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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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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榮王趙懋的邀約,在楚玲瓏意料之中。這位老王爺既然對“赤螭玦”動了心,又嗅到了其中關乎皇室秘辛與當下僵局的味道,就不可能不見她。這場“澄心堂”之宴,是機遇,亦是龍潭虎穴。

赴宴前,楚玲瓏做了萬全準備。她將真正的“赤螭玦”從錦盒中取出,用一方素白軟綢仔細包裹,貼身藏於內衫暗袋。那華麗的錦盒本身,則成了一個迷惑他人的幌子。她依舊是一身素雅衣裙,發間只綴那根白玉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累贅,便於應變。

暮色四合時,沈文淵親自乘轎來接。轎子並未走行館正門,而是繞至一側角門,早有榮王心腹內侍等候,引著二人穿過幾重寂靜的庭院,來到一處名為“澄心堂”的水榭。

水榭臨池而建,四面軒窗敞開,晚風送荷香,本該是極風雅的所在。然而此刻,堂內燈火通明,氣氛卻沈凝得近乎滯澀。

老榮王趙懋端坐主位,並未穿著親王常服,只一身藏青色的暗紋直裰,須發皆白,面容清臒,一雙老眼卻銳利如鷹,此刻正半闔著,手中緩緩撚動一串沈香木念珠。他身後,垂手侍立著兩名眼神精悍、太陽穴微微隆起的護衛,氣息綿長,顯然是內家高手。

客位首座,坐著一位面白無須、身著栗色團花便袍的中年人。楚玲瓏目光掃過,心中便是一凜——正是那夜“聽潮閣”中主持拍賣的那位宮內大宦!他此刻神情淡漠,仿佛不認識楚玲瓏一般,只低頭用杯蓋輕輕撇著茶沫,但那無形中散發的陰柔威壓,卻比在場任何一人都要令人心悸。

沈文淵將楚玲瓏引入堂內,向榮王行禮後,便默默退至下首角落坐下,額角隱有汗意,顯然這陣仗也讓他壓力巨大。

“民女楚玲瓏,參見榮王千歲。”楚玲瓏斂衽為禮,姿態從容,不卑不亢。

榮王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楚玲瓏身上,帶著審視與探究,並未立刻叫她起身。那目光沈甸甸的,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她內裏的魂魄。

堂內一片寂靜,只有池中偶爾傳來的蛙鳴,更襯得氣氛壓抑。

良久,榮王才淡淡開口,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起來吧。沈先生推崇備至,說楚姑娘身懷異寶,學識不凡。不知今日,帶來了何物,要與本王品鑒?”

他直接切入主題,省去了所有寒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楚玲瓏直起身,並未因方才的下馬威而顯露絲毫慌亂。她目光平靜地迎上榮王的視線,又若有若無地掃過那位栗袍大宦,才緩緩道:“回千歲,民女機緣巧合,得了一枚古玉玦,形制奇特,紋樣古拙,聽聞千歲乃此道大家,故冒昧獻上,請千歲法眼品評。”

說著,她並未去動那個放在一旁幾案上的空錦盒,而是從懷中取出那方素白軟綢包裹,當眾一層層打開。

當那枚青白質地、螭龍盤繞、中心蘊著一絲血沁的玉玦完全顯露在燈火下時,堂內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窒。

榮王撚動念珠的手指驟然停下,身體微微前傾,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那是一種混合了極度渴望與深沈忌憚的覆雜情緒。他甚至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卻又在咫尺之遙硬生生停住。

那栗袍大宦也擡起了頭,淡漠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波動,他盯著那玉玦,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精光。

沈文淵更是激動得差點站起來,死死盯著那玉玦,嘴唇翕動,仿佛在無聲地讚嘆。

“赤螭玦……果然是它!”榮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恢覆鎮定,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看向楚玲瓏,“此物……你從何得來?”

“機緣所得。”楚玲瓏依舊是這四個字,她將玉玦托在掌心,並未遞上,“千歲既已過目,不知以為此物如何?”

榮王盯著她,緩緩道:“形制紋樣,沁色包漿,皆與古籍記載吻合,確系前朝懿德太子信物,‘赤螭玦’無疑。此物……牽扯前朝一樁無頭公案,乃不祥之物,姑娘可知?”

“民女略知一二。”楚玲瓏點頭,“正因其牽扯舊事,民女才覺此物不應蒙塵,當由明辨是非、能承其重者保管,或可……以古鑒今,消弭一些無謂的紛爭。”

“以古鑒今?消弭紛爭?”那栗袍大宦忽然開口,聲音尖細平穩,卻帶著一股陰冷的穿透力,“楚姑娘話中有話。卻不知,這前朝太子的信物,如何能鑒當今之事?又能消弭何等紛爭?”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楚玲瓏身上,水榭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楚玲瓏心知,最關鍵的時刻到了。她能否說動這位老王爺,乃至他背後可能代表的皇帝意志,就在此一舉。

她並未直接回答那大宦的問題,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榮王,語氣沈靜而清晰:“千歲可知,當年懿德太子因何獲罪?”

榮王眉頭微皺:“前朝舊事,記載模糊,多是謀逆之嫌。”

“謀逆之嫌,或許不假。”楚玲瓏話鋒一轉,“但民女曾聽聞另一種說法,道是懿德太子性情剛直,見不得宮中齷齪,欲整頓積弊,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故被羅織罪名,含冤而逝。這‘赤螭玦’,便是他當年欲呈於君前、以證清白的信物之一,可惜未能送出,便已玉碎宮傾。”

她這番話半真半假,糅合了阿凝資料中的線索和她自己的推斷,旨在建立一個類比。

榮王眼神閃爍,沈默不語。那栗袍大宦則冷哼一聲:“野史傳聞,豈可盡信?”

“傳聞固然不可盡信,但歷史往往驚人相似。”楚玲瓏毫不退縮,目光清亮,“民女鬥膽,請問千歲,當今聖上英明神武,可能容得下骨肉至親,因一些不得已的苦衷、或是一些陰差陽錯的誤會,而流落江湖,飽經風霜,更引得廟堂江湖紛爭不斷,血流不止?”

她終於將話題引向了核心!

榮王臉色驟變,猛地一拍桌子:“放肆!皇家之事,豈容你一個民女妄加評議!”

那兩名護衛瞬間上前一步,氣勢鎖定了楚玲瓏。沈文淵嚇得臉色煞白,幾乎要癱軟下去。

楚玲瓏卻仿佛未覺那迫人的壓力,她依舊站立原地,只是將托著玉玦的手掌微微擡高,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民女不敢妄議,只是陳述事實。長公主殿下之事,糾纏十餘年,皇室顏面受損,江湖動蕩不安,多少無辜之人卷入其中?這難道就是聖上與千歲願意看到的結局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枚在燈火下流轉著幽光的“赤螭玦”,一字一句道:“前朝懿德太子,因‘莫須有’之罪含恨,致使朝綱動蕩,國本動搖。今日,難道還要重蹈覆轍,讓一段本可化解的恩怨,繼續侵蝕我朝根基,讓親者痛,仇者快嗎?”

“這‘赤螭玦’,是前車之鑒!它提醒我們,猜忌與固執,足以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民女獻上此物,非為挑釁,實為警醒!望千歲,望……陛下,”她的目光最終落在那栗袍大宦身上,意有所指,“能體察長公主殿下與蕭大俠這些年的不易與悔悟,能念及骨肉親情,能顧及江湖穩定,給予一個寬恕的機會,一個讓所有人都能體面下臺的臺階!”

話音落下,澄心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榮王胸口起伏,臉色變幻不定。楚玲瓏的話,句句如錘,敲打在他心頭。他何嘗不知這僵局的危害?何嘗不念及阿凝那孩子?只是帝王心術,朝廷體統,如同枷鎖,束縛著所有人。

那栗袍大宦緩緩放下茶杯,擡起眼皮,第一次正眼打量楚玲瓏,那目光冰冷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楚姑娘,好一張利口。”他尖細的聲音響起,不帶絲毫感情,“你以這前朝不祥之物為喻,妄測聖意,幹涉國事,可知已是死罪?”

楚玲瓏迎著他的目光,毫無懼色:“民女只知,民心所向,亦是天道。若獻此玉,陳此情,能消弭兵戈,化解仇怨,使皇室團圓,江湖安定,民女縱死何妨?只怕,有些人寧願維持這流血的僵局,也不願放下那虛無的顏面與猜忌,才是真正有負聖君之道,有違江山社稷之重!”

“你!”栗袍大宦眼中厲色一閃。

“夠了!”榮王忽然出聲打斷,他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疲憊地揮了揮手,讓那兩名護衛退下。他深深地看著楚玲瓏,看了許久許久。

這個女子,膽識、口才、心計,皆非常人。她抓住了問題的核心,更找到了一個極其巧妙,也極其危險的切入點。這“赤螭玦”和她這番話,就像一把鑰匙,強行插入了那銹蝕多年的鎖孔。

能否打開,猶未可知。但至少,鎖芯動了。

“此事……關系重大。”榮王最終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非本王一人可決。楚姑娘,你的‘心意’,本王……以及,”他看了一眼那栗袍大宦,“……都已知曉。這枚‘赤螭玦’……”

“此物民女不敢留存。”楚玲瓏立刻接口,將手中軟綢連同玉玦輕輕放在榮王面前的案幾上,“如何處置,全憑千歲與……聖意裁斷。民女只盼,它能如其舊主所願,見證一個團圓和樂的結局,而非另一場悲劇的開端。”

她不再多言,躬身一禮:“民女告退。”

這一次,榮王沒有阻攔。那栗袍大宦也默然不語,只是盯著案幾上的“赤螭玦”,目光幽深難測。

沈文淵連忙起身,引著楚玲瓏退出澄心堂。

直到走出行館,坐上回程的轎子,楚玲瓏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發覺內衫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刻,她是在刀尖上行走,與虎謀皮。

她不知道那番話能起多少作用,不知道老榮王和那位神秘的大宦會如何向皇帝稟報,更不知道皇帝趙珩會作何反應。

但她已經盡了力,投下了最重的一顆石子。剩下的,只能等待那漣漪擴散,等待那深宮之中,至高無上的意志,是否會因為這枚來自前朝的玉玦和一個民女的“狂言”,而產生一絲絲的松動。

夜色深沈,揚州城依舊燈火闌珊。楚玲瓏靠在轎壁上,閉上眼。她知道,真正的博弈,現在才剛剛開始。而阿凝和蕭琰,還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等待著渺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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