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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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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來不及了

“琤琤。”我輕聲叫道。

他垂下眸子,我傾身過去,腦袋靠在他胸膛上。

他擡臂擁住我,道:“初九,你知道為何每次與他們交手我們都得不到便宜麽?”

我略作思索:“因為我們毫無防備?”

“是我們有所牽絆。”他聲音冷的沒有一絲感情,“清州碧霞酒莊,他們為什麽要用你族人的血引來妖物?”

我咬牙:“制造混亂。”

“對。”他冷笑,“攻敵之道,亂心為第一要,崇正郡裏的死役,拂雲宗門的群妖,他們很會借力。”

“還有當初柳州宣城的血猴……”

“提及此,“他看著我,“初九,原清拾在你幼時入你夢境,你可曾對他動過心?”

“你說呢,“我道,“我從未喜歡過他,甚至還很怕他,第一次見到他時就害怕的不行。”小聲嘀咕,“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吃醋……”

腦袋一痛,他敲了記手骨:“我吃什麽醋,那家夥連我的發絲都比不上。”

我揉著腦門擡起頭:“那你問什麽問。”

他沈聲道:“他們找你時你是個孤女,並傻頭呆腦認定他就是你的未婚夫,所以我想不通他們為什麽在第一次見你時就要準備血猴,後來我才想到,是你跟他提起過我們吧。”

我一怔。

他捏住我的臉:“田初九,你在他面前說了我多少壞話?”

我是經常提起,雖沒有提過望雲山,但是我提過我身邊有師父和師尊,提過他們很厲害,提過我在學巫術,所以原清拾才讓我去宣城開個巫店等他。

我側頭躲掉楊修夷的手,悲戚不安道:“原來宣城那些百姓還是我害死的。”

腦袋被他托回去,他皺眉:“與你何幹?世上陰絕奸佞之事若每個人都能防住,這天下早河清海晏了。你自問無害人陰歹之心便可,無需將他人之罪攬到自己頭上。”

我沒有說話。

他將我的臉擡得高了些,看著我的眼睛:“初九,事已發生,非人力所能改變,只能從之接受,飲恨為拳,咬牙蓄力還擊,知道麽。”

雙眸漆亮幽黑,像灼灼燃燒的火焰,銀光錚亮的刀鋒,熠熠而輝的星子。

我道:“你想將德勝城變成崇正郡,想將這滿城百姓移往地宮八盤之上,留一座空城請君入甕?”

“對。”

“你和我師父共同商量的?”

“沒有,“他重看向那些屍群,“那老頭讓你重開巫店,並取了那個店名完全出乎我意料。”

我撇嘴:“那老頭就愛幹這些事。”

“可是沒用了。”他擡頭看著穹頂,“那套星序太覆雜,我花費半月也只能布好入界之門,我們現在要出去,只能一層一層離開,出去之後會落在溟海一座孤島上。”

我心生懊惱,難怪他會那麽生氣,原來我將他的計劃全部打亂了。

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麽,他握緊我的手:“沒什麽比你重要,沒了這個方法,多得是可以對付他們的。”

我點頭,低落道:“那這裏一共幾層?”

“墻上寫著七層。”他皺了皺眉,沈聲道,“這個地方,是師父四年前寫信給我的。”

“師公?”我訝異,“四年前?”

“是師兄的一位故交,他偶然尋到這裏發現了大量行屍,重傷逃出去後落在了曲南溟海,最後不治身亡。臨死前他以流喑紙鶴書信望雲山,師父得知後寫過一封信給我,但那時我心如油煎,什麽事都不想理會。”

我想起唐芊她們的話,不由道:“以後不要喝酒了,你想沒想過我知道以後會很傷心。”

他沒說話,望著那些行屍,良久,輕聲道:“初九,悲苦事來,難治以忍,失意者與理字相疏,與道字相悖,唯有酒方可穩我沈毅之態,若無酒傷身傷識,以我之性,怕是要亂及天下。”

“可我喜歡這天下。”我忙道,“我,我很喜歡這個世界,我也不喜歡你喝酒,你,你……”

他回頭靜靜看著我,黑眸一瞬定如深海。

我終是會死的,我不願他再變得消沈墮落,更不願他做一個讓人害怕的人。

眼眶漸紅,我垂眸望向正東石臺,這才發現除了吳洛之外的所有人都張著嘴巴仰著頭,目瞪口呆的望著我們。

我吸了吸鼻子,往楊修夷懷裏靠去:“我們在這站了太久了,回去吧。”

身子被他摟住,我閉上眼睛。

其實,其實如果是我,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了楊修夷,我又會如何?

我也會厭惡這個世界,想要萬物翻覆,想要天崩地裂乾坤顛倒吧。

我會瘋掉,一刻都活不下去,一刻都不想停留。

楊修夷抱著我落回地上,墻上那些是古紋甲字,我一個都不認識,我看向楊修夷:“你說的七層,是這裏寫著的麽?”

“嗯。”

我不安道:“那,如果是假的呢?”

他看著那些文字:“水來土掩。”

看來我們的前途未蔔,每一步都異常險要了。

他牽著我朝洞口走去,我回頭看了那些行屍一眼,他們仍不知酸痛的跪著,不知跪了多少個時辰。

我於心不忍,扯扯楊修夷的衣袖,他停下腳步望我。

我望向遠處一具老態佝僂的行屍:“楊修夷,還記得師尊最喜歡的那句話麽。”

“嗯。”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天下開太平。”我道。

他微頓,隨我的目光一起望去。

我沒有細細學過四書五經和史冊經綸,沒有書生文人們那麽好的辭藻之功和絕世口才,著實不知該怎麽抒發我此刻的心中所想。

我自小愚昧蠢鈍,當師公教楊修夷家國天下時,我只為自己該如何完成今日師尊交代的任務而焦頭爛額。

長大一些後,我只想找到父母,入世隨俗,過最簡單的臨窗望街,暮踏夕陽小溪的平淡生活。

我一直自認家窮人笨,於民於世,只要安分守己獨善其身,不害別人就是最大的作為。是以,我從未有過吞吐天地,救民水火的覺悟和雄圖之夢。

可是現在,我想陪在楊修夷身邊,哪怕我今夜閉目,明朝不覆蘇醒,我也要將所剩無多的時光用來與他相守,跟隨他的腳步,朝著他的劍鋒所指而義無反顧。

我想走進他的心,感受他的豪情氣魄,他的胸中長虹。

楊修夷,若你是天上淩空的華光日月,我便化作雲煙清風與你相對。

若你是尊凝立於高山之巔的雋永玉雕,我便化作漫野梅香與你共舞。

以前我不敢愛,之後我不能愛,如今我再無顧忌,我可以為你勇敢,為你自信,為你癲狂。

我沒有前世,沒有來生,我田初九僅此一命,我能給你的不多,但是是我徹徹底底的全部。

我想與你一起共歷鮮血硝煙,與你一起輾轉冷暖紅塵,與你一起氣吞萬千山河。

我一笑:“楊修夷,你不會扔下他們不管的,對不對?”我回頭看著他,“我欠你兩個承諾,你還記得麽?”

他挑眉:“只有兩個?”

我笑著說道:“在辭城,你從十八那兒將我救回來的時候,我說要努力配得上你,記得麽。”

他眉眼漸漸深邃:“嗯。”

“在崇正郡,我同你說,我們會永永遠遠在一起,記得麽。”

“此生不忘。”

“楊修夷。”我深吸一口氣,語聲堅定,“我說到做到。”

他深深凝註我,眸色湧動狂喜,唇角莞爾,如清風卷開紗幔,亭外皎月清和,芙蕖淡瑩,寸月寸光寸溫情。

“初九,我喜歡你現在的眼神。”他道。

我有些羞赧,拉住他的雙手:“我知道你不會扔下他們不管,但還是要說出來,他們那麽可憐,不要讓他們絕……”

他驀然使勁,將我拉了過去,一手托住我的後腦,垂首吻了下來,尤為用力和霸道。

我睜大眼睛,慌忙拍打他,眼角餘光瞅到那些人再度目瞪口呆的望著我們。

我尷尬無比,費了九牛二虎之勁終於掙開,不及細看他的神情,忙轉身就走。

他低低笑了,隨步而來。

我走下臺階,扶起最近的一位少女,她的膚色因幹燥脫水而枯黃,經絡萎縮,肌肉僵硬,麻木空洞的眼睛緩緩的擡起來看著我。

我望向萬千伏跪的行屍,脆聲道:“我叫田初九,我一定會想辦法結束大家的苦難,助大家往生!我知道你們說不了話,如果你們聽到了,就站起來吧!”

一旁的老人怯怯擡頭,我鼓起勇氣沖他一笑。

他緩緩爬起,漸漸的,越來越多的行屍站了起來,由近及遠,浩大一片,數萬目光一齊投在我身上。

我割下一縷頭發,在少女腕上纏了一個沈香結,咬破手指,滴血而上。

我看著他們:“沈香契闊,必守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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