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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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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真

華星燭尚未回應,先被慕晚堵死了話:“你做不到,你救不了。”

他無奈笑著,面對這樣的慕晚,難以開口,最後道:“我從不騙你,此刻亦是。”

慕晚:“那你就告訴我,你不想救他們啊!”

華星燭抿唇,不言。他曾隨父游歷漂泊,見過太多苦難,茫然過,悲憫過,做不到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剛張開口,慕晚忽然伸手捂住他嘴。

“你別說了,”她笑聲喑啞,“你們都心懷大義,只有我,只有我是個卑劣自私的小人。”

華星燭想說“不是”,可眼皮越來越沈重,最後兩眼一閉暈過去。

“少主!”

眾人無不驚詫,但見慕晚一轉頭,眼神可怖,怒斥:“閉嘴!”

而後竟帶華星燭離開。

他們想攔,元寒汀上前兩步:“我說,她離開,你們留下。”

他神色從容,似早料到這一幕,眾人竟從那冷肅的面容中看出幾分詭笑。

“少主,他不能走!”

開口的是個元家修士,元寒汀面無表情看著他,這時候,再遲鈍也意識到處境不妙。元寒汀為何將他們困在這?元家主呢?還有姜氏本家人,都去了哪裏?

元寒汀眸中似有綠光一閃,通身怨氣,悄無聲息逸散。

慕晚帶著華星燭,還未回到青祚峰,華星燭道:“放我下來吧。”

慕晚充耳不聞。

華星燭嘆了口氣:“你聽我說。”

他語氣溫和,是慕晚最習慣的模樣,可她此刻全然不想聽,只冷笑聲,道:“你不在乎我,你們都不在乎,都留我一人!”

華星燭溫柔道:“我們都愛你。”

慕晚停步,直視他的眼:“那他們為何棄我而去?你如今又為何不聽我的?”

華星燭眼中滿是哀傷:“那會死很多人。”

慕晚說:“那讓他們去死好了。”

華星燭沈默片刻,擁住她:“若我冷眼旁觀,往後活著的每時每刻,都如烈火烹油。我知這絕非你真實想法,你會指導弟子修煉,會給災民治傷,會因旁人報恩而喜悅,你不是你以為的那樣冷漠。”

他用那平和的語調,一點一點磨平慕晚身上的尖刺。

“那又如何?”慕晚固執道,“今非昔比!我殺兄弒母,為的是什麽?!可到頭來,我又得到了什麽?現在連你也要離我而去嗎?”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會死。”

“不。”慕晚不假思索。

任何風險於她而言,都是無法再承受的後果。如若不該死的都死了,她還有什麽活著的必要?

“可是他們走時,也都念著你,要你好好活下去。”華星燭吻去她眼角淚花,“我會一直陪你。”

慕晚閉上眼,知道這場博弈,是他贏了。

她推開華星燭,決然轉身,回了青祚峰。她沒再爭執,而是如年幼那般避開人群,將自己關在洞府中,蜷起身,閉上眼。

夢中。

那些熟識在意的面孔,紛至沓來。

她聽到他們還一如往昔,說:要活下去。

夢醒。

慕晚起身,跌了一跤,她趴了許久,才慢吞吞站起來,走出去。

華星燭不見了。

浮嵐峰上有微弱的紅光。

當慕晚重回浮嵐峰,燕白將一顆火紅的寶珠交到她手上:“他會回來找你。”

慕晚恨道:“我不會等他的。”

他找不到她的。她從來都知道,人與人的緣分只有一次,錯過了,就再找不回來。

她故作平靜,燕白卻讀出潛藏至深的哀傷、濃得化不開的痛。

她不由想起華星燭最後的話。他說:

“師妹,多謝你勸我。但若換了你,會貪生怕死嗎?我們這些人,就沒有怕死的,只怕有愧於心,那是什麽下場,想必你們都看見了,比死還可怕。但我確實怕,怕留她一人,所以師兄求你,無論如何留住我一魂半魄,哪怕是以這種方式,我也要陪著她,往後也才能找到她。”

燕白覺得,慕晚許是遷怒上他們所有人,她恨,也不會再管月陵了。

濃烈的恨意,都隨這簇火,燒穿她肺腑,唯剩漫漫無期的等待來煎熬她。

慕晚又回了洞府。

分明昨日還有兩人的音聲,此刻又像是荒廢許久,冷得讓人發顫。

“你別來找我。”

她拿出火珠,想砸了它,卻終究沒舍得,猛一起身,撲趴著翻箱倒櫃,急切尋找。

找到了。

華星燭寫過的信,還有師父爹娘的遺物。

她一遍遍翻,看,還是能從中找出太多愛意,來支撐她走下去。

爹娘說:人得自己站起來。

師父說:自今日起,你邁入修道之門,你的壽命還很長,要接受生命中一切的離去。

華星燭說:不能被自己困住,要跳出深淵。你要見到更多的人,經歷更多的事,要學會與一切告別,與一切情緒抗爭,不懼怕一切風霜襲打,去更廣闊的天地。

慕晚緩緩睜眼,又一次醒來,什麽都沒有了。

她迫不及待要回到那場夢中,不可自拔,可有聲音在呼喚她。

他們說:別困住自己。

那些痛心疾首的別離,都在教她放手。她的親人、愛人、友人,至死都在告訴她:你不為我們活著,你為自己而活。

她只好讓自己從美夢中醒來,去直視一無所有的世界。

她一步步站起來。

師父的教誨、爹娘的懷抱、愛人的面容,一幀幀都閃過。

我好想你們。

浮嵐峰。

因乾炎出現,此處形勢有所好轉,卻也令人失望。

元寒汀帶人守著,但只要他們不離開,便不會有任何舉動,只是那雙灰黑的眼,時而從身上掠過,冷得瘆人。

莫風月情緒十分低沈,許是見到了華星燭與慕晚如今的樣子,他問燕白:“我們會走到那一步嗎?”

燕白道:“你知道嗎?一個人做什麽決定,其實是註定好的。有人這一生,從始至終都在走同一條路,但也會有改變的時候,那便是頓悟之後,推翻往日的道,破而後立,走向新的未來。”

莫風月眼睫顫了顫:“什麽意思?”

“曾經會,往後不會了。”燕白說,“若有那一日,我帶你一起去死,絕不留你一人。”

莫風月心口禁不住一跳,眉如月,眸似星。

在這遮天的藤蔓下,華星燭耗盡靈力召喚出的乾炎,火光微渺,還在衰弱。

他們苦守數日,盯著這靈火,神木漲勢停止,他們便狂喜,可只停止了兩日,又開始生長,他們又憂慮,全副身心都被牽著。

燕白曾嘗試借乾炎之力傷神木,但見效甚微,總覺還缺什麽。

惡魂已完全消失,浮嵐峰所有花木都開始枯敗,一切都好似邁入墳墓,天幕是半闔的棺蓋。

乾炎顫巍巍,化作一縷青煙。

那麽輕,那麽沈。

眾人仰望至高處,妄圖看穿前路。

走到這一步了,他們還剩什麽?

無路可走了。

高懸的日靜默,扯著天往西方斜去,像一場帷幕閉合。

光影追著地平線消失。

走到盡頭了。

還有什麽沒熄滅?

神龕前的燭火——

照不亮佛面,照進人眼底。

華美淒艷的紅!

在這幽微的血一樣的紅光裏,一個纖瘦人影,從路的盡頭走過來。

亦真亦幻,似妖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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