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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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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扉

被沈青泊撓動著的鼻子微微發癢,裴枝沒有動,而是依舊維持著那個動作,問道:“你以前的夏天是怎麽過的?”

裴枝渴望了解沈青泊更多,關於她的過去,關於那些沒有她的夏天。

“以前的夏天是怎麽過的?”沈青泊覺得自己對四季的感情都是一樣的,她沒有喜歡的季節,也沒有討厭的季節,夏天於她而言,和其它的季節沒什麽太大的區別。

沈青泊回憶著,近幾年的夏天她不是在市中心忙律所的工作,就是來到城郊的這間房子裏與她的植物一起生活。她的夏天被一分為二,一半活於蟬鳴般的躁動中,一半活於樹蔭下的緘默裏。

沈青泊一邊回憶,一邊說著:“工作,養植物、看書……和你看到的差不多。”

“那姐姐要聽聽我的夏天嗎?這個夏天是我見過最多雨水的夏天。”

裴枝坐起身,和沈青泊像親密的朋友一樣聊著天,她談起她學生時代的夏天,很像一根綠豆冰棍,帶著爽口的甜意,融化在陽光之下。

她談及她練習生生涯的夏天,日日夜夜地待在練習室裏,每次休息時都會望向窗外,外面的天空總是像一個被煮沸的橙子,陽光好似果皮,被厚厚地剝開。那時,她總以為她的夢想也是這樣,會被一瓣一瓣地剝開,露出屬於她的果實。

沈青泊聽完後問裴枝:“那你喜歡哪個夏天?”

“哪個夏天?”裴枝陷入了思索,過了一會,她答道,“可能我之前的生活太過順遂了,就和夏天一樣爛漫熱烈,所以我年少時的夏天我都挺喜歡的。不過,來到這裏之前,我以為這個夏天會是我生命裏最討厭的一個夏天。”

沈青泊順著裴枝的話問下去:“那現在呢?你不討厭這個夏天了嗎?”

裴枝偏頭,將臉埋在膝上,柔和的目光如日光般在沈青泊的面龐上游走。她恍若透過沈青泊的臉看見了一場涅槃又燦爛的夢。

裴枝眉眼微彎,溫和地說著:“因為我在這個夏天遇見了姐姐啊,所以我不討厭這個夏天了。”

沈青泊對裴枝的話語感到詫異,似是沒想到會有一個人因為自己的存在而愛上了一個本該痛苦的季節。

沈青泊擡手攬住裴枝的肩膀,給了她一個若即若離的擁抱,肌膚淺淺地摩挲而過。

兩顆心在此時無限接近。

沈青泊知道裴枝一直在逃避她的痛苦與困境,但她,表達痛苦會削弱痛苦在心底的重量,

“裴枝,如果可以,我可以做你的樹洞,傾聽你的一切。如果表達出來可以幫助你減輕心裏那些痛苦的重量的話。”

裴枝沈默了一會,開始從她遙遠的記憶說起。

沈青泊緘默地聽裴枝傾訴著,這是裴枝第一次對她坦露自己的諸多故事。

她知道了裴枝的成長、她幾歲開始學跳舞和音樂、她不同時期喜歡的音樂、她對世界的困惑與迷茫、她面對流言蜚語時的無措與自我否定……

“姐姐,遇見你之前,我總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漂流瓶,這個夏天就是我漂泊的盡頭。

所以,我來到這裏之時,行李箱裏裝的幾乎是我為自己挑選的陪葬品。這世間,我最愛的就是舞蹈、音樂和書籍,所以我帶了一雙穿了很久的舞鞋、一把用了很久的尤克裏裏,這都是媽媽之前給我買的,以及幾本我很喜歡的書。”

“陪葬品?”沈青泊覆述著裴枝說的話,想起裴枝帶過來的寥寥無幾又奇怪的行李,這才明白了她為什麽要帶這些。

“裴枝,我在這裏見你的第一眼並沒有認出你,即使你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在那時的我看來,你很像是一株會在開花時自殺的麻竹。明明正值花季,卻已經滲透出死亡的前兆。”

“而我沒有想過你會如此。”

沈青泊確實從未想過會和裴枝這樣重逢。其實早在裴雲瀾的家裏看到裴枝的照片時,她就在暗中羨慕過裴枝。

裴枝擁有著她艷羨的許多,比如母親對她的愛,世界對她的愛,她對世界的愛。

但是後來,沈青泊發現自己每次遇到裴枝時,她都在流淚,都在失去。

第一次見面時,裴枝失去了母親對她的愛。

第二次見面時,裴枝失去了世界對她的愛,也失去了她對世界的愛。

未曾謀面時,沈青泊清晰地記得照片裏的裴枝如六月的花在明媚地綻放著。謀面之後,在她面前的裴枝卻總是流淚不止,像一條濕漉漉的魚,在生死邊緣掙紮著。

明明那麽痛苦,卻還是在她面前強撐著笑意,流瀉著美麗的生機。第一次見面時,裴枝委托自己幫她養一株植物。再次見面,裴枝渴望成為自己的一株植物。

兩次,沈青泊都答應了她。

想到這些,沈青泊斂住思緒,側過身看向裴枝,伸出雙手捧住了裴枝的臉,那雙向來淡泊的眼睛多了一些覆雜的情愫:“裴枝,不要覺得世界沒有接納你,因為在我這裏,我永遠接納你。”

沈青泊覺得自己的想法之前錯了,她並不希望她們的故事和這個夏天一起過去。

-

當陽臺的一些植物顏色開始褪色,刮在她身上的風也變得不那麽熱氣炎炎時,裴枝伸出手,接住了被風刮來的一片落葉。

幹裂的枯葉在她的掌心裏輕輕蠕動著,撓著裴枝的掌心。她垂眸靜靜地看著那片落葉,終於意識到這個夏天要過去了。

而她,捱過了這個夏天。

理論來說,這個夏天充斥著混亂、暴力、惡意與無助,也流淌著太多的眼淚。理論來說,裴枝不應該對這個夏天反覆回憶的。

但在裴枝離開沈青泊之後,她總會想起這個夏天。

想起這個夏天裏,她曾隔著一堵陽臺的矮墻,問一個穿著棉麻服裝的女人——“你要不要再養一株植物?”

想起這個夏天,她和那個女人也好像是兩株植物,在親密無間地互相纏繞。女人溫熱的手抹過她的眼淚,給予她擁抱,與她粘稠地親吻。

人類的經歷總是如此覆雜,她在失去的同時收獲,她在痛苦的時候接近幸福。

世界無論何時都不是非黑即白的,裴枝開始明白世界的本色是灰色的,灰色於她言是種模糊的顏色,它不像黑色與白色那般清晰。它是一團濃稠的灰霧,而人與人之間、人與世界之間都隔著這一層霧。

所以,網友所評判的是她模糊存在的身影,她所聽到的也只是網友模糊的只言片語。這些,都不應該是她眼中真實的世界。

那真實的世界是怎麽樣

裴枝站在種滿植物的陽臺上思考起這個問題。此時,清風拂過,她身邊的兩色芋、三色堇、常春藤、繡球花……都在起舞。

裴枝回頭看著沈青泊,眉眼微彎,聲音飄散進這場風裏:“姐姐。”

世界在顛倒,她在回頭註視心底的愛人。

世界在顛倒,她的目光恍若穿過了那一團團繚繞在她眼前的灰霧,落在了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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