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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久別重逢 “我們之間沒有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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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久別重逢 “我們之間沒有了斷。”

江韻桓說完, 看回夏星燃:“黃豆拉完了?”

夏星燃忍著難過點頭:“拉完了,好臭。”

黃豆嗚嗚叫。

江韻桓便又笑了,這回是肉眼可見的笑容, 初升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說:“行, 那回家吧。”

夏星燃聽他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的語氣,越發擔心,跟在他後面往坡上走,走前看了封競一眼, 欲言又止,最終什麽也沒說。封競目睹他轉身, 離去, 距自己越來越遠, 突然攥緊雙拳, 大聲喊道:“星燃!”

夏星燃腳步停頓,回頭看去,江韻桓也跟著停下,轉頭看他。夏星燃抿了抿嘴唇, 又轉回頭,對江韻桓說:“師父, 回家吧。”

封競看著他跟江韻桓走了。

封河宴恨不得立刻見到江韻桓, 但他前一晚喝了一整瓶酒,不想以宿醉的狀態見面, 只能忍著等到第二天。

地方是夏星燃選的,是周存越朋友開的那間咖啡廳,他打了個電話給周存越,周存越就為他安排好了。

隔天一早,夏星燃先將鐺鐺送去陳鋒家。陳鋒頂著個雞窩頭開門。鐺鐺也不叫他,從陳鋒旁邊擠進去,突然停下拱著鼻子聞了聞,喊了一句“好香啊”,然後熟門熟路跑去找陳曉宇。

陳鋒還沒睡醒,打著哈欠問:“你這也太早了,幹什麽啊?”

夏星燃還沒說話,陳守文從房裏出來了,身上穿著圍裙,一出來首先就看到了坐在車裏的江韻桓。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站在車窗下,擡起手來輕輕敲了敲。

江韻桓原先閉著眼,聽到聲音睜開,坐直了將車窗搖下。

陳守文什麽也沒問,沒問怎麽這麽早,沒問要去哪兒,只問:“吃早飯了嗎?”

一早上誰都沒心情吃東西,夏星燃路上買了兩個糯米飯團帶過來,給兩個孩子吃。

江韻桓搖頭。

陳守文想了想,說:“著急走嗎,不急就等會兒,我鍋裏烙著餅,你帶著跟星燃路上吃。”

夏星燃正要說不用,江韻桓已經點頭了:“嗯。”

陳守文笑笑,轉身快步往回走,鐺鐺從陳曉宇房間跑出來,跑到廚房圍著陳守文,一個勁兒說“好香啊陳爺爺,我想吃”。

車窗沒有升回去,江韻桓身體往窗邊靠近,聽到陳守文說:“這個是給你師父父的,待會兒再給你烙。”

陳守文很快烙了兩張餅,還有一盒牛奶和一盒豆漿,連餅一起裝在袋子裏,從車窗遞進去。

“你的那塊沒加雞蛋,星燃的我加了,還有,牛奶是星燃的,你喝豆漿。”陳守文知道江韻桓不吃雞蛋和牛奶。

剛出鍋的餅有點燙手,陳守文細心地在外面包了層紙,豆漿和牛奶則是剛剛好的溫熱。

江韻桓摸在手裏,突然湧起一股沖動,對陳守文說:“出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了。”

陳守文露出笑容,手攥著圍裙幹擦了兩下,說:“鐺鐺在我這兒,你就放心吧。”

江韻桓突然想,這是陳守文經常對他說的話,“你就放心吧”。

他躁動的心幾乎是立刻就安定了下來,打開袋子喝一口豆漿,又吃一口餅,感覺身上熱起來。

夏星燃沈默著回車上發動了車,江韻桓嘴裏咬著餅,側著頭,看到陳守文一直站在後視鏡裏,目送他。

這天天氣不是很好,天幕低垂,沒有陽光,還起了霧,能見度也低。夏星燃穩著車速,卡著約定的時間到了咖啡廳。

吉普和沃爾沃已經到了,分別占據停車場兩端,相互嫌棄似的隔了老遠,停車場裏再沒有其他車了。

夏星燃停好車,帶江韻桓往裏走,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服務生迎上來說今天不對外營業,有客包場了。夏星燃正意外,就聽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

“讓他們進來吧。”

聲音是熟悉的,但卻十分冷淡,夏星燃轉頭,看到了封競同樣冷淡的面孔。這句話是對服務生說的,說完封競就轉身,沿走廊向前走去。

夏星燃註意到封競沒有看他,他抿了一下嘴唇,低聲對江韻桓說:“師父,走吧。”

走廊兩側的包間沈默地閉合著,雖然一路都開著燈,但光線還是黯淡。夏星燃看著封競走在前頭,一直走到盡頭一扇高大的門前才停,轉身對江韻桓說:“我二叔在裏面。”

夏星燃註意到他還是沒有看自己。

於是他也不看封競了,轉頭去看江韻桓,出乎他意料,江韻桓看起來十分平靜。夏星燃走上前,將那扇沈重的門向外拉開。江韻桓遲疑了一瞬,很快擡起腳步走進去。

門從裏面關上了。

這包間是咖啡廳裏最大的一間,旁邊的一面墻在裝修時被老板砸掉,改換成一整面落地玻璃,這樣客人站在玻璃前就能欣賞到外面的草坪。

封競面窗而立,夏星燃到底沒忍住往他看去。等了一會兒,不見封競有回頭的意思,從看變成了瞪,後來索性負氣地連瞪也不瞪了,搬把椅子坐到門口,湊近了去聽。

所以他不知道,他剛坐下封競就回了頭,望著他的背影,目光稍許發沈。

包間裏。

封河宴一身簇新西裝站在窗戶前,在看到江韻桓從車上下來的瞬間眼睛就紅了,忍不住再次低頭確認著裝,又蹲下去用手指擦了擦皮鞋。

等待的時間裏,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漫長,終於,封河宴聽到門被人拉開了,門軸轉動的聲響在他耳朵裏無限放大,同樣狂響的還有他的心跳。他緩緩轉身,看了過去。

江韻桓進來後就把門關上了。

他站在門口沒有動,垂著的眼皮慢慢往上擡,一點一點,將窗邊的人納入視野。

封河宴努力想露出一個英俊瀟灑的笑容,臉上的肌肉在顫抖,不是很成功,他的腳動了一下又停住,深呼吸,然後才朝江韻桓走去,步伐越來越快,就要快到跟前時,江韻桓突然動了,他沒有看封河宴,徑直走到包間裏那唯一的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

封河宴落了空,伸出去的手懸著,慢慢握緊垂回身側,也走到桌旁在對面坐下,克制著、若無其事地問:“喝什麽,我給你點。”

“不用。”江韻桓十分簡短。

封河宴不放棄,繼續問:“那吃的呢?這麽早過來吃飯了嗎?”

“吃了。”江韻桓語氣有些冷,“有什麽話你就直接說吧。”

那天在醫院人多嘈雜,封河宴沒聽清,這回在安靜的包間裏,他聽到江韻桓仿佛含沙的聲音,再不是從前那把清亮的嗓子,一下楞住,問:“你嗓子怎麽了?”

江韻桓的嘴唇很輕地抿了一下,沒有回答。

封河宴又問:“感冒還沒好嗎?嚴不嚴重,吃藥了嗎?”

江韻桓依舊不開口,保持著他的緘默。

封河宴也沈默了,從水壺裏倒了一杯水遞過去,低聲說:“喝點潤潤吧。”

江韻桓沒有動,眼神都沒有往那茶杯上落。封河宴的手懸在半空,慢慢的,手臂的肌肉繃出青筋來,他倔強地不肯放下,舉著杯子,眼睛望著江韻桓。他在賭。

他說:“那天在醫院,雖然你戴著口罩,但我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你了,你沒有變,還是當年的樣子,但我……”

他一頓,發出自嘲的一笑,才低聲問:“我是不是老了?”

江韻桓睫毛顫了一下,緩緩掀起了眼皮。

封河宴突然覺得十分難過,嘴角努力往上彎著,做出玩笑的模樣,聲音卻越發低:“出門前我照鏡子,發現自己又多了一條皺紋,就在眼睛旁邊。我很怕我坐在你面前,你卻不認識我了。”

“江韻桓……”他想說你還認得我嗎,可只叫出這個名字便再說不下去,眼睛已然紅了。

江韻桓的嘴唇微微張開,最終也沒有發出聲音,伸手接過那杯水,喝了一口,放在了自己面前。

封河宴松了口氣,心卻依舊堵得慌。

天光放亮了些許,仍不見太陽,包間裏短暫沈默。

封河宴端起水杯,視線越過杯口望著對面,心裏揣著無數話想說。他想問這些年江韻桓過得怎麽樣,再說說自己過得怎麽樣,但真正面對江韻桓,他才知道這些準備多麽無用。這十八年的時間溝壑不是輕易能夠填平的。就像他們明明只隔了一張一米多寬的桌子,卻仿佛隔了很遠,他根本無法觸碰到他。

十八年。封河宴想,等同於他和江韻桓半個人生。

最終,還是封河宴打破沈默,他把杯子擱下,問:“你知道了吧,那些事。”

江韻桓的眼睛又低垂下去,片刻擡起,平靜地看著封河宴:“如果你是說你被你母親和大哥騙出國的事,我知道了。”

封河宴喉嚨梗塞,他還想向江韻桓傾訴,傾訴他如何被騙,如何被關在房間裏被逼得發瘋,如何千方百計周旋回國,如何在這些年一刻不停地沒有放棄在找他。

但對上江韻桓的眼睛,他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他還記得曾經的那雙眼睛多麽明亮清澈,神采飛揚,總在人群中搜尋他,然後熱切靈動、充滿愛意地看向他。如今這雙眼只剩下漠然,哪怕他再怎麽尋找,也找不出絲毫的愛意。

他還註意到江韻桓的衣服,江韻桓一身素衣,依舊美麗,卻太素凈了,封河宴想起上次在醫院見到時他也是同樣穿著,可他以前明明更偏愛那些華彩霓裳。

沒有用了,封河宴突然意識到,事到如今,說什麽也沒有用了。

封河宴慘淡一笑,說:“我不想為自己找借口,的確是我對不起你。你來之前,我有好多話想說,見到你,突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可能也不需要說,唯一想對你說的就是對不起,是我沒能力,是我沒本事,沒有保護好你,才讓我們分開這麽多年,讓你受了這麽多委屈。”

“江韻桓,江韻桓……”他不斷重覆念著這個名字,仿佛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確認眼前的人是真實存在的。他問,嗓音變得哽咽沙啞:“你恨不恨我?”

江韻桓沈默,許久,他擡頭看著封河宴,嘴唇張開了,說道:“恨。”

封河宴心頭一凜,聽見他說:

“我恨。”

“我恨你,恨你大哥恨你母親恨你們家所有人,我都恨。”

江韻桓也沒想到他就這樣輕易就將這個字說了出來,他深埋在心底,十八年來幾乎完全主宰他人生的這個字。

恨,他恨,恨封河宴不告而別,恨宋萍英兩幅面孔,恨封家人冷漠霸道,甚至只是聽到封競姓封他就恨。

他更恨他自己。

十八年來,他將自己埋於經書,妄圖閉塞視聽,遺忘一切,但抄過的每一個字念過的每一篇經,都像枷鎖,將他的心越纏越緊。他越想得解脫,越是得不到。

但當他坦誠地、大聲地把這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突然感到如釋重負,那些束縛他的枷鎖一個個打破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

江韻桓在這一刻突然明白了,經過那麽多年的苦悶糾纏拉扯厭惡,原來釋然真的就是一瞬間。

“我的確恨,那時我太年輕了,又是容易偏激的性格,也並不知道你的遭遇。”江韻桓平靜地說,“回頭看,其實一切早有定數,什麽業結什麽果,怪不了誰。”

還會恨嗎?或許吧,或許這種恨意永遠無法完全消解,但一定會隨時間慢慢淡化,他相信會有那一天。

封河宴沈默。

他想過江韻桓在不知真相的情況下一定會恨他,但當江韻桓連恨都沒有了,他並沒有覺得輕松,反而更加難受,假裝玩笑問:“你連恨都不恨我了嗎?”

江韻桓看向他,竟是微微笑了。

封河宴一時恍惚,苦澀地低頭抹了一把臉,緩慢擡起,輕聲問:“那你還愛我嗎?”

江韻桓有一瞬間的啞然,他沈默了一陣,反問:“你知不知道金剛經裏句話,叫'過去心不可得'。”

他低聲念誦,封河宴聽著那一段莊嚴的經文自他唇齒間沙沙地流淌出來。那一刻他覺得,坐在自己面前的人好像是江韻桓,又好像不是。

江韻桓最後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男人,說:“我今天來,就是想真真正正做個了斷,以後向前看,不必再回頭。”

說完,他起身往外走。

封河宴恍若夢醒,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沖過去拉住他。江韻桓低頭看去,那只手才不甘地松開。

封河宴說:“我們之間沒有了斷。”

江韻桓看向他,目光變得冰冷。

封河宴竭盡全力維持最後的風度和體面,做了個深呼吸,說:“當年那部電影沒拍完,一直是我的遺憾,那部電影是我們相遇的開端,我不願意讓它半途而廢不見天日,我想彌補這個遺憾,所以我打算重新拍攝,星燃就是我選定的主角。”

聽到夏星燃的名字,江韻桓握在門把上的手遲疑了。

“劇本會做調整,但許多場景還會保留,星燃是你養大的,你最熟悉他,你也熟悉這部電影,所以不如你來指導他,也算我們合作完成。”

江韻桓垂下眼,不知在想什麽。

“等這部電影拍完,就是真正的了斷,我保證不再煩你。”封河宴咬牙,這是他最後的籌碼。

不知過去了多久,江韻桓終於擡起眼睛緩緩看向他,說:“希望你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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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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