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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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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

正如宿命一貫捉摸不透。

誰也不知下一刻會成為祭品還是亡魂,他們靜默看著周遭——攀爬的人、跌落的人、觀望的人。

在這長久靜默中,終於有人動了。

“我來。”她說。

她是執事堂一名不起眼的弟子,年歲不大,一生都在月陵度過,亦是促成災禍之人,是受益者,於是她踏出這一步,來響應不可阻遏的命數輪轉。

“宿師妹。”

短暫的沈默過後,終於有人再邁出一步:“還有我。”

“我隨你去。”

“我也去。”

……

一旦做出決定,就二話不說往上爬,各人靈力都在流失,這群身手不凡的修士,此刻更有用武之地,身體靈巧躍上樹身,極快攀到高處。

有人血淋淋地滑落。再上。

旁觀者眾數。

一個弟子原本木然旁觀這一切,忽然被身側修士猛推一把,等他回過頭,見那人被憑空出現的枝條貫穿。

溫熱的血濺上他面頰,他舔了舔幹澀的唇,血腥味在舌尖發苦,才意識到這一切來臨時,沒有誰能逃得過。

“它們在吃人!”

有人指著藤蔓,與道侶對視一眼,眼中滿溢哀傷,忽然伸手擁住了彼此,似抱頭痛哭,幹嚎兩聲後,又直起身,轉過去背靠對方,警惕握緊靈武,做勢迎敵。

是藤蔓,又是藤蔓,這群該死的藤蔓,如此貪婪吸吮人血,死後連靈體都會被它吞掉。眾修一想到這身死魂消的慘狀,就禁不住後退。

有人仍在猶豫,直到神木之上的宿師妹,忽然被瘋漲的枝條抽落,藤蔓在下方盤起身軀,仿佛嗷嗷待哺的毒蛇。

臨近的修士眼圈一紅,登時怒了:“孽障!回去!”

也不管身前還還有多少妖藤,一個箭步就沖出去。這弟子武器原是弓箭,此刻不管不顧,手往弦上一搭,拉出的滿月都隨羽箭飛了天。

“嗖嗖”聲不絕於耳,這是要將藤蔓刺成篩子的架勢。

可就在此刻,他身側撲來一個身影,擋住了偷襲的惡魂,他一楞,對方就朝他笑了一下。

“走啊!”

宿莘推他。

“哦。”他傻楞楞的,又要張弓,忽然被新生的枝椏貫穿。

手一松,滿月成了地上霜。

宿莘的手停在半空,血澆了一身,她也楞住。

下一刻,有人站到了她面前。

屍體倒下去,人站了起來。死人位置又被活人頂上了。

宿莘又一次爬上去了。

他們循規蹈矩走同一條路,跟著前人步履,可意外來得太快,以至於失去反應能力,懷揣不知命的恐懼,找不到新的方向。

但還是要往上走。

接受命運與屈從命運,終歸是不同的。奔向死亡時,也在追逐新生,只有做成這件事,才不辜負死在前面的人。

尤家主再也看不下去。

他點走幾個熟悉的修士,來到浮嵐峰最頂端,往泥土中一指:“看到了嗎?”

“是惡魂,”燕白看到黑氣從樹根地下漫出,土沒壓實,松軟處還在滲血,“莫非是人……”

尤家主閉了閉眼,“這些年,都是月陵在餵養它。”

燕白惡寒地退開兩步:“用惡魂?!”

尤家主憶起當年之景,再看如今,唇齒微顫,沈痛地嘆了一氣,咬緊牙關道:“姜氏最初以惡魂餵養神木,我等皆知。可我今日才看明白,月陵哪來這麽多惡魂!”

此言一出,反應過來的幾個弟子,齊齊楞住,春日風暖氣和,卻吹得他們身心涼徹。

一個弟子弱弱道:“靈獄、靈獄邪修數量,多年前就對不上了……”

另一個弟子懷疑:“此事是誰在管?”

“姜家!是姜家!他們——”

“不,”尤家主面色發苦,卻道:“此事絕非姜氏所為。”

“家主,您難道沒看到,姜家人——”

尤家主擡手,止住他話頭:“若養神木的惡魂真是靈獄邪修所化,那便更不可能是姜氏。”

燕白道:“家主為何如此篤定?”

尤家主嘆:“此等行徑,他們看不上。”

捧著錦盒匆匆趕來的掌事長老,恰聽到這話,聞言不滿道:“我知您與姜氏前任家主交情不淺,那位家主眼高於頂,確實看不上這行徑。可換做如今的姜家呢?換做姜邑呢?您不是沒見過她這些年什麽模樣!”

見尤家主擡眼看來,他又添了句:“況靈獄之事,一向是姜氏負責,這些年就一點沒察覺古怪?”

尤家主頓了下,才道:“拿的什麽?拿過來罷。”

“手下兩個弟子核對的名冊,若非我恰好遇上他們,這時候還被蒙在鼓裏呢!”他氣沖沖將名冊甩到弟子手中,壓下怒火,道:“但我來,不是想說這事。”

“大長老又閉關了。”

尤家主聞言,猶疑道:“這次又是為何?”

這位長老說:“您可還記得多年前,他推衍出的一線生機?”

“當然。”尤家主方才正是想說此事,先前舉棋不定,真到火燒眉睫時,也顧不了這麽多,下定決心:“我要離開月陵。”

“家主!”幾個弟子齊聲驚呼。

尤家主擺了擺手:“既然是我們親手養成的禍患,也必得親手解決。他當初說要往下看,可下面有什麽?我想了許多年,或許是死去的靈。我打算從雪域出發,去天池之下一探究竟,或許能尋到這一線生機。”

燕白聽到“天池”,蹙眉道:“您覺得會找到什麽?那些死去仙人的靈體?”

他們都知道這不可能。

“但不能被困死在月陵,總要去找機會。”

尤家主一偏頭,慕晚與之視線相對,只覺不妙,果然下一刻聽他道:“我將尤家交到你手裏,可以麽?”

“不。”慕晚冷冷道。

尤家主:“當年,你可是答應過她的。”

慕晚眼底泛紅,無法反駁。

“你師父說你能做到,也只有你能守住。”尤家主看著慕晚,平靜道:“如若我死在外面,尤家便交給你。”

“你別太過分!”慕晚咬著牙,剛壓下的火又冒出來。

尤家主知道她答應了。

“你們幾人,皆是我青祚峰左膀右臂,我走後一切聽命少主,不得違逆。”

“是。”幾人躬身應道。

尤家主將他們一一扶起。

“會好的。”

他如是說,而後頭也不回踏空離去,背影決然。

慕晚呼吸急促,胸口猛地起伏了幾下,最後偃旗息鼓,妥協了。華星燭牽住她的手:“走吧。”

他知道慕晚既然答應了,就會擔起這份責任。

而慕晚下的第一個命令是:“離開浮嵐峰。”

“什麽?!”

此刻浮嵐峰上這些修士,尤家占半數之多,大都是些尋常弟子,尤家主一走,這裏慕晚話最重,但他們方才剛被激起血性,此刻還未冷靜下來。

這命令一下,喧嘩或私語,不少人都不情願。

“怎麽能走呢?”

“我們不怕死!”

慕晚面上盡是不耐煩:“我說,退回青祚峰。”

喧聲一停。許是她太冷靜,語氣不容置喙,眾人思來想去,還是遵從這位少主吩咐,往外頭退。

但仍有不滿之聲:“我等願與月陵共進退!”

“真以為你很厲害?”慕晚眼底譏誚,那弟子面色紅一陣白一陣,梗著脖子,不退,只道:“我不是臨陣逃脫之輩!”

“你只是蠢,”慕晚道,”留下就是送死。”

“我不怕死!”

“蠢貨!”慕晚冷冷一拂袖,“楞著做什麽?統統帶走!”

那弟子被架走之際,還不滿地吼叫:“你貪生怕死,你又不是我尤家人,憑什麽支使我們?!”

“憑什麽?”慕晚笑了聲,“憑你得聽我的。”

那弟子縮了縮脖子,還是嘴硬道:“少主生來情魄比旁人多一塊,修行功法又暴虐,做事太隨性,還時常牽連我們這些無辜弟子,照理說,本就不適合坐這個位置……”

他音聲漸漸弱下來。

慕晚擡手,駕著他的幾個弟子腳步一停,見她大步走到面前,冷靜抽劍,架在這人脖子上。

他們面色大變:“少主息怒!”

慕晚扯了扯唇角,華星燭牽住她袖口,微弱的力道,讓她頓了下,才輕聲對那弟子說:“我不適合?你適合麽?但你太弱,不配啊。”

劍身拍了拍他顫抖的臉,慕晚昳麗的面容上添了幾分陰狠:“換做以往,我早弄死你了。不知好歹的廢物,運氣倒是不賴。”

語罷,扔了劍,一腳將人踹翻,吩咐:“頂撞少主,關他一月禁閉。”

這兒戲般的懲處,讓眾人面面相覷,看不懂她想做什麽。

“走。”

她一開口,所有尤家人都往外退。

可當他們挨個離開浮嵐峰,卻發現人群中少了些熟悉的面孔。

“我師弟怎麽不見了?”

“長老呢?”

“我嫡親的師弟啊!”

這時他們才意識到,有些人悄無聲息消失了。

“在、在那兒!”

有人戰戰兢兢指著一個方向。

只見幾具屍體悄無聲息堆在後方,被繁茂的樹叢擋住,屍體裸露在外的肌膚,青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們什麽時候死的,沒人知道。

忽然有一堆人嘩啦啦湧上浮嵐峰,以包抄之勢將他們圍在中間,眾人警惕心驟起,雙方還未動手,一個熟悉的人走了上來。

此人一身黑衣,襯得他皮膚愈加蒼白,額間一朵紅蓮,血一樣妖冶,看著不像個活人。

元家幾個修士松了口氣,圍上去:“少主,您可算來了!”

“都留在這。”元寒汀說話一板一眼,語氣不悲不喜。

他一揮手,那群修士都圍上來。

眾修覺得不對勁,怎麽這群人,像是要將他們困在這呢?

“外面有許多邪修,”元寒汀解釋道,語調都沒有起伏,“太危險了,你們還是留在浮嵐峰,不要亂走,我會護住你們。”

有什麽可護的?他們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何況,他們不約而同看向一切的源頭——浮嵐峰不就是最危險的嗎?

有人驚呼一聲,指著自己對面的人說:“你,你不是死了嗎?”

那人轉過來,燕白也看到了,那是——元行舟!

但他神色空蒙,好似根本認不出他們,傀儡一般死守原地。他身側之人,神色亦是如此,還有些猙獰。

這群人的姿態,不像要保護他們,反倒像要他們的命。

眾人此前看元寒汀,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只以為有天賦之人,古怪一些也無妨,如今再看,生生打了個寒顫,覺得他越看越不像個活人。

他為何帶人出現在此?

還偏偏是在尤家主離開後?

慕晚冷笑一聲,道:“若我偏要走呢?”

元寒汀往旁邊讓了一步:“我攔不住你。”

可他只讓了一步,意思是她身後這群人得留下。

“不必擔心,妖藤本不可怕。”華星燭站出來安撫眾人:“方才少主讓人退出浮嵐峰,也只是因為這裏太危險,如今月陵沒有哪裏是安全的,我們會盡可能保全你們的實力。”

眾人看著慕晚冷肅的面容,忽然意識到她雖陰晴不定,但理智尚存,甚至比他們更冷靜。

慕晚當年未能徹底殺了元寒汀,讓他保住條命,後來被尤家主牽制著沒法動手,對這人最是厭惡,此刻漫不經心道:“滾開。”

元寒汀卻對華星燭道:“我知道藤蔓怕你的火,但沒用,你只能護住自己,護不住他們。”

華星燭詫異擡眼。他怎麽知道?

“什麽火?”有人問,“神木怕火嗎?”

“先前沈師姐死前,是不是就燒死了不少藤蔓?”

“那可不是尋常的火!”

那是坤靈!

元寒汀這話又是什麽意思?什麽樣的火能被神木忌憚?還與坤靈齊名?

一個答案呼之欲出,沒人敢說。

他們都看向華星燭,眼神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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