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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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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搶救持續了很長時間。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藥物和一種無形的沈重壓力。

所有的手段都用盡了。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還是變成了一條冰冷無情的直線。

主治醫生沈重地宣布了死亡時間,護士默默為逝者蓋上白布。

病房裏只剩下儀器殘留的滴答聲和醫護人員壓抑的嘆息。

夏林站在原地,看著被白布覆蓋的推床,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巨石,沈甸甸的,喘不過氣。

他盡力了,所有人都盡力了。

可那種無力回天的挫敗感和對生命消逝的哀慟,依舊鮮明地刺痛著他的神經。

護士準備將推床移出病房時,一個身影踉踉蹌蹌,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那是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黝黑粗糙,穿著一身沾滿灰塵和油漆點的工裝。

腳上的舊膠鞋還帶著泥濘,像是從工地上直接趕來的,一身狼狽。

“我媽怎麽樣了?”男人一眼看到蓋著白布的推床,瞳孔驟然收縮。

一把抓住離他最近的夏林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夏林感到生疼。

眼中充滿了最後一絲希冀和巨大的恐懼。

夏林看著男人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和那張因焦急而扭曲的臉,喉嚨發緊,聲音幹澀而艱難。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判決,瞬間抽走了男人所有的力氣。

他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眼神空洞地望著那輛推床,仿佛靈魂都被抽走了。

旁邊一位同病房的大姨看不下去,忍不住出聲數落。

“你這當兒子的,平時也不來看看你媽,就知道忙忙忙,現在人沒了,知道急了?”

這話像一根導火索,點燃了男人壓抑到極致的情緒。

他抱住頭,像個失去一切的孩子般,失聲痛哭起來。

哭聲嘶啞悲痛,充滿了絕望。

“我也不想啊……我沒用!我沒錢啊!”

男人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訴說著。

“我在工地上扛水泥,搬磚頭……幹一天活,才夠我媽住一天院,吃一天藥……”

“她那藥太貴了……我一天都不敢歇,不敢病……我媽前幾天還說感覺好多了,能多吃點飯了……”

“怎麽會……怎麽會就沒了啊!我沒媽媽了……我沒媽媽了!”

一個大男人,在眾人面前哭得撕心裂肺,涕淚橫流。

那巨大的悲傷和現實的殘酷壓垮了他所有的尊嚴和堅強。

周圍的人都沈默下來,之前數落他的大姨也紅了眼眶,只剩下同情的嘆息。

程燃一直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當聽到男人哭喊著“沒媽媽了”時,他心念一動,下意識地看向夏林。

果然,夏林僵立在原地,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

嘴唇微微顫-抖著,眼圈迅速泛紅,濕潤的水汽彌漫上來,模糊了視線。

他看著那個痛哭流涕的男人,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在母親病床前,同樣無助,同樣絕望的自己。

感同身受的悲痛如同潮水將他淹沒。

男人哭夠了,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又強撐著站起來,步履蹣跚地跟著護士去辦理相關手續,處理母親的後事。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各自忙碌,或唏噓,或感慨。

只有夏林還楞在原地,仿佛被釘在了那裏,無法從剛才那巨大的悲傷和自責中抽離。

程燃快步走過去,伸手扶住他幾乎站不穩的身體,低聲道,“走吧,先回辦公室。”

夏林沒有抗拒,任由程燃半扶半抱著,將他帶離了那個充滿死亡和悲傷氣息的病房。

他的重量幾乎完全倚靠在程燃身上,腳步虛浮。

回到辦公室,程燃將他按在椅子上坐下。

夏林低著頭,眼睛紅得厲害,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他攤開自己的雙手,因為長時間,高強度的胸外按壓,掌心一片通紅,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程燃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冰涼顫-抖的手。

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力道輕柔地揉按著,緩解他的不適和緊繃。

“不是你的錯。”程燃的聲音是罕見的溫和,帶著安撫,“你已經盡力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這句話仿佛打開了某個開關,夏林一直強忍著的情緒終於崩潰。

他聲音顫-抖,帶著濃重的哭腔,充滿了無盡的自責。

“如果我……如果我查房的時候再仔細一點……如果我早一點發現她不對勁……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救她?是不是她就不會……”

他說不下去,淚水洶湧而出,撲進程燃懷裏,將臉深深埋在他堅實的胸膛,壓抑地悶悶哭泣起來。

單薄的肩膀因為抽泣而劇烈地抖動著。

“我沒有媽媽了……”

他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像是在對程燃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程燃……我也沒有媽媽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學生,面對母親日益加重的病情和高額的醫藥費,他無能為力。

只能眼睜睜看著生命一點點從母親體內流逝。

母親去世那天,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卻還在他面前努力露出溫柔的微笑,虛弱地對他說“沒事,別怕”……

那一刻的絕望和心痛,至今仍是他心底無法愈合的傷疤。

他以為當了醫生,掌握了更多的知識和技能,就能挽救更多像母親那樣的生命,就能對抗死亡。

可現實卻再一次狠狠地給了他一擊。

他還是救不了他想救的人。

這種無力感,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痛苦。

程燃感受著懷裏人崩潰的顫-抖和滾燙的淚水浸-濕他胸-前的衣襟,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收緊手臂,將夏林更緊地擁在懷裏,大手一下下輕拍著他瘦削的脊背,像安撫受驚的小動物,低聲在他耳邊說著安慰的話。

盡管他知道,此刻任何語言在生死面前都顯得蒼白。

夏林沈浸在自己的悲傷和自責裏,哭得渾身發軟,幾乎喘不過氣。

在這時,辦公室門口傳來一個驚疑的聲音。

“師哥?”

夏林如同被驚雷劈中,渾身一僵,哭聲戛然而止。

他淚眼婆娑地擡起頭,循聲望去。

只見沈燼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手裏還提著一個看起來是宵夜的袋子。

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表情,目光陰郁地看著辦公室裏緊緊相擁的兩人。

一個是他的親哥哥,一個是他名義上的男朋友。

他的男朋友正脆弱地撲在他哥哥懷裏哭泣,和他的哥哥,親密地擁抱。

沈燼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走進來,目光在夏林紅腫的眼睛和程燃摟在夏林腰背的手上掃過,聲音帶著一絲冷意。

“你們……在做什麽?”

他看向程燃,語氣質疑,“哥,你怎麽會在這裏?”

夏林看到沈燼,瞬間從悲傷中驚醒,巨大的慌亂和心虛席卷了他。

他像是觸電般,一把推開了程燃,手足無措地站起身,眼神閃爍,不敢與沈燼對視。

張了張嘴,想解釋,卻大腦一片空白,只能生硬地擠出一句,“沒……沒什麽……”

程燃被他推開,手臂還維持著環抱的姿勢。

看著夏林驚慌失措如同被抓包的樣子,又看了看臉色陰沈的弟弟,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主動開口,語氣平靜,緩解這尷尬的局面。

“我過來找陳院長談點事情,剛好路過,看到夏醫生情緒不太穩定,就過來看看。”

沈燼聞言,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銳利地看向程燃。

“這麽晚了,來找陳院長?哥,你這借口找得可真不怎麽樣。”

程燃挑了挑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目光深邃地看了夏林一眼。

夏林夾在兄弟兩人之間,只覺得空氣都凝固了,局促不安,渾身僵硬。

程燃看著夏林那副快要承受不住的樣子,還是選擇了退讓。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語氣平淡地對沈燼說,“既然你來了,那你就好好照顧他吧,我先走了。”

說完,他沒有再看夏林,徑直越過沈燼,離開了辦公室。

程燃走後,辦公室裏只剩下夏林和沈燼兩人。

夏林像是脫力般,靠著身後的辦公桌,低著頭,緊緊抿著唇,不願,也不敢去面對沈燼。

沈燼一步步走過來,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夏林偏過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濃濃的疲憊,“我累了……不想解釋……”

他以為沈燼會質問,會發火。

然而,沈燼卻只是伸出手,指腹溫柔地擦去他眼角殘留的淚痕,輕輕摩挲著他泛紅濕潤的眼尾。

那動作帶著憐惜,也帶著一種夏林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夏林渾身一顫,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心臟跳得飛快,不知所措。

沈燼看著他這副脆弱又防備的樣子,只是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無奈,還有委屈和苦澀。

“可以和哥哥說,不能和我說嗎?”

他頓了頓,看著夏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師哥,我才是你男朋友。”

夏林擡起濕潤的眼睫,對上了沈燼那雙盛滿了受傷和難過的眼睛。

那眼神像針一樣刺了他一下,內疚感再次湧上心頭。

他抿了抿唇,把剛才搶救失敗,以及那個病人家屬的事情,簡單地對沈燼說了一遍。

說完,他頓了頓,聲音低低地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我就是一時沒控制住情緒……他剛好在旁邊……安慰了我一下……沒別的。”

沈燼認真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等他說完,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嗯,我相信你。”

可他越是這樣說,夏林心裏就越是心虛,根本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他清楚地知道,剛才在程燃懷裏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僅僅是安慰。

還有一種久違的,病態的依賴和安心。

這份認知讓他感到無比羞愧。

沈燼看著他低垂的腦袋和微微顫-抖的肩膀,伸出手,輕輕將他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不像程燃那樣帶著強烈的占有欲,而是溫和的,帶著安撫的意味。

他一下下摸著夏林柔軟的黑發,聲音放得很柔。

“生死有命,師哥,我們都該明白這個道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別太自責。”

夏林僵硬的身體在他的懷抱裏慢慢放松了一些。

他下意識地想擡手回抱住沈燼,仿佛這樣能彌補內心的愧疚。

可手指動了動,還是沒有擡起來,無力地垂在了身側。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只剩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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