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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有何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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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有何可累

我讓呆毛將那個小袋往來路送去,扔擲路上,它很快回來,要帶我們走時我一把拉住了它:“等等!”

“主人?”

心裏一團亂,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們應該已經知道我們上岸了,如若那老者說的是真的,那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備妥陣法等我了,而我師父現在,現在……

我咬住唇瓣,有什麽辦法能救師父?我怎麽樣才能救出他?

卿蘿道:“初九。”

我擡起眼睛,無力的看著她。

“只能去一拼了,“她神色悲憫,“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我看向呆毛:“呆毛。”

“主人。”

“如果有機會能帶我師父離開,你便馬上帶著他跑,好不好?”

“那你呢?”

“不用管我了,“我握住它的兩只小爪子,“答應我,好不好?”

它擡頭看著我,良久,認真點了下:“好,我聽主人的。”

我紅了眼眶,伸手抱住它:“謝謝呆毛。”

廣場前邊是片曠野,不同廣場的混沌晦暗,那邊視線清明,天空如穹州墨汁,星野低垂,寥廓空曠。

呆毛帶著我們在茂盛的野草叢中蹲下,遠處開闔的大地上畫著一幅巨大的祭祀圖紋,溝壑裏鋪著細碎的淡色浮青砂,在四周螢光映照下,逆影浩渺如煙,美似月畫。

二十六個巫女依照某種秩序托著燈盞而跪,夜風輕拂起她們的輕紗素袍,衣帶在空中飄逸如游。

十一名身著玄色大袍的長老筆挺立於低矮卻寬長的石臺上,那石臺周圍站著數百個身穿玄衣的十巫,皆在翹首望著廣場方向。

那石臺上還有一座刑架,一個消瘦白影雙手被綁住,懸在空中,搖搖晃晃,形銷骨立。

我顫聲道:“這麽快……”

這場祭典,龐大,盛重,莊嚴,足見準備充分。

他們想捉我想了多久?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失敗了多少次?

這時身後傳來動靜,一道寄雲引忽的沖上雲霄,我如受驚的野兔,猛的一顫,忙朝石臺望去。

那些長老聚到一起,討論了一陣,兩人走下石臺,其餘人朝師父走去。

那兩人拿出一把狀似東極羽根的青銅匕首,開始在那些十巫中間傳遞,他們割破自己的手腕,在各自的雙耳小銅簋上滴血,再緩緩傾入地上圖紋。

二十六個托著燈盞的巫女閉目吟唱,古老巫歌被風吹來,還有一股清淡的鬯酒之香。

螢光聚攏,化做天燈模樣,共七十二盞,自八方緩緩升起,最後被一股神秘力量牽引,在雲霄停駐。

一闕巫歌唱罷,一個長老接過那柄青銅匕首,隨同另一個長老朝師父緩步走去。

我的恐懼如疊疊海浪,在暗湧低潮之後,終於在此刻掀起滔天巨浪,狠狠的拍在我的心頭。

他們在師父跟前停下,握著匕首的那個揚起手時頓了下,回頭看向那些長老。

為首的那個點了下頭。

他沈了口氣,手腕一用力,一道刺目寒光劃過,在師父肩上猛刺了下去。

我一把捂住嘴巴,鮮血灼了我的眼,渾身的血液都好像僵住了。

師父痛的激靈,從昏迷中醒來,微擡起頭。

我終於忍耐不住,起身跑出去,被卿蘿一把扯回:“初九!”

那人拔出匕首,又往師父另一肩刺去。

我眥目欲裂,眼淚奪眶,拉下卿蘿的手:“放開我!”

她又攔住我:“你現在去了也沒用了!”

“可我不去就晚了!”我怒道,“不是你說要拼一拼麽!你放開我!”

“死一個已經夠了!”她叫道,“他們的目的就是你啊!”

“什麽叫死一個就夠了!他是我師父啊!”

師父猛一揚腳,那長老一直在註意廣場方向,一時未防,被踢中小腹,雖未跌倒,也踉蹌了一下。

石臺下有人哄笑,他大怒,舉起匕首,尖銳刀鋒猛然紮入了師父的小腹。

“不要!”我啞聲叫道,被卿蘿捂住嘴巴。

濃郁的血花噴薄而出,濺落在地,如梅花雕敝。

鋒刃帶出血線,橫掃一地,仿若也深深紮入了我的心尖。

如何看的下去,如何躲的下去,如何舍得將他老人家一個人扔在那兒不顧?!

“快帶她走!”卿蘿對呆毛道。

我使勁掙紮,憤怒的瞪著她。

這時一個巫女舉著托盤上前,師父被人放下,清臒身形如綿軟的泥巴般癱倒在地。

一個長老擡起一腳踩在師父臉上,那刺了師父數刀的長老從托盤中撿起一根竹簽,略一比劃,直直戳入了師父的食指,一個用力,將他的指蓋挑了出來。

師父終於痛呼出聲,聲音喑啞的如多日未曾飲水,卻似一座古鐘,咣當撞入我的心神,沖擊著我的四肢百骸。

呆毛咬牙,憤怒道:“主人!我去救老頭出來!”

卿蘿大驚:“呆毛!”

“啪!”它已清脆消失,轉目出現在那,卻被一道晶壁所阻。

它憤怒的撞擊著,眾人皆朝它望去,呆毛怒吼著朝臺下那些人撲去。

我一把掙開卿蘿,朝他們跑去。

“初九!”

臺上那些人不受呆毛的影響,那長老仍在繼續,又挑出了師父的一個指甲。

一層一層的血氣翻湧而上,我大吼:“住手!”

“初九!!”卿蘿怒吼。

所有人朝我看來,我擦掉眼淚用力奔去,近二十個人從人群裏跑出,爭先恐後朝我跑來,卿蘿一步躍去,擋在我身前。

跑近之後反而沒有人攔我,我奔上高臺沖向師父,就要靠近時被一個長老抓住了手臂。

師父孱弱的躺在血泊中,驚怒的瞪著我,眼神拼命示意。

我哭出聲音,一把跪下:“九兒不孝,連累了師父。”

“初九!”卿蘿怒不可遏。

我知道這是為我設的局,可我終究沒有那麽冷靜和理智,我狠不下心將師父一人扔在這,若終難逃一死,我便陪著他一起死。

師父雙眸通紅,唇瓣動著,卻吐不出一個字。

我這才明白他方才那聲音為何那麽別扭,他的喉嚨被歸海釘封了。

我憤怒的瞪向那兩個長老,那個手裏仍舉著青銅匕首的長老微驚了下,而後挺了挺胸板,沖我譏笑。

我用盡力氣將喉間的咒罵和胸腹的劇痛咽下去,我看向那為首的長老:“放了我師父!我給你們化劫,我什麽都可以為你們做!”

話音未落,眼角餘光瞅到那柄匕首猛的戳入了師父的胸口。

我陡然回首:“住手!”

我沖了上去,被人攔住。

師父神情痛苦,慘白臉色皺做了一團。

晴朗夜空忽而陰雲積壓,長風蕩過荒原,凜凜刺骨。

我再也撐不下去,被冰冷森寒的恐懼深深逼入死角,我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哀求的看著那個為首的長老:“快放了我師父!我允諾你我什麽都做!我可以立血誓,你們可以在我身上下血咒!”

“初九!別理他!”卿蘿吼道。

“要什麽都答應?”他終於開口,神態冷峻,垂眸望著我。

我連連點頭,哭道:“對,對,只要我能做的,我什麽都可以!我求求你,放了我師父吧!”

他淡淡的看向那個長老,略一點頭,我不解的望去,卻見那老雜驢直接以手指戳入師父胸口的窟窿,狠狠一勾,一塊血肉被生生的挖了出來!

師父發出變調的古怪悶聲,我淒厲嘶吼:“不要再傷害他了!”

“我要的,就是你的憤怒,“為首長老的聲音漠然響起,“你想救他?你連自己都救不了!老六!”

“是!”另一個長老抓起師父。

“住手!”

我徹底崩潰,起身要沖去,再度被狠狠抓住。

滾雷驚破蒼穹,烈電劈雲,那長老重又舉起匕首,兵刃閃著凜凜寒光,我哭著掙著:“不要,不要啊!”

他一把戳入了師父腹中,橫拉,挑勾,一段鮮血淋漓的大腸豁然滑出!

“你住手啊!!!!”喉嚨有濃郁腥味,層層滾上,沖至齒間,我尖叫出聲,幾乎要撕破喉嚨。

風聲呼嘯,黑雲翻卷,我的頭發和胳膊被人揪住,我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掙脫。

師父吐出一口血,強撐著擡眼望著我,沖我微擡手,輕輕搖著。

白色長須被鮮血黏做一團,那些人漠然看著我們,冷笑,同情,嘲諷,期待。

唯獨這個眼神,寧靜,安和,淡然。

我頹然跪了回去,茫然麻木的看著他,像無數個夜晚依偎在他懷裏,聽他說故事哄我入睡那般。

“錚!”

一聲清脆的出鞘聲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卿蘿陡然從臺下沖上,手中寒光一掃,炙熱的鮮血剎那從師父脖間噴湧而出。

我睜大眼睛,那些鮮血如似緩慢的凝漿,飛濺而來,噴灑在我身上,還有一顆高高飛起的頭顱,蒼白的銀發帶著血,在空中劃過。

我怔怔的擡著頭,他是誰,我是誰,他們是誰?

厲電劈開雲層,大地森白,天際滾過沈沈悶雷,長風陡起。

頭顱落下,滾到別人腳邊,沒了呼吸。

像是一場夢,我想快點醒來,可做不到。

鮮血從整齊的傷口斷裂處汩汩湧出,仿若我的生命也在悄悄流逝,整個世界頃刻頹圮,散落在死寂陰森的荒土之上。

我其實,其實沒有那麽喜歡人間的。

對我不好的人太多了,可是我愛的人喜歡他們,所以我也喜歡啊。

我其實,其實也不想要活著的。

可是我活著才能和我愛的人在一起。

我的生命早已千瘡百孔了,我是因為你們的愛而強撐著的啊。

鼻下有冰冷血液留下,隨即唇角也淌下鮮血,這才發現胸腹間的劇痛已那麽強烈了,排山倒海般襲來,徹底擊潰我的所有努力,痛的我想毀天滅地,痛的我想將四海八荒化為荒虛焦土,萬劫不覆。

浮空上的虛冥燈盞開始緩緩移動,朦朧視線裏,我仿若看到烈火蒼雲,數十萬生靈在其中炙烤焚燒,隨後同天地一起沈入陰司幽冥。

一陣一陣的尖銳痛意刺入我的五臟六腑,長風奔襲,我驀地撕心尖叫,雙目泣血:“啊!!!!!!!!”

我掙開身後的人,跌跌撞撞跑去抱起師父的頭顱,雙手顫不自己,伸指撫著他冰冷的五官,眼淚顆顆掉落。

“師父……”

天地徹底晦暗,大片彤雲遮頂,雲霄蒼穹裏有閃電肆意縱橫,雷光長立。

身邊眾人紛紛朝高臺另一側奔去,有人欣喜大呼,有人慘叫著被撕成碎片,有人上來拉我,焦急喚著我。

一滴冰冷雨水落在我臉上,我抱著師父的頭顱走到屍身旁,楞楞的放回去。

他雙眸虛斂半睜著,眸色無光。

我呆跪在一旁,血水隨著我的每一次呼吸而洶湧淌出。

“我就知道你躲在這裏,臟不臟,出來!”

“師尊打得我好痛……”

“他打你是為你好嘛,來,為師帶你去後山捉野雞去!”

“師父,你在吃什麽啊。”

“啊,啊?沒什麽,出去出去!”

“咦,你昨天不是說這蜜香玉梅酥有毒嗎,你怎麽……”

“這不是豐叔給你的!這是為師自己買的!出去出去!”

“師父,我悄悄告訴你哦,我有一個未婚夫呢。”

“什麽?”

“他天天來夢裏找我,說要帶我去找爹爹,哎喲!”

“滾滾滾,幾歲大的小屁孩就開始思春了!你到底是不是傻子啊?抄書去!”

我是誰,這裏是哪?

我擡起頭,雨水傾盆灌下,似無垠密箭,要將這古老斑駁的大地射的千瘡百孔。

我雙手發顫,有一股力量在我的體內蠢蠢欲動,似要破土而出。

但終是沒有,出來的,又是我的一口濃血。

“初九!”一個女人上來扶我。

意識至此,終於漸漸模糊,模糊意識中,聽到一聲痛心尖叫:“主人!!!”

仿佛是在叫我,又仿佛不是,我沒有擡頭,一直望著眼前的老人,好像眨下眼,他脖頸的斷裂處就會愈合,他就會站起來對我哈哈大笑:“為師嚇唬你呢!”

為師嚇唬你呢!

嚇唬你呢!

“對啊,來嚇唬我吧,嚇唬我吧,你醒來啊……”

“初九!!”

“主人,我好痛啊!!!”

“主人救救我……”

“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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