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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奪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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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奪玉(二)

我傻了眼,楞楞的看向師父。

他嘆氣,一臉滄桑:“我望雲山的臉面,終於要丟出去了。”

我頓時不服:“不是早被你丟光了麽!”

“你這死丫頭,回去給我抄一萬遍個尊師重道去!”

楊修夷一臉嫌棄:“別爭了,你們師徒半斤八兩,真是我師門不幸。”

我應激性回嘴:“就你好,就你了不起!”

他一哼:“難道不是我在撐著門面?”

師父立刻捋須:“明明是我。”

我都忍不住要嫌棄他了:“……就你。”

幾句對話間,臺上的婢女已朝我們走近,我正想婉言拒絕,師父卻嘆:“去吧,難得的機會。”

我皺眉:“什麽機會。”

楊修夷看向夏月樓,夏月樓輕嘆了聲,走到我身後推我,我忙道:“我不要去!”

“陪我總行吧。”夏月樓沒好氣道,“我跟你保證,我一定欺負死黃珞。”

“真的?”

她推著我向那幾個婢女走去,無奈道:“嗯。”

我被小心扶上擂臺,坐回搬上來的輪椅上,往臺下瞟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海讓我剎那別開腦袋。

夏月樓蹲下身子,看著我的眼睛:“我就在這,下面還有你師父,楊修夷和豐叔,“她微微伸手,“你看,他們都在那。”

我一動不動,四面八方斥滿了嘈雜聲,像重重的海水壓在我頭上,灌入我耳中。

我渾身僵硬,終於沒能忍住,扶著輪椅起身,肩上卻驀然一重,一只手將我壓了回去。

“初九。”柔媚女音輕輕笑道:“真的是你。”

我驚詫擡頭,君琦含笑望著我。

夏月樓眉心微皺,朝我望來,警惕道:“你認識麽。”

我搖頭。

“我是君琦啊。”她笑道,“之前在客棧時我就認出你了,你忘了麽?方才在面館時沒敢和你相認,唯恐你被旁人識出啊。”

夏月樓微微拉開輪椅,不動聲色的擋在我和君琦身前:“你們究竟是什麽人,這些時日吃的苦頭還不夠多麽,就不會換個花樣?”

君琦一頓:“什麽?”

夏月樓面不改色,冷笑:“你也是來找初九相認的吧,這段時間已有四個了。”

君琦面色微變:“四個?”

“你們是如何知曉她記不清十歲前的事情的?是誰告訴你們的?”

我緊緊盯著君琦的臉,將她所有的表情都看在眼裏。

她不自然的看了我一眼,笑道:“怎麽會,他們是什麽人?”

夏月樓沒再說話,面無表情的推著我朝人多的地方走去。

我看著前方,低聲問道:“你怎麽看?”

“她在面攤上根本就沒有認出你,否則我也不會試探她,而且,若真是你的發小,她不應該叫你初九的。”

我一頓,恍然道:“我知道了,是那個臭豆腐。”

“什麽?”

我未婚夫對我了解很多,當時他在翠疊煙柳打聽我時提到的那些線索,女子,年歲十六,巫師,半年內新去宣城開店。

結果第二天,一個完全符合這些條件的妖婦便出現在了屠妖大會上。

一時間,田初九三個字臭名昭著,傳遍九州。

而在面攤時,我和師父當時取笑楊修夷,豐叔提及了田初九臭豆腐。

她原來是這樣認出我的。

如此說來,我那個未婚夫也認出我了。

我回頭朝來路望去,君琦已不在那了,我嘀咕:“她剛才好像挺心虛的。”

“你認識嗎?”

似乎挺覆雜的,我組織了下語言,剛要開口,一陣鑼鼓聲響,臺上的桌椅字畫都擺放好了。

我道:“回去再跟你詳說吧。”

槿花女人出來介紹規則,大致是說奪玉比賽分為文武兩項,文比琴棋書畫,武就拳腳功夫。

臺下又是一片熱潮。

舞文弄墨的書友會在如今不難見到,挑個日子去湖畔或城中富有雅名的茶社酒樓,有的是文人騷客。一群女子在臺上公然賽文也並非難見,臺下之所以這麽熱鬧,因為難見的是女子比劃拳腳。

我倒一點都不擔心比劃拳腳,畢竟前面的琴棋書畫就夠我灰溜溜的被趕下臺了。

比賽開始,第一項是作畫,以辭城夜景為題,限時兩柱香,能畫多少是多少。

周圍一堆姑娘奮筆疾書,獨我呆呆的望著畫紙,不知從何落筆。

呆了好久,不由又想起那個未婚夫。

若說在客棧時他就懷疑我了,可他就一點都不避諱身邊還有個美人麽,他是覺得我不會在意還是根本不在乎我在不在意?

我擡起頭,萬丈高空之上,月光穿透雲層,柔光淡薄,有些細碎,但很靜謐,我一頓,忽的想到了青雲蒼陣。

我望向身前的白紙,青雲蒼陣浩然磅礴,陣法架設極大,可將數座重山包攬其中,威力極大,古時據說能移山倒海,但漸漸的,它只淪為了祭祀時的場面之用。

我從未用過,也並無機會,但是落定青雲蒼陣的青川萬盞譜我卻十分熟悉。

共有三個譜法,依照規模而來,其中規模最大的那個譜法,它的圖譜排列夾含了一些屋宇和青山,我若再以筆端點幾盞瑩燭燈火,興許就能蒙混過關了。

心中有了想法,我隨即提筆,下筆如神。

若說其他我不如別人,但是巫術作圖,我敢自信的說天下能比得上我的人真的沒有幾個。

只因我學什麽都笨,只有巫術不用腦子,我不想一無是處,於是便勤學苦練,練擺陣,練畫譜,練解鎖,練結扣,甚至連剝皮我都練過。

閑雲老怪是師父的友人,也是當世少數幾個靠巫術而聞名的大家。

師父曾讓我和他比試過,其它我都輸了,唯獨畫譜和結扣我贏了他。

兩柱香結束,完成全圖的只我一人,雖然畫的意境全無,可因速度最快,也僥幸晉級。

第二個比的是曲藝,三人一組,淘汰兩個。

姑娘們三個三個上去,有彈古琴的,有吹長笛的,我坐在輪椅上,覺得這下真的是沒辦法了。

直到比拼到第八組,一個眉清目秀的白衣女子走到槿花女人跟前,淡淡道:“彈琴吹笛多無聊,我用瓷盞行麽。”

臺下頓時又熱鬧了,槿花女人笑道:“瓷盞如何吹奏?”

“你拿一個給我不就知道了?”

她們這組選的曲目是花清澗,另外兩個姑娘一個撫琴,一個吹簫,白衣姑娘將瓷杯湊在嘴下,纖指輕叩,也不知用了什麽巧妙,那瓷杯竟真的嗡嗡響起。音色清越,時如山澗泉水,時如幽林鶯啼,帶著高低起伏的旋律,十分特別。

一曲作罷,全場興奮,她神情微露得意,望了眼那兩個姑娘,而後轉向另一邊,挑釁的望著君琦。

我微皺眉,她們認識?

君琦對她冷笑了聲,朝我望來,我淡淡的移開視線。

我被排在了第十六組,因那白衣女子我也不由起了小心思,壯著膽子要了九個瓷杯,一壺女兒紅和一壺貴妃醉。

我們這組所選的曲目是孤船眠,我表示不會,又選了上寞,我仍然不會,**,酒香,衣上塵,一系列的曲目下來,我一曲會的都沒有,尷尬的想要離開算了,他們卻因這些瓷杯而生了好奇,不讓放了,於是我被設為單人一組。

夏月樓扶我下了輪椅,我在黑木方案前跪坐,從始至終都敢沒往臺下投去一眼。

擡手將瓷杯一個倒扣,一個擺正,再一個倒扣,一個擺正,如此依次一字排開後,我在擺正的那些酒盞上分別倒上女兒紅和貴妃醉。

槿花女人好奇的望著:“姑娘這個倒挺有趣。”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深深吸氣,鎮定下心神後,左手開始在第一個瓷杯邊緣繞圈。

這是鳴月醉魂曲,極為動聽,對手指柔度也極具考驗,當初練它時,書上的比喻是要將指骨練到如溪邊浣女一般靈秀,如歌姬舞女的腰肢一般柔軟。

其實當初學巫術時,師尊便要我每日用雙雲草汁兌水泡手,我泡了整整半年,骨頭被泡的極軟。

下山後,我在二一添作五種了許多雙雲草,可惜沒了師尊的管束便懶了,這幾個月加起來,我也才泡了三次。

左手在三個瓷杯中飛快輕繞,音律緩起,右手輕扣住一個瓷盞以拇指摩挲,忽的捏起酒杯傾倒,在其餘杯盞上飛快劃過,貴妃醉橫灑,彈起的水珠一顆便是一粒音符,悅耳動聽。

其實這算不上是什麽曲子,不過魅術作祟,並且這鳴月醉魂曲除卻望雲崖上的書閣中有一本珍藏,在塵間也早已絕跡。

一曲奏完,全場無音,倒不是我技驚四座把他們震撼得無言,而是這貴妃醉和女兒紅的酒氣在醉魂曲下大散,使這些沒有一絲修為的凡胎略有醉意。

槿花女子恍惚過來,驚艷道:“可真是絕了,姑娘這曲子叫什麽?”

我哪敢直接說名字,隨口道:“就叫貴妃醉。”

“這名字好。”

她側首看向席上的幾個女人,她們簡單討論了幾句,坐在中間的金湘夢點了點頭。

我撐著方案起身,一個藍影先夏月樓一步扶住我:“初九。”

君琦眼眸含笑,像剛才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道:“幾年不見,你竟學了一身的本事。”

那白衣女子坐在她身後,眼眸微惱的望著我們,夏月樓問道:“那姑娘和你有很大的仇嗎?”

君琦回眸朝她看去,她當即別開頭望向另一處,君琦一笑:“說大可大,說小可小,全看她自己,我可沒將她放心上。倒是初九方才那一手蓋過了她的風頭,恐怕她要將初九也嫉恨上了。”

我坐回輪椅上,朝臺中央新上場的姑娘們望去。

那個白衣女子給我的感覺其實沒有那麽糟糕,畢竟不認識,可是君琦,我越發覺得古怪。

她似乎就沒想過我認出了他們沒有,直接上來就表現出一副熱忱模樣,一點都不像是來相認的,倘若不是我提前知道他們的身份,我會怎麽處理?是興沖沖的迎上去,還是把她當神經病。

而且,她應該知道我和那個男的有婚約的吧,可她就不在意自己的心上人會另作她娶嗎?同時,她想沒想過我在不在意?他們都一起在我面前出現了兩次了,面攤上那一次還表現的那麽郎情妾意。

而最讓我覺得匪夷所思的是,我如今名聲那麽不好,人人害怕,她居然一點顧慮都沒有。

第三個比試是作詩,主題是女兒英姿。

臺上還剩四十多個姑娘,兩兩相對,伏在案前苦思。

我樂得輕松,四處望著,不經意的一瞥,剛好瞅到黃珞身邊那姑娘正悄悄遞給她一張紙,黃珞衣寬袖遮擋,面不改色的放在自己跟前。

我撇了撇嘴,回過頭,就見我身前也多了一首詩詞:“江上秋波疊聲起,千帆過盡皆忘歸。尋雲樓裏簫詩會,多少才情自娥眉。”

夏月樓輕咳了聲,我忙提筆,裝模作樣。

交詩時,一張一張念過去,等我的念完,君琦又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初九,看你的才情學識和這身衣著打扮,你失蹤的這些年應該過得很好,是被有錢人家收養了麽?”

我冷笑:“都坐輪椅了還過得不錯,你眼睛是瞎了麽?”掉頭看向槿花女人,再不理她。

“……風嘯八方極荒野,巾幗亦可定太平。氣魄十足,不虧是黃商主的女兒。”

黃珞心情大好,看向遞給她這首詩的女子,比了個眼色。

文賽最後一個比試是下棋,臺上還剩十個女人,抽簽來決定對手。

奪玉比賽一開始便說了文武**,因此除了我這個莫名其妙上臺的,其餘來參加的都是腹中有些詩華,手腳有些功夫的女子,而留到這最後的,肯定是人中之人了。

一番排序後,坐在我對面的竟是方才遞詩給黃珞的那個女子。

容貌不算多漂亮,但很清秀,眉眼文靜,給人的感覺不僅是從小飽讀詩書長大的大家小姐,更是那種墨香濃郁的文人世家所出。

也許就是這個緣故,讓她多了些恃才傲物的清冷,她淡淡看著我,素指在棋罐裏輕落棋子:“你叫什麽?”

我撿起一顆棋子,完全不懂規矩:“你先還是我先?”

“我讓你十子。”

我將棋子放回棋罐裏,端正坐好:“我讓你二十子。”

她一頓,眉梢微挑:“你讓我?”

“不行麽?”

她失笑:“你未免也太……狂妄了。”

我自然可以狂妄,萬物不競,便無利心,這盤棋於我而言本就無謂輸贏,就是讓她一個人獨自走完又何妨。

而我之所以坐下提子,是因為師公愛棋,其他我不懂,可我知道落子之前,要先尊重對手。

她拾起一顆黑子落下:“到你了。”

我也拾起一顆,頓了頓,按在了她旁邊。

她又落下一顆,我隨即再落,她卻沒動靜了,循著她的目光望去,我發現她正在用眼神示意黃珞該棋落何處。

我輕咳了聲,她回神,掃一眼後好笑的看了我一眼,落下棋子,再度朝黃珞望去。

幾個往來後她始終心不在焉,我生氣了,幹脆去看夏月樓。

又走了數顆,她忽的驚道:“你,你這棋子……”

我回頭:“怎麽了。”

她難以置信的望著我,我微皺眉,著實看不懂棋局,可覺得棋子的位置不太對勁,我一頓,下意識就朝臺下看去。

師父他們不知何時站在了臺前,楊修夷離我極近,青衫玉立,悠閑搖著折扇,黑眸笑望著我,浮著幾絲得意。

師父和豐叔站在他身後不遠出,興致勃勃,不知在聊些什麽。

今晚這幾輪比賽贏得著實投機取巧,最後這一局他甚至還明目張膽的幫我作弊,我真的覺得沒臉見人了。

女子一直失神的盯著棋局,良久,苦笑了聲:“我從未輸得這麽快,只怪我太輕敵了,姑娘可還願與我再下一盤?”

我忙搖頭。

她雙目懇求:“我已輸了,再下一盤不計輸贏。”

我仍搖頭。

“姑娘姓甚名誰,在下高晴兒,待比賽結束後,我請你在拂花水閣小飲一杯可好。”

我真是羞得想鉆地縫了:“我沒那麽多時間。”

她不依不饒:“難得棋逢對手,還望姑娘賞臉,交個朋友又無害處。”

我看向夏月樓,忙挪著輪椅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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