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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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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紫宸殿偏殿那場關乎無數人命運的會談,內容並未立刻公之於眾。但風暴來臨前的征兆,已清晰可辨。

在蕭千山覲見後的第三天,一道由內閣草擬、皇帝朱批的明發諭旨,以八百裏加急的速度傳遍天下。旨意並非直接關於長公主私奔案,而是宣布因太後壽誕暨萬壽節將至,為彰顯皇恩浩蕩,特旨恩赦天下——除十惡不赦之重罪外,各地囚犯視情節輕重予以減刑或釋放;同時,減免江南三州府一年錢糧。

這本是皇家慶典的常規操作,但在此刻微妙的時間點發布,其意味耐人尋味。尤其是“恩赦”二字,讓無數關註此事的人心中一動。

幾乎在同一時間,江湖中也傳出消息:武林盟主蕭千山在短暫停留京城後,已悄然返回盟主山莊,並第一時間召集了江湖上最具影響力的十幾位大門派掌門,舉行閉門會議。會議內容秘而不宣,但會後,各大門派原本因淮安事件而繃緊的神經,明顯松弛下來,之前摩拳擦掌準備與朝廷“理論”一番的激進聲音,也悄然平息。

一紙皇恩,一次密會,如同兩只無形的大手,輕輕撫平了即將再起波瀾的水面。

楚玲瓏在金陵接到這些消息時,正坐在秦淮河畔的一家書坊裏,翻閱著一本前朝野史。她放下書卷,對前來傳遞消息的漕幫弟子微微頷首,表示知曉。

那弟子離去後,書坊老板,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慢悠悠地踱過來,看似無意地低語道:“山雨欲來風滿樓,如今這風……似乎要停了?”

楚玲瓏擡眼,看了老者一眼,淡然一笑:“風停之後,方能看清被吹亂的,究竟是殘枝敗葉,還是新的種子。”

老者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再多言,轉身整理書架去了。

當夜,退思園水閣。

蕭琰與阿凝再次見到楚玲瓏時,臉上的焦慮已被一種混合著希望與不安的急切所取代。

“楚姑娘,京城和盟主山莊的消息,你都知道了?”蕭琰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楚玲瓏點頭:“恩赦天下,江湖息聲。這是雙方在釋放信號,為最終的‘了斷’營造氛圍。”

“可是,皇兄和父親,他們到底談了什麽?為何至今沒有明確的結果?”阿凝忍不住問道,她的手緊緊攥著蕭琰的衣袖,指節泛白。

“有些事,不需要說得太明。”楚玲瓏平靜地道,“恩赦的旨意,便是皇帝給出的第一個臺階。他表明了不願再擴大事態、乃至願意施恩的態度。而蕭盟主返回後能迅速穩定江湖,則代表了江湖願意接受這個臺階,並展現出配合的姿態。這本身就是一種默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至於你們最關心的……我猜,最終的處置方案,不會以公開聖旨的形式頒布。那太著痕跡,等於逼著皇帝向天下承認自己‘錯了’。更可能的方式是,一道不公開的、由宗正寺或內務府下達的密旨,或者,甚至只是一句口諭。”

“密旨?口諭?”蕭琰皺眉。

“內容無外乎幾點。”楚玲瓏分析道,“第一,默認你們的存在,但長公主的身份,從此在玉牒上‘病故’或‘入道觀清修’。阿凝這個名字,可以活著,但趙氏長公主,必須‘死’去。”

阿凝身體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更多的是解脫。能活著,能與蕭琰相守,名分之於她,早已是浮雲。

“第二,停止一切針對你們及庇護過你們的門派的公開追捕與打壓。但相應的,你們需立下重誓,永不踏足京城,永不利用舊日身份影響朝局,永不洩露任何宮廷隱秘。”

蕭琰沈聲道:“這是自然!我們只求安穩度日,絕無他念!”

“第三,”楚玲瓏看向蕭琰,“蕭大俠你,恐怕需要正式宣布,放棄武林盟主繼承人的身份。這不僅是為了安皇帝的心,也是為了平息江湖內部可能因你而起的紛爭。令尊蕭盟主,或許還能再執掌江湖一段時間,但下一任盟主,必須與你們夫婦徹底切割。”

蕭琰沈默片刻,重重點頭:“我明白。這本就是我和阿凝商量好的。江湖……已因我受累太多。”

“若能做到以上幾點,”楚玲瓏總結道,“皇帝得到了他想要的體面、安全與掌控感;江湖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安寧與朝廷的‘默認’尊重;而你們,則獲得了夢寐以求的自由與相守。這,大概就是那場會談達成的,最可能的結果。”

水閣內一片寂靜。楚玲瓏的分析條理清晰,將最可能的結局勾勒出來,雖然殘酷,卻現實,且已是目前形勢下能爭取到的最好局面。

阿凝緩緩松開攥著蕭琰衣袖的手,輕輕依偎在他身邊,低聲道:“若能如此……已是上天垂憐。”

蕭琰緊緊握住她的手,看向楚玲瓏的目光充滿了感激與敬佩:“楚姑娘洞若觀火,蕭琰……五體投地。”

楚玲瓏卻微微搖頭:“現在說這些還為時過早。這一切都還只是我們的推測。最終的結果,需要等待那‘密旨’或‘口諭’的降臨。而傳達這份旨意的人……”

她的話音未落,水閣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帶著某種特殊韻律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宮中特有的規矩與壓抑。

閣內三人瞬間噤聲,神色一凜。

竹簾被一只蒼白而保養得宜的手輕輕掀開。

來人依舊是一身栗色團花便袍,面白無須,神情淡漠,正是那位曾在澄心堂有過一面之緣的宮內大宦。他身後並未跟著侍衛,只他一人,仿佛只是來赴一場尋常的茶會。

他的目光先在楚玲瓏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然後轉向緊緊依偎在一起的蕭琰與阿凝。

沒有宣旨的儀式,沒有高聲的唱喏。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裏,用他那特有的、尖細而平穩的嗓音,開口說道:

“陛下口諭。”

蕭琰與阿凝渾身一震,下意識地就要跪下行禮。

那大宦卻微微擡手,制止了他們:“陛下說了,此間非是朝堂,這些虛禮就免了。”

兩人僵在原地,心臟狂跳。

大宦的目光落在阿凝臉上,那淡漠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但很快又恢覆了古井無波。

“陛下言道,”他字句清晰,如同背誦一篇早已爛熟於心的文章,“‘妹子’年少頑劣,悖逆家國,其行當誅。”

這開頭一句,如同冰錐,刺得阿凝臉色瞬間慘白。蕭琰下意識地擋在她身前。

大宦話鋒隨即一轉:“然,太後年高,思女成疾,朕亦感念手足之情,不忍骨肉相殘。更兼江湖義士,如蕭卿等,多年來於國有暗助之功,朕心甚慰。”

“今,恰逢母後萬壽,普天同慶,朕特開天恩:著,廢‘趙氏阿凝’宗籍玉牒,對外宣稱‘靜慧真人’於西山皇家道觀為太後、為國運祈福,清修終老,永不還俗。”

他頓了頓,看向蕭琰:“蕭琰護衛‘真人’有功,然沖撞朝廷在前,功過相抵。念其父蕭千山公忠體國,深明大義,特準其攜‘真人’遠離中土,覓地隱居。此生,不得踏入京畿千裏,不得以舊日身份示人,不得妄議朝政宮闈。”

“過往種種,譬如昨日死。朝廷不再追究,江湖亦當平息。望爾等好自為之,莫負天恩。”

一番話說完,水閣內落針可聞。

這口諭,與楚玲瓏之前的推測,幾乎分毫不差!以“病故”(清修終老)保全皇室顏面,以放逐海外(遠離中土)換取自由,以切割身份(廢宗籍、不得示人)和放棄繼承權(功過相抵,實為剝奪政治資本)作為交換條件。

苛刻嗎?苛刻。但這已是掙紮求生十幾年後,所能得到的最好結局。

阿凝的淚水無聲滑落,這一次,是解脫的淚。她推開蕭琰,面向北方,深深叩拜下去,聲音哽咽卻清晰:“罪女……阿凝,謝陛下……天恩!”

蕭琰也隨之躬身,沈聲道:“蕭琰,領旨謝恩!必恪守聖諭,永不踏足中原,永不洩露隱秘!”

那大宦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們的“謝恩”。他的任務似乎已經完成,目光再次轉向一直靜立旁觀的楚玲瓏。

“楚姑娘,”他尖細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探究,“陛下讓咱家帶一句話給你。”

楚玲瓏眉梢微挑:“民女洗耳恭聽。”

“陛下問:”大宦一字一頓地重覆著那位九五之尊的話,“‘此番風波,始於卿之投石。如今波瀾將息,卿欲何求?’”

水閣內,蕭琰和阿凝也屏息看向楚玲瓏。

楚玲瓏聞言,卻是淡然一笑,那笑容清淺,卻仿佛能滌蕩這閣中所有的沈重與陰霾。

她對著大宦,亦是對著那遙遠的皇宮方向,微微斂衽:

“回陛下:民女別無他求。唯願——江湖遠,廟堂安。從此,風清月明,各得其所。”

大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古井無波的臉上,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似是欣賞,似是忌憚,又似是一絲了然的嘆息。

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微微頷首,隨即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竹簾之外,融入棲霞山沈沈的夜色裏。

水閣中,只剩下三人。

蕭琰與阿凝緊緊相擁,喜極而泣。

楚玲瓏靜靜地看著他們,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如同完成了一件重要作品般的倦意與滿足。

窗外,夜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如同為這場延續了十幾年的恩怨,奏響了一曲終了的餘韻。

風波,終於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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