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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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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無神

此事只短暫地為南澤國換取了一段時間的平和, 就像是瀕死前的回光返照,隨著旱災、饑荒和疫病的加劇,人倫和道德良善都崩現一絲裂縫, 變得岌岌可危。

強烈的日光透過五彩琉璃窗折射進神祠, 在跪伏在神像身前的人身上投下點點斑斕, 平添一股悲憐之色。

雲清無垂眸, 用刀將手指劃破, 鮮血緩慢溢出,卻遲遲組不成滴, 他擡手用另一只手發了狠去捏, 這才有勉強的血滴滴入香爐裏。

“司香神君,你難道看不見嗎?”

他用額頭抵向蒲團,一遍又一遍地問道。

神祠的門打開, 身形消瘦的柳崖沈默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睛裏滿是疼惜的痛色和決絕,他雙唇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只用口型道:“晃兒,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雨神, 求你,回答我!”

蒲團上的人清瘦得好似一陣風就能吹倒,他用力向已然滿是傷疤的腕部割下一刀。

神祠的門再度打開,面色難掩憔悴之色的曲平站在門口, 他沒有進門,只是平靜地看著屋內莊嚴卻也冷漠的白澤神像,似是做下什麽決定,半晌後悄然離去。

“白澤!雲清無!你究竟為什麽不在?!”

蒲團上的人終是擡頭, 清朗的眼眸充斥著戾氣,一瞬不瞬地盯著毫無動靜的神像,質問道。

“你就算把血流幹,也改變不了這裏無神的事實。”

一道紅色身影出現在雲清無身後,他不由分說地抓住雲清無的腕部,強行將傷口愈合,語氣卻是冷淡中略帶一絲譏諷。

被譏諷的人沒有像往常那般回懟,連姿勢都不曾變動分毫,仍舊只是直直地看著神像。

冷離辭眉心微皺,看向雲清無的眸色變換幾許,有了幾分覆雜之色。

半響,他轉身離開了神祠,若有所思地看向已經關閉的神祠大門,輕嗤了一聲:“原來如此。”

“怎麽?你知道孟晃給雲清無設置的死亡節點了?”骨劍好奇問道。

冷離辭不置可否。

“你不打算告訴他?”骨劍猜測了一句。

冷離辭撫了撫右手食指上纏繞的銀鏈。

他的節點已然順利度過,就算雲清無過不去就此死在這裏,只要念境破除,他便能順利出境。

所以……

他又有什麽理由要阻止這一切呢?

自己都不想活的人,憑什麽他要救?

“你這妖狐災厄,我就算死也要和你拼了!”

冷離辭走到庭院,一抹人影迅速朝著他沖撞上來,他眉目一凝,右手一抓,便將來人阻擋在了半米之外。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致力於將冷離辭獻祭的魏長老。

魏長老手上拿著一把劍,盡管手被牢牢制住,仍舊不知死活地隨意揮舞,試圖掙脫桎梏。

“都是你南澤國才有此一難,我……我……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冷離辭冷目看著魏長老,半晌輕輕一扭,擾亂視線的劍立即“咚”一聲掉在了地上。

冷離辭嗤一聲:“想死在本尊手上?本尊憑什麽要如你所願?”

說罷,他將人向前狠狠一推,轉身就走。

但剛走了一步,魏長老再次沖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不能走!”

冷離辭眉心皺了皺,耐心即將消耗殆盡,用力一揮手,將人甩在了地上。

“求你,你殺了我吧!”魏長老再開口聲音哽咽:“求你,殺了我,再將我的屍體分給百姓和我的家人。”

冷離辭擡腳離開的動作一頓,轉頭看向地上老淚縱橫的人,目光裏滿是不解:“想活不容易,想死還需要求人?”

魏長老抹了抹眼淚,說話一抽一抽:“我們來到這世上……都是神給予的……恩賜,隨意放棄是罪過,我怎麽可以……背棄?”

“不願意背棄,那你又來尋什麽死?”冷離辭嘲諷一笑,既要又要也委實可笑。

也許是此話戳中了心事,亦或是話已經開了頭,所以隱忍的情緒再也壓不住,魏長老驀的大哭出聲:“是…是我…無能,才讓我的妻子……偷偷割肉……割肉養家……”

魏長老從懷中拿出一份書信,遞給冷離辭:“求你,幫…幫我,這…是我的遺書,肉身…該怎麽安排…我…我已經寫好了。”

冷離辭眸光微動,看了那封信半晌,沒有接過來,轉身就走。

魏長老看著冷離辭離開的背影,深知自己的計劃全然失敗,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劍,顫抖著比劃自己的脖頸:“對不住…對不住…我不能讓我的家人…犧牲。”

劍鋒一次又一次地對準脖頸,但是每每到最後一刻又停了下來。

魏長老徹底崩潰,涕淚橫流。

已經走到月洞門的冷離辭腳步再次停了下來,他閉了閉眼,似是忍無可忍,抽出腰間骨劍向後一揮。

痛哭聲戛然而止,徹底安靜了下來。

*

神祠的大門被一把推開,曲幻羽大步走了進來:“國主,戴長老出事了,他想見你。”

雲清無眸光閃了閃,內心有所預感,他麻木地站起身向著門外走去:“走吧。”

臥房內氣氛沈重,只餘周長老的咒罵聲回蕩,隔著臥房門也能聽見。

“老戴,這麽大事情你怎麽能擅自做主?!如果今日不是我們恰好遇見,你暈在大街上,連個完整的屍骨都留不下!”

雲清無敲門的動作一頓,睫毛顫了顫。

不等他再敲,曲幻羽已然將門推開,室內的景象一如從前,只有本該在門前迎接的主人沒有出現。

屋內,戴長老的聲音虛弱如絲:“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學生——餓死,我——不——後悔。”

雲清無走進臥房,看向床上奄奄一息的戴長老,目光掃向不正常幹癟下去的腹部,心臟好似被人緊緊捏住。

“國主……”戴長老看向雲清無,強撐出一抹笑意。

雲清無目光上移,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戴長老也不在意,他深吸一口氣,繼續交代:“國——主,之後——會很——難,我——沒辦法——再——陪您了,對不——住,還有——辛苦了。”

雲清無眼眶發紅,卻沒有淚水。

辛苦?

他有什麽資格說辛苦……

孟晃說得對,他從前過於高高在上,並不曾真的明白他所經歷的苦痛,又有什麽資格去評判他的善惡。

遠處響起一陣喧鬧,錢長老拖著身體,費力地跑,身上的算珠子叮鈴哐啷響個不停,他的手中拿著一張寫滿字的信紙,而謝長老則是跟在後面費勁的追。

“國主!國主!你快勸勸老謝,他非要我給他身上的肉做一個分肉計劃。”

“你做什麽告訴國主!我家人都快餓死了,我一個人犧牲總比全家人餓死好,我是想讓你給我做個計劃,又不是想要你的肉。”

雲清無怔怔地看著二人的身影,心口一陣喘不過氣,他用力捂住胸口,大口呼吸,想要攫取一絲新鮮的空氣。

或許,南澤國的罪人從來不是妖,而是他這個失職的守護神。

南澤國的太陽依舊高照,炙熱而殘酷地看著大地徹底幹涸,家家戶戶死氣沈沈,殘缺的人骨隨處可見,而活著的人眼睛裏都是如出一轍的麻木。

在某一個時刻開始,這絲麻木逐漸變成了不可控的癲狂。

“白澤不會護佑我們了,牠背叛了我們,我們憑什麽還要供奉祂?”

“是啊!我們一起砸了這廟!”

人們呼喊著湧進白澤神廟,揮舞著鋤頭砍向供奉桌上金光熠熠的白澤神像,金粉在一下又一下的砍伐中,噴濺在各處,漂浮在空氣裏,在陽光的照耀下,愈加熠熠生輝,就像一場盛大的落幕。

宮內,雲清無站在已然空無一人的元羽殿內,透過大開的門看向外面一片枯竭的風景,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國主。”阿格走了進來,喊了一聲後,有些遲疑地停頓了些許,等到雲清無的目光投過來時,他抿了抿唇,說了下去:“百姓正聚集在宮門口,要求…要求殺死白澤,有人說,只要白澤身死,我們就能迎來新的祥瑞來護佑我們。”

雲清無勾了勾唇角,平靜道:“我知道了。”

在過去,他曾經憎恨孟晃對自己的背叛,只是被妖輕易挑撥便可以將箭對準自己,事到如今,他心裏的不甘和恨意早已煙消雲散。

孟晃的選擇沒有錯。

他是罪人,的確該死。

孟晃想要自己親手射殺白澤,他會如他所願。

但在那一個時刻到來之前,他還需要完成一件事情。

“重溫舊夢,你倒是挺平靜?”

等到阿格退出大殿,隱匿在一側陰影處的冷離辭走了出來,看向坐在高座上的雲清無。

雲清無淡淡地看了冷離辭一眼,繼而重新看向門外:“在這裏我是孟晃,這裏沒有白澤。”

冷離辭盯著雲清無,似是想要透過這張過分平靜的臉,看清這個人內心真正的想法:“辛酉年甲午月壬寅日,也就是三日後,是你說的南澤國覆滅的日子,你說那天,白澤會出現嗎?”

“出現如何,不出現又如何。”

冷離辭一雙金眸明暗交雜,半響,驀的輕笑一聲:“不能如何。”

雲清無沒有再接話,冷離辭笑容斂了斂,又看了座上人半響,擡腳離開了元羽殿。

“聽這意思,這雲清無也猜到這關鍵了,但怎麽看著不像要破境,倒像是要去赴死?”骨劍疑惑道。

冷離辭面色沈了沈,眸子裏溢出幾絲煩躁之意,冷聲道:“他想死正如我意,本尊還會攔著他嗎?”

“真的不攔?”

冷離辭一把推開臥房門,將骨劍抽出,暴躁地朝著墻壁一扔:“不攔!”

骨劍哐當落地,齜牙咧嘴扭了扭劍身:“不攔就不攔,你朝我撒什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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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南澤國部分接近尾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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