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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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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搖

燕白從前都是在海裏游,如今風中徜徉,倍感新奇。

白童曾說世間萬物皆會變,終有一日,時機到來,她將背生雙翼,扶搖而上,原來是真的。

當她乘風而起,天地間仿佛除了她和這風聲,什麽都沒有。她丟掉所有雜念、身份,一無所有在天際翺翔。

人道生於天地,便如螻蟻寄身磨盤①,只能被推著走,她如今看下面那群人,來來往往,奔忙追逐,常有不甘心不屈服,試圖跳出桎梏,卻總有心無力。

燕白看到那個地方了。

她掙紮過、困頓過,最後求而不得的地方,毫無預兆出現在眼前。

修行之人,該走過多少無望的險境,才會找到自己的道?

師父常說時機未到,便只能等待,往來時路看,往要去地探,修心悟道,只等時機到來,心力皆備,一切便水到渠成。

她受到感召,振翅往遠方飛去。

浮嵐峰上有人擡頭,似有所感,轉而望著廢墟,忍不住想:苦求一生的道,究竟是什麽?

莫風月沈默著爬上她的背,燕白感受到冰涼的手指落在翅膀上,一寸一寸撫摸,仿佛在對待什麽珍寶,不由渾身一顫。

“住手!”

她險些將人甩下去。

莫風月聞言收回手,眼神還在這雙翅膀上逡巡,燕白感受到了,這目光如影隨形。她有些不自在,抖了抖翅膀,“看什麽?!”

“看你,”莫風月隨心道,“想讓你註意到我。”

他看著廣袤的天,那些狹隘的心思仿佛也隨之開闊,迎著風,試圖共情燕白此刻的感受,緩聲道:“我恨過你。”

燕白心虛,沒接話。

莫風月自顧自道:“恨你那麽狠心,義無反顧跳下去,考慮到所有人,唯獨沒有考慮我。你分明知道我那麽在乎你,只在乎你,卻給我一個真假難辨的承諾,讓我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像一具屍體在這世間徘徊許多年。”

燕白更是沈默。

莫風月勾起一個很淺的笑:“但你這次沒拋下我,便也沒那麽恨了。你喜歡天空,我喜歡你,所以也會學著喜歡自由。我不懂的一切,都會去學,你也要學。下一回,也不準留我一個。”

燕白:“好。”

她時常覺得自己離塵世太遠,能給莫風月最濃烈的情感,便是陪伴。

他們穿過雲層,沖進霧氣繚繞的仙府,眼前門柱高大,金鐘幌幌,勾勒出巍峨的輪廓,足見華美之態。

燕白落地化作人身,與莫風月一齊走進這仙人故地。

穿過曲折的回廊,四面山水皆備,卻空有寶物靈植,不見人影,靜得仿佛睡了許多年。

走到回廊盡頭,視野豁然開朗,只見面前一池水,水面如鏡,周遭不少石臺,看上去像仙人圍坐論道之地。

他們走近了。

嘩——

有如一聲嘆息,水面輕泛漣漪,竟顯出人間萬象縮影。

此地靈氣充盈,燕白看了會兒,便四處搜尋,發現一處石臺有異樣,上面刻了不少古字,諸如“未死”“不生”“解脫”等,落筆端正,字風秀逸。

“看這,”莫風月指著一處眼熟的雲紋,“是姜家的。”

燕白猜測:“當年姜家飛升的那個仙人,或許來過這?”

“未死、不生……死、生,誰死誰生?”燕白在原地轉了兩圈,忽然走到池水旁,探頭去看自己的倒影,但水面上什麽都沒有。

她伸手碰了一下,發覺這不是水,“是靈體。”

是死去的仙人靈體。

“我知道了!”

燕白恍然大悟。

“這世間一切,皆有定數。這些仙人最初被困靈淵,後來死了,但沒徹底消散,舊的仙人不死,就不會有新的修士飛升,這一池靈體,才是堵住仙道的關鍵!那姜家?”

莫風月接道:“姜家有人飛升,必然是有仙人離開靈淵。會是誰?”

“是我。”燕白喃喃道。

她還是劍仙時,為尋道瘋魔,最後借往生之河逃出靈淵,徹底死在人間,轉世後不再是仙,所有仙力都回歸天地,留出空缺,世人才得以成仙。

後來飛升的姜氏仙人,也困守靈淵。

如此,便都能對得上了。

一個聲音問:“你覺得,什麽是成仙呢?”

燕白驟然轉身,看到一張沒見過的臉,但那熟悉的陌生感,讓她立刻認出了對方:“無相道人!”

無相笑問:“你如今算成仙嗎?可否與天地並生?”

燕白已化鯤為鵬,超脫凡身,卻搖了搖頭,道:“我亦為蜉蝣,比之天地,朝生暮死。”

無相淡然頷首,仿佛都在意料之中。

燕白一直有個疑惑:“我為何會成為紀堯?”

無相道:“世間諸事,又非一成不變,這是機緣。”

哪怕回溯時光這等逆天之事,只要她有機緣,也能遇上。

“可什麽都沒有變。”燕白道。

“沒變嗎?”道人虛著眼,挑了挑眉。

燕白默了許久。

非要追究變數的話,無非是她識海中惡魂徹底死了,還有她的道心變了——也只有她。

“他們都沒變。”她說。

此外一切的人與事,都安穩地來到二十年後。

道人說:“時間要往後流。”

燕白:“可我分明回到……”

道人打斷她:“你如何衡量你的生命?是以年歲來記?還是以修為記?修士感受時間的方式總不同,我想你應當是以經歷、頓悟來記載生命,那麽你的時間長河,便一直往前奔流。”

燕白明白了。

她以經歷記載生命,哪怕時光倒回,於她而言,生命也是向後流的。她先做了燕白,後來機緣巧合成為紀堯,可在別人的生命中,是先有紀堯,再有燕白。

於她而言,一切都變了,可玄冗的謀劃、北海月陵的劫難,從不因她的變而出現分毫偏差。

這世界有自己的時間線,與許多人的命運相關,它們不是一直往後延伸,而是因無數機緣巧合,回環往覆交織。

“所以,宿命不可違。”

燕白意味不明道:“你的預言還會出現嗎?”

既然結局全給出,那還需要修士來改變什麽呢?

無相說:“若還會出現,你待如何?修道,從來都是刀尖懸在頭頂,隨時都可能殞命,你們走的就是這樣一條路,會因我的預言而認命嗎?”

燕白笑了笑,覺得好生有趣。

無相領著他們,一路穿過仙山瑤草,來到一條河畔:“認得它嗎?”

燕白:“往生之河?”

無相道:“這水自凡間來,我們叫它天河、天池、往生之河,即便靈淵被封,這河水也從不止息。”

燕白看著河水中若隱若現的死靈,“若我現在截住靈體,他們是不是都會活過來?”

“你大可一試。”道人笑瞇瞇道。

但當燕白走到河岸,看著水底一道道扭曲的剪影,忽然就猶豫了。

莫風月走到她身旁,問:“你想讓那些人活過來?”

燕白只道:“這是我的意願。”

莫風月明白了。

道人問:“你悟了什麽道呢?”

燕白說:“道嘛,總在追索中,是沒有盡頭的。”

昔年她棄劍剖心,上天入地去尋,其實早已走上這條路。

無相說:“那麽這奔流的河水,也帶著這些死靈,往前追索,永不停息。”

“不錯,”燕白釋然一笑,“各人有各人的機緣。”

她自己的長河,從未來流向過去,又從過去流向未來,與這世上任何人都不同。而他們,也有自己的生命長河,從生到死,由死而生,每一次奔湧向前,都帶著嶄新的印記。

這些人中,有些還記前塵,卻與她再無交集,有些分明忘卻,卻終歸與她相遇。

“走吧。”

無相道人說著,身形越來越淺,消失在河畔,仿佛專程來渡她這一程。

燕白想:他們都在自己的長河中,奔流不息。

她與莫風月沿著天河走了許久,好似夜幕籠罩,越往上走,越是靜謐的黑暗,她甚至覺得這地方熟悉。

空無一物,沒有活物,也沒有死靈。

燕白認出了:這是滄溟。

曾有人說靈淵在天之極,黑龍以為上之上極是為道,可偏偏,靈淵之上是滄溟,原來上之上極,是為下。

她再往上走,又回到了北海。

她去見了霧堇,霧堇說月陵已重歸正常,重創在所難免,但慕晚接手了一切,也像模像樣處理事務,此後燕白可以不再回月陵。

但燕白還是回去了。

慕晚其實是一個合格的領導者,她聰慧果決,死亡與孤獨竟將她磨礪出冷靜理智的姿態,拉住了下墜的月陵。

這回,又輪到尤家成為第一。

沒有什麽可以恒久,但姜氏的雲紋沒變過。

一切重歸正常時,有弟子對著這片廢墟,仿佛對那些輝煌腐敗的往昔說:“都過去了。”

而同伴紅著眼,泣聲道:“你真覺得過去了?我們付出這麽大的代價,洗不掉的血、回不來的人,真的算勝了嗎?”

他們爭執不休,燕白看了許久。

身後有個小姑娘說:“讓讓。”

燕白對她有印象,是那個最先站出來的弟子,她清掃落葉,口中還念叨著“修煉”,瞧著定力非凡,有人說“她從前也這樣”。

燕白笑了一聲,極目四望。

青祚峰上人來人往,卻又與往日的熱鬧不同。

清風撫過山巔。

這風許是從人間而來、從北海而來,從遙遠的雪域而來。猶如輕柔的一雙手,撫過每一個修士心頭,撫平那些傷痕累累的過往。

在這顛沛的經歷中,他們時常誤解生命,驚覺人世多苦,更甚者就此失望。

可這才是尋常,無常是常,預言永遠懸在頭頂,那麽活著的每一刻,都該盡其所能。

慕晚問她:“你究竟有沒有得道?”

燕白說:“何必執著於一個結果呢?求道一定成仙嗎?”

慕晚:“不然呢?”

“天地不仁,生靈為蜉蝣;大道不仁,天地亦可拋。我今逍遙天之上,欲窮極天上人間,乃至天外奇境,尋道所在,又怎會為天所困?為仙所困?”

她笑著拱了拱手,飛身離去。

慕晚憤憤道:“就該把你留下來收拾爛攤子!”

她低頭把玩腰間火珠,人早已走遠。

燕白與莫風月乘一葉小舟,游遍山川湖海,這回無論如何,都相伴相攜,決不放手。

她亦如不系之舟,憑風而行,隨性停歇,去觀賞沿途美妙的風景。

她看到世間一切狂歡與苦難,不過是過去、是現在、是未來,是一場回環往覆的大夢。

浮雲遮掩,人念蔽心,日後又看清了一些。

他們不過是留在各自故事中的人。

而流光永不停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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