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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浮生若夢 立起的竹竿比人還高,小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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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浮生若夢 立起的竹竿比人還高,小和尚……

靜靜對視了片刻, 封競從容朝夏星燃走去,聲音也四平八穩:“怎麽出來了?”

夏星燃腦子還亂著,做不到他這樣平靜, 茫然地張嘴啊了聲。

封競定定看他,又問:“出來找我?”

這一點夏星燃無法否認, 無措地往旁邊轉了下頭,然後才轉回來,輕輕點了點。

“夏星燃!”不遠處,陳鋒催促, “還走不走了?”

封競望過去,陳鋒的手把在敞開的車門上, 旁邊站著陳守文和江韻桓, 都朝他們這邊望來。

封競回頭, 聲音低了些, 說:“一輛車坐不下,坐我車吧,我送你回去。”

其實陳鋒那輛車能坐下,兩個大人坐前面, 兩個大人帶兩個孩子坐後頭,就是要擠一點。夏星燃對上封競的眼睛, 鬼使神差點了頭。

夏星燃原本想讓江韻桓也坐封競的車, 但江韻桓只是冷漠地朝封競的方向望了一眼,說:“不用了。”

鐺鐺扭著身子伸長手要夏星燃抱, 夏星燃將他抱過來,盡量讓沒有受傷的那只手用力,往封競的吉普走去。走到後座旁,他騰出手去拉車門, 誰想封競也同時伸手。

手指猝不及防碰到一起,夏星燃猛地往回縮,那瞬間的條件反射叫他自己都楞住了。

空氣仿若靜止,連呼吸都停了,夏星燃餘光望向身邊,封競似乎也頓住了,低垂著眼,什麽也沒有說,過了一會兒伸手將門拉開,然後默默退至一旁。

夏星燃上車,封競從外面將門關上,隨後自己才上車。

起初的一段路完全由沈默主宰,鐺鐺不知道發生什麽,不安地在夏星燃懷裏扭來扭去。夏星燃低頭看他,鐺鐺鼓著嘴小聲說:“悶。”

夏星燃也覺得氣悶難以呼吸,他伸手按下按鈕,將車窗降下了一道細縫。

空氣湧進來,帶著初夏夜晚山林的溫涼和清新。鐺鐺誇張地大口呼吸,臉上露出笑容,從小挎包裏掏出竹哨子給夏星燃看。

夏星燃問哪兒來的,鐺鐺說:“是陳爺爺做的,一吹就有小鳥飛出來了。”邊說邊張開手比劃。

夏星燃不由笑起來,一擡頭,正好在後視鏡裏對上了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他的心臟陡然一跳,隨即轉向窗外,抿了一下嘴唇。

黑色的車窗映出他的臉,夏星燃有些出神,腦海裏再一次響起封競的話。

封競喜歡男人,喜歡他。

夏星燃一直望著窗外,扭到脖子發酸,直到鐺鐺拉他,他才意識到封競在跟他說話。

“疼嗎?”

夏星燃知道封競是問他 的手,都是細小的傷,不深,已經消毒處理,用紗布包了起來。

夏星燃低頭,聲音也悶:“不疼。”

封競沈沈嗯了一聲,不再提問,專心開車。他們和陳鋒前後腳到,江韻桓一下車就回了家。

封競停好車,先下來,從外頭幫夏星燃拉開門。夏星燃下車時沒站穩,封競伸手扶了他一把,等他站穩後立刻將手撤了回去。

夏星燃看著那只重新回到他身側的手,心裏突然有些難受。

尷尬,無措,夏星燃雖然面對封競,卻沒去看他的臉,低頭盯著腳下的地面輕聲說:“今天謝謝你。”

“不客氣。”封競的回答亦十分官方,“早點休息。”

夏星燃牽著鐺鐺進門,從裏面將門關上落鎖,隨即聽到了外面汽車發動的聲音。他站在原地楞了兩秒,才往屋子裏走。

江韻桓正在燒開水,水早就開了,蒸汽頂得壺蓋直往上竄,江韻桓仿佛沒聽見,對著墻壁出神。

蒸汽往上撞得更厲害了,硬是將蓋子撞開了一條縫,發出叮叮當當的響動來。

江韻桓恍然回神,伸手去握壺把,誰想不小心碰到了滾燙的壺身,噸數疼得嘶了一聲。

夏星燃嚇了一跳,緊張地抓住他的手。

江韻桓這下徹底回了神,他看到夏星燃明明自己受了傷,還像珍寶般輕輕托起他的手,突然間五味雜陳。

夏星燃拉江韻桓到椅子旁讓他坐下,又去給他倒水。鐺鐺也要喝水,夏星燃先餵他喝完,再一看,江韻桓已經回去了房間裏。

房間裏很安靜,窗戶開了半扇,幽幽涼風入內,江韻桓跪坐在蒲團上靜靜發呆,面前矮幾上放著抄寫了一半的經文。墻上的鐘以永恒不變的速度在走,不知過去多久,外面響起敲門聲,江韻桓眨了下眼。

夏星燃站在門口,江韻桓扭頭看他,問:“鐺鐺睡了?”

“嗯。”

江韻桓點點頭,又說:“進來吧。”

夏星燃脫了鞋子,腳踩地板走到江韻桓身旁坐下,然後歪著身體把頭伏在他膝蓋上,小聲喊:“師父……”

江韻桓問:“怎麽了?”

夏星燃不說話了,他回想今天發生的事,還覺得不真實,像做了場噩夢,當時只覺得憤怒,這會兒感到了後怕,深深的後怕,萬一江韻桓沒能躲閃開,他不知道自己會怎麽樣。

感到一只手摸上自己的頭頂,夏星燃有些想哭,閉上眼不叫淚流下來。

江韻桓怔住了。

從小到大,夏星燃都喜歡這樣靠在他身上,枕著他的腿或者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挨挨蹭蹭,這是他親近和依賴的表現。江韻桓承認,哪怕他將自己包裝得再冰冷,心頭還是會被夏星燃烘得滾熱。

江韻桓的角度能看到夏星燃圓圓的後腦勺,他輕輕撫摸夏星燃的頭發,嵐竹寺打板的聲音傳過來,桌上的經文被不知被打哪兒來的風吹得嘩啦啦翻頁。江韻桓心臟顫動,刻意封鎖的記憶閥門一下打開了。

他清楚記得,第一次來嵐竹寺時,寺門是關著的,門上經年的斑駁就好像他彼時千瘡百孔的心。他擡起手在門上敲了一下,很快,那門便開了,門裏探出一個穿著灰色僧服的光溜溜的小腦袋。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夏星燃。

江韻桓找到方丈說想出家,方丈卻說他塵緣未了,不願收他,但許他在寺裏以居士的身份暫住。江韻桓住下,也跟著一起唱經打坐,或是去齋堂幫忙。他卸去濃厚的油彩脫去華麗的戲服,不再是從前模樣,素衣素衫,虔誠地跪在大殿後排,眼中全無對紅塵的眷戀。

前排的僧人不時回頭,方丈敲木魚的聲音比平時更響。

那段時間,這附近的人都往嵐竹寺跑,門檻被踏得更破了,那些人吃完齋飯也不走,一雙雙眼睛全釘在江韻桓臉上,連呼吸都忘了。

江韻桓默默忍受著。

某天晚上,他從山下買東西回來得晚了,彼時寺門前的那個坡還是條土坡,旁邊也沒有路燈,黑漆漆一片,他快步往前走,突然從旁邊竄出一道人影,用力地一把抱住他。

那力道和身上的汗臭味只能屬於男人,江韻桓腦子轟一下炸開了,拼盡全力也無法推開,就在這時候,那人突然痛得叫喚了一聲,自己松開了。

夏星燃不知從哪兒竄出來,抄著一根竹竿,專挑膝彎這些刁鉆的地方打,喊道:“臭流氓!”

那男人嚇得逃走了,夏星燃沖他狠狠吐了兩口唾沫,把竹竿立在身邊,又去看江韻桓。

剛才還兇神惡煞的小和尚這會兒突然靦腆起來,眼皮撩起偷偷看著江韻桓,立起的竹竿比人還要高,他的臉有些紅。

那天過後,江韻桓再去大殿,夏星燃就會趁方丈不註意,偷偷把蒲團拽到他旁邊,一邊有口無心地念經,一邊拿眼角偷瞥他。江韻桓去齋堂,他也一定會跟著,江韻桓忙他就嘰嘰咕咕自己說話。

夏星燃管方丈叫老和尚,又說幾個年紀大的和尚一個臭腳,一個出家前娶過老婆,還有一個會武功,能飛檐走壁。江韻桓雖然不說話也不回應,但都聽在了心裏。

後來他才知道,夏星燃一直沒有名字,只有法號,叫慧覺,無父無母,是方丈收養的孤兒,調皮搗蛋不說,每餐飯吃得有江韻桓兩倍多。江韻桓習慣了獨來獨往,白日在殿上誦念,晚上回禪房抄寫,他不願見人,也不願跟除了方丈之外的任何人交談。

有一次他去後山挖竹子,忍不住問夏星燃為什麽要跟著他。夏星燃咬了一下嘴唇,臉蛋被熾熱的太陽烤得紅彤彤的,說:“我喜歡你,師父,你長得真好看。”

夏星燃說完往前跑了幾步,鉆進一叢竹子裏躲了起來,又悄悄探出頭偷看江韻桓的反應。江韻桓站在原地許久沒動。

他那時心如死灰,拿刀砍竹筍的時候想得都是這刀如果砍在自己身上也就一了百了,再也感受不到痛苦了。

他也不得不承認,夏星燃的陪伴每一次都將他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再後來就發生了那件事。

那男人的名字和樣貌江韻桓沒有刻意去記,自從他出現在寺裏,這樣的人太多了,他才知道原來樣貌真的就是他此生的詛咒。

他也曾經問過夏星燃為什麽要對警察那麽說,夏星燃很堅定地告訴他:“我要保護師父。”

江韻桓用力抿了下嘴唇,自胸腔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來,跟夏星燃說:“從今以後你就和我過吧。”

彼時正好也是夏天,一到晚上,夜空澄澈閃亮,一顆顆星星不知疲倦地在燃燒。江韻桓說:“以後你就姓夏,叫星燃吧。”

“我為什麽不跟你姓?”夏星燃不理解。

江韻桓想了想才告訴他:“我母親姓夏。”

夏星燃覺得這個姓太好了,他一點點歪過去,直到完全地將自己塞進江韻桓懷裏,小聲說:“我以後也有家了,師父……”

“……師父?”

插在頭發裏的手指有一會兒沒動了,夏星燃撐起身體,小小地喊了一聲。

江韻桓楞了一下,浮生如煙雲過眼,那個活潑愛動的小和尚逐漸幻化為虛影,變成了現在成熟挺拔的青年模樣。江韻桓看著他,突然無限感概,說:“你長大了。”

從前這句話夏星燃常說,“我長大了,所以我能保護師父”,但現在他卻不想聽江韻桓這麽說。

夏星燃察覺到江韻桓情緒放松下來,也跟著放松,又躺回江韻桓腿上,翻過身體,臉朝上望著他說:“我沒長大,我不要長大。”

江韻桓只覺冰封的心再一次被烘熱融化,叫他忍不住笑起來,說:“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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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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