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睹物思人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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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睹物思人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這天吃過晚飯,江韻桓擱筷起身,就要回去房間。

夏星燃看向墻上掛鐘,離他平時固定抄經的時間還有一刻鐘,他情不自禁喊了一聲:“師父。”

喊完卻突然哽住似的,沒了下文,江韻桓停在桌邊等他,連鐺鐺也奇怪地望過來。

夏星燃站起來,說:“師父,你最近肩膀疼嗎?我給你按按吧。”

江韻桓一楞,看他幾秒,點點頭:“好。”

這間房子有些年頭了,比夏星燃小不了多少,是當年村民的自建房,江韻桓決定在此長住後買下來的。

孤零零的一間平房,四面築起墻,圍出個見方小院,陳守文又找人給他們另外建了廚房和衛生間。原先的平房隔出兩間臥室,剩下的空間擺張飯桌,也就不剩多少了,有時候夏星燃走過還得側著身子。

江韻桓不看電視,更不會接待客人,所以他們沒有客廳,他也很少用手機,想知道時間就看墻上的掛鐘。

江韻桓又坐回椅子,夏星燃站在他身後,給他按摩。

他專門跟網上的視頻學過,長期伏案的人哪些穴位容易淤堵,在什麽位置,要用什麽力道。按完肩,夏星燃又給江韻桓按頭,力道正好,江韻桓閉起了眼睛。

夏星燃幾次想要張口,又猶豫著閉上。他在想要不要告訴江韻桓,蔡宏想找他去拍戲的事,但直覺告訴他江韻桓一定會反對。

夏星燃盯著江韻桓烏黑的頭頂看,慢慢地,幾幕往事浮現在眼前。

他還記得他第一次做武替時,賺了錢回來,興沖沖捧給江韻桓看。

江韻桓問錢是哪兒來的,他從來沒有那樣失態過,厲聲斥責,讓夏星燃永遠不許再進劇組拍戲。

夏星燃嚇壞了,不明白江韻桓為什麽如此激動,但他看到了江韻桓緊緊攥起的雙手很明顯地在發抖,就什麽也沒問,自己進去院子在寒冷的漏夜裏紮了半天馬步作為懲罰。

事後夏星燃留了心,茶室的客人見到江韻桓,總會被他的容貌驚艷,偷拍的大有人在。江韻桓很敏感,總能發現,一雙利眼直射向那黑洞洞的鏡頭,表情愈發冰冷。夏星燃就去找客人刪掉,幾次過後再出門,江韻桓都會戴上口罩,不論寒暑。

江韻桓似乎極其厭惡鏡頭。

蔡宏給他介紹角色,想讓他從武行轉正職演員,夏星燃之所以拖那麽久才回覆,也有這方面考慮,他怕江韻桓知道了會生氣。

鐺鐺三歲那年,感冒轉肺炎,大病了一場,醫生說可能是小時候那次肺炎留下了病根,所以比一般孩子更容易感染。

就是那次住院認識的蔡宏。

夏星燃還記得之後有一次,蔡宏帶老母親來茶室,喜氣洋洋遞過來新名片說自己升格為制片人的時候,江韻桓突然就變了臉色。

那之後的一整天,江韻桓沒再說過一句話,口罩之上的眼睛冷得像數九寒天的三尺冰封。

夏星燃後來當著他的面把蔡宏的名片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箱。

江韻桓默默看他,什麽也沒說,轉身回房間,一關就是兩天。

相比疑惑、憤懣、或者委屈,夏星燃更擔心江韻桓的狀態,他那兩天一步也沒出家門,寸步不離守在門外。

江韻桓出來之後,雙眼通紅,沙啞的嗓子對他說了一句“對不起”。

夏星燃當時就在想,全天下所有人都能說這句話,唯獨江韻桓不用,他是養他長大的師父,是嘴硬心軟面冷心熱、對他最好的師父,他可以一輩子不交朋友,一輩子不離開這裏,只要守著江韻桓。

夏星燃想著事,手上力道不自覺減輕了,江韻桓察覺到,緩緩睜開了眼睛。

“怎麽了?”江韻桓出聲。

“師父……”夏星燃喊他一聲,聲音輕輕的。

江韻桓轉過頭,平靜地看了夏星燃一會兒,留下一句“出去一天,你早點休息”即起身,往他自己的房間走去,很快地關上了門。

*

清明前後,來嵐竹寺上香的人明顯多了。

寺裏的僧人 忙不過來,夏星燃被抓壯丁,在大殿旁分發免費香燭,偶爾兼講解和維持秩序,中午還要去齋堂打飯。

他齋飯打得份量十足,每打一份都要念一句“阿彌陀佛”,半天下來口幹舌燥,好容易喘口氣,稍猶豫了幾秒,就不停歇地擡腳往寺裏頭走去。

幾間禪房都關著門,夏星燃走去中間的那一扇門前,擡起手敲了敲。

沒人應聲。

他緩緩推開門,房間裏陳設依舊,墻邊立著的行李箱不見了,擱在桌上的經書不見了,原先住在裏面的人也不見了。

那先前喊他小師叔的僧人經過,停下笑嘻嘻問:“小師叔你找誰啊?”

夏星燃沒心情跟他計較,猶豫了一下,問:“住這裏的那個人,是走了嗎?”

“對啊,走了好幾天了。”小僧道,“他不是跟你很熟嗎,沒告訴你?”

沒有。夏星燃想。

“你有事找他?我去問問師父他有沒有留電話。”

“沒事,不用了。”夏星燃說,他倒是有封競的微信,但又該說什麽呢,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無論是感謝還是告別。

夏星燃有些走神,反應過來,他的手指已經點開了封競的朋友圈,沒設時間限制,最近一條是三個月前過年時發的,一張當時上映的電影海報。

夏星燃知道這部電影,因為票房很高,有陣子只要點開手機,鋪墊蓋地都是這部電影。他將手機鎖屏,擡手搖了一下屋檐下懸掛的風鈴。

聲音悶悶的,不脆也不亮,夏星燃瞇眼觀察,發現罩子裏頭連帶金屬舌片都有些生銹,他想了想,墊腳摘下,用外套裹上,打算拿回家用小蘇打泡泡。

回去的步伐慢了許多,剛走到大殿前就看到了江韻桓。

江韻桓沒戴口罩,白皙的面龐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人群之中,他四處看著,像是在尋找什麽,不遠處有個男人直勾勾盯著他的臉,過了一會兒,故意走到旁邊想去擠他,還沒靠近,就被橫伸出的一只手臂擋住了。

“你幹什麽?”

江韻桓這才察覺,嚇了一跳,攥緊了手裏的口罩。

那男人也嚇了一跳,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青年眼神十分兇狠,像一把刀子,要將他活剝了似的,比剛才在大殿看到的怒目金剛更為駭人。那男人的手還被抓著,使勁掙了一下,對方反而抓得更緊,將他的手往後反擰,那男人立刻疼得喊叫了出來。

“星燃。”江韻桓喚了一聲。

夏星燃這才松開,吐出一個字:“滾!”

那男人捂住手臂,罵“有病啊”,趕緊走了。

夏星燃狠狠盯著他走遠,這才轉身,擔憂地看著江韻桓問:“師父,你怎麽來了?”

清明燒香祭祀的人多,委托江韻桓抄經的人也多,他說:“我把經文送過來。”

夏星燃不禁懊惱該早點回去,江韻桓臉色看起來還好,又問他:“忙完了?吃過飯了嗎?”

夏星燃心中滾過一陣暖,說:“吃過了,師父。”乖順的模樣同剛才判若兩人。

江韻桓抿了下嘴唇,細微的動作也沒能逃過夏星燃的眼睛,他立刻說:“但我沒吃飽。”

江韻桓這才說:“我在廚房給你留了飯,回去再吃點吧。”

“嗯!還是師父想著我!”

江韻桓轉頭暼他,眼波流轉間融著笑意淡淡,夏星燃定定看著,覺得老天似乎在江韻桓身上摁下了暫停鍵,快二十年了,他還是當初模樣,一點也沒變。

出了寺,江韻桓就戴上口罩,路過斜坡時停了停,往坡下望去。

夏星燃註意到,也看過去,在這兒擺攤的村民這幾天不賣桃木劍手串什麽的了,改賣各種紙錢和紙紮物。

清明了,總少不了要燒紙祭祖。

江韻桓看了許久,一動不動,直到夏星燃喊他,他才回神,轉過頭繼續向前走。

累了一天,晚上躺在床上反而睡不著,幽白月光從窗簾縫隙探進房間,院子裏的黃豆突然叫了一聲。夏星燃睜開眼,在黑暗中看向旁邊睡熟的鐺鐺,悄悄坐起來,打開小臺燈。

鐺鐺小豬似的哼唧,細嫩的眉頭擰了起來,夏星燃輕輕拍打他的後背才又松開。夏星燃低下頭,就見鐺鐺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轉啊轉,睫毛也一直動,知道他這是在做夢了。

過了一會兒,小屁孩還笑起來。

看來是美夢。

夏星燃跟著笑,擡起頭。小臺燈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靜靜呆看一陣,突然間,他將T恤的袖子往下拉。領口穿到松垮,很容易就被拉了下去,露出了左邊的肩。

低頭看去,某些畫面閃過腦海,夕陽晚照的禪房,衣衫半褪的自己,站在身後的男人,被目光盯住的那片皮膚莫名灼燒起來,夏星燃又拉了上去,悄悄翻下床,走到衣櫃前打開門,從衣服底下翻出了那瓶藥油。

包裝依舊是完好的,夏星燃蹲在地上,手指自那平滑的紙殼表面摸過去。

外頭院子裏,黃豆又叫了一聲。

剛才黃豆就叫了一聲,夏星燃沒在意,這會兒覺得不對勁,黃豆很少在晚上叫。

藥油又藏回衣櫃,夏星燃搭了件外套就出去了,輕手輕腳帶上門,走到院子裏蹲下摸了摸黃豆的頭。

四周靜悄,夏星燃聲音也低:“怎麽了黃豆,餓了?”

黃豆飛快甩著尾巴,往鐵門邊跑去,蹲下來扭頭望著夏星燃。

夏星燃奇怪:“你想出去?”

黃豆原地轉了兩圈,又撒腿往屋裏跑,停在江韻桓門前不動了,喉嚨裏嗚隆嗚隆地低叫著。

夏星燃跟隨它,沒說話,目光自黃豆移到關著的房門上。

他靜靜看著那扇房門。

這麽晚,江韻桓應該睡了,但夏星燃莫名覺得心裏不踏實,他擡起手在門上輕輕敲了敲,同時小聲喊:“師父?”

等了一會兒沒人應,夏星燃心跳加快,慢慢地將門打開,借著客廳的光看進房間裏。

江韻桓的房間如同他多年堅持的生活一樣簡單樸素,一張睡覺的床,一張抄經的矮桌,一個跪著的蒲團,除此之外就是墻上掛著的、叫他時時自警自省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但空無一人。

江韻桓不在。

夏星燃當即變了臉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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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沒有,後天見[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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