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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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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中江順州最靠近東北的地界, 有一處不起眼的小鎮,名為太平鎮。

天剛蒙蒙亮,守將周昌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報信兵闖進了周昌的住處, “周將軍,大事不好, 一支數萬人的隊伍正沿官道往天都方向急行,沿途已經掠過三個小鎮,下一個目標就是咱們太平鎮。”

周昌一把拽過急報,只見急報上清晰寫著, 那支隊伍每到一個小鎮, 只提一個要求,“交出半數存糧,否則便攻城。”

更讓他心頭一沈的是, 急報末尾附著一個臨摹而成的章印,即便章印邊緣有些模糊, 周昌也一眼認出, 那是太子的私章。

“亂賊?”周昌低聲自語,隨即搖了搖頭。

這哪是什麽亂賊, 分明是太子麾下的士兵。

原來在中江橫行的亂賊居然是太子手下, 太子此舉是得罪的滿天下的豪強門閥啊,他還能如願登基嗎?

即使登基, 在豪強門閥的報覆之下,又焉能坐穩皇位!只是上面人如何想法,他豈能左右,眼下他尚有難關橫在面前。

太平鎮不過是個千人小鎮,守兵滿打滿算才三百餘人, 連像樣的城墻都沒有,全靠外圍一圈半人高的木柵欄防禦。

周昌不敢耽擱,立刻讓人去召集鎮裏的鄉紳和老兵議事,不大的議事堂裏,氣氛比臘月的河水還要冰冷。

“周將軍,交吧。”鄉紳王老頭拄著拐杖,顫巍巍地開口,“咱們這鎮子小,人少兵弱,他們要是真動兵,半天就能攻進來,到時候男丁被拉去亂軍做盾,女眷……”

他話沒說完,就被周昌狠狠瞪了一眼,後半句咽回了肚子裏,可眼裏的恐懼卻藏不住。

“交?交了咱們鎮裏老小吃什麽?”老兵陳芳猛地拍著桌子站起來,聲音因憤怒而沙啞,“開春的稻種、麥種都在糧庫裏,交出去了,明年大家喝西北風嗎?再說,這是資敵,傳出去,咱們都是大梁的罪人。”

周昌坐在主位上,沈默著沒說話。他知道陳芳說得對,可太平鎮根本擋不住對方,前面三個小鎮傳來的消息裏提過,那群士兵手裏都拿著兵器,行進間隊列整齊,神情肅穆,一看就是受過正規訓練。

他在太平鎮當了十幾年守將,性子早已被小鎮的平靜磨得溫和,“守土有責”四個字,他從沒忘過。

可他更清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只會讓鎮上的百姓白白送命。

到這時,他心裏其實已經有了定論,卻沒立刻開口,只是任由鄉紳和老兵們爭執,直到暮色漸漸漫進腳邊,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爭執聲才慢慢停了下來。

天剛蒙蒙亮,太平鎮的糧庫門就被緩緩推開,周昌讓人將半數存糧搬上馬車,一袋袋沈甸甸的糧食堆在車廂裏,像壓在每個太平鎮人心裏的石頭。

糧庫外早已圍滿了鄉紳和百姓,有人指著周昌的鼻子罵他“貪生怕死”、“通敵叛國”,有人哭著跪在地上求他別交糧,“周將軍,這糧交出去了,咱們冬天可怎麽過啊。”

陳芳帶著一眾老兵站在人群最前面,每個人眼裏都通紅,握著刀鞘的手青筋暴起,卻沒人上前阻攔。

他們亦知曉周昌的決定,是無奈之下的選擇。

周昌閉上眼,任由百姓的罵聲和哭聲砸在身上,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要罵就罵我一個人,可若是不交糧,咱們太平鎮……就真的沒了。”

糧車被拉走時,周昌獨自站在鎮口,看著隊伍沿著關道漸漸遠去,塵土揚起又落下,他悄悄抹了把眼角的眼淚。

風卷著寒意吹過,他攥緊了腰間的佩刀,心裏滿是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只知道若想保太平鎮一時太平,這些糧食,他終究是保不住。

接下來的半個月,這支“借糧”的隊伍一路北上,所過的小鎮沒有一個敢拒絕。他們既不燒殺,也不搶掠,只在每個鎮子卸下糧食後便立刻啟程,動作快得像一陣風,顯然是在為急行軍節省時間。

直到抵達天都西北方向八十裏外的豪城,這支隊伍才驟然停下,士兵們迅速卸下糧食,在豪城外的空地上就地紮營,升起的營火在暮色中連成一片。

豪城是天都西北方向的門戶,往日裏因地處要道,城內聚集了不少大族,商鋪林立,還算熱鬧。

可自從宣家異軍突起後,其他家族或遷走或衰敗,城內最頂尖的門閥便只剩宣家,城內官員、守將都換成了宣家人。

現任守將宣彥,便是宣家嫡支的年輕人,上任還不足三個月。

“宣將軍,城外發現大股亂軍,應是與中江禍亂高門的亂軍。”親衛連滾帶爬沖進守將府時,宣彥正對著輿圖琢磨天都方向的動靜,聞言立刻抓起佩刀,快步登上了城樓。

他扶著城垛往外望,只見遠處又密密麻麻的營帳已經紮了起來,旗幟在風裏獵獵作響,雖看不清具體人數,卻能感受到那股壓抑的氣勢。更讓他心頭犯嘀咕的是,這支隊伍停下後便沒了動作,既不派人來喊話,也不靠近城墻,只是安營紮寨,像是在原地待命。

“派人盯緊他們,一舉一動都要報來。”宣彥沈聲吩咐,親衛領命後立刻帶著斥候往城外去。

接下來的兩天,斥候傳回的消息都大同小異,對方每天只有少量士兵外出探查,路線繞著豪城外圍,始終不靠近城墻,探查完便立刻回營,連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宣彥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安靜的營地,眉頭越皺越緊。他手裏雖有兩千守兵,裝備也算齊整,可這支軍隊能拿下泰半中江,一路從南往北,逼得沿途小鎮無法抵擋,絕不是普通的烏合之眾。

更何況,豪城是天都門戶,對方偏偏停在這裏不動,到底是在等什麽?

他心裏隱約覺得不對勁,卻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繼續讓人盯著對方營地,同時悄悄派人往天都送信,想問問族中長輩的意思。

宣彥雖為將,卻沒真刀真槍上過戰場。他最擅長的是遛鳥逗狗、飲酒作樂,若非族中長輩看重他的身份,這豪城守將的位置,根本落不到他頭上。

連日盯著城外的營地,他心裏的警惕早被磨得只剩幾分,到了第三日傍晚,見對方依舊毫無動靜,便索性回了守將府,讓親衛繼續盯著,自己則擺了桌酒菜,借著酒勁驅散心頭的煩躁。

酒過三巡,宣彥正昏昏欲睡,突然被一陣急促的喊殺聲驚醒。

“宣將軍,不好了,叛賊攻城了。”士兵撞開房門,臉上滿是血汙,話音剛落,遠處的城墻方向就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城門被撞開了。

宣彥嚇得酒意全無,連鞋都沒穿好,就跌跌撞撞地往府外跑。

他剛跑出大門,就看到街上亂作一團,百姓們哭著往家裏躲,士兵們一片哀嚎,丟下兵器欲逃,叛賊的速度更快,刀光閃過,便有士兵倒在血泊中。

“快,備馬,我要去天都。”宣彥抓住一個護衛的胳膊,聲音發顫。

親衛連忙扶著他往馬廄跑,剛牽出馬來,就見一隊叛賊士兵圍了過來,為首的人手裏握著一把長刀,刀尖還滴著血,冷冷地看著宣彥,“宣賊,這就想走?”

宣彥的腿瞬間軟了,他想拔出刀反抗,可手卻抖得連刀都拔不出來。

“我是宣家人,你們敢動我?”他色厲內荏地喊著,試圖用宣家的名頭震懾對方。

那叛賊將領冷笑一聲,上前一步,一腳將宣彥踹倒在地,“宣家?如今天都尚且自身難保,你以為宣家還能護著你?”

說著,他沖身後的士兵使了個眼色,兩個士兵立刻上前,將宣彥死死按住,用繩子捆了起來。

宣彥被按在地上,看著叛賊士兵們源源不斷地沖進城中,百姓們被驅趕著集中到一處,心裏只剩下絕望。

叛賊很快控制了整個豪城,城門被重新關上。

叛賊將領站在高臺上,對著百姓們喊話,“豪城已破,凡反抗者死,乖乖聽話,保你們一條活路。”

宣彥被關在自己的住處,門窗都被士兵守著,連走動都受限制。

入夜後,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士兵端著飯菜走進來,將托盤放在桌上,便轉身欲走,對縮在角落的宣彥視而不見。

宣彥看著那人的背影,想起白天被擒的屈辱和對死亡的恐懼,連忙爬過去,一把抱住對方的大腿,聲音哆哆嗦嗦,“你放了我,我是宣家嫡系,只要你帶我回天都,我定然給你重金報答,要多少有多少。”

那士兵猛地一腳將他踹開,宣彥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士兵冷笑一聲,走到他身邊,踩著他的胸口蹲下身,聲音冰冷,“你可知我們是誰的人?”

宣彥哭著搖頭,眼淚混著灰塵往下掉。

“我們是陛下手下,奉陛下令行事。”士兵的話紮進宣彥心裏,“如今豪城已由朝廷接管,所有人不得擅動,尤其是宣家人。違者,格殺勿論。”

說完,他收回腳,徑直出了門,關門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宣彥捂著胸口的痛處,癱坐在地上,心頭巨震,陛下?

皇帝對宣家動手,這是容不下宣家了。

不行,他必須把這個消息送出去,告訴天都的宣家長輩。

他不敢再哭鬧,只能耐著性子等,守在門外的士兵雖嚴,卻也有懈怠的時候。

到了深夜,宣彥豎著耳朵聽著門外的動靜,確定看守的士兵已經睡著,便悄悄起身,搬起床榻,用床腿狠狠砸向後窗的木框。

“哢嚓”一聲輕響,木框裂開一道縫。

他不敢耽擱,又砸了幾下,終於將後窗砸開,順著墻根悄悄溜了出去。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往偏僻的小巷鉆,最後躲進一輛收夜香的車下,借著夜色和難聞的氣味掩人耳目,總算混出了城。

出了城後,宣彥不敢停留,一路躲躲藏藏,拼命往天都方向跑,頭也不敢回。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不遠處,兩個士兵正遠遠跟著他,身影在夜色中毫不掩飾。

不過宣彥太廢物,絲毫未察覺。

遠處,豪城城墻上,主將遙看著宣彥背影,心中不明,他們原本並不需要攻打豪城,可前不久天都卻傳來了消息,言道無論如何要將豪城攻下,將所有宣家人控制後送去天都。

可偏偏又有另一封密令,言道需放一宣家人離開。

兩道命令儼然相悖,他如何能想得通。

他卻是不知,前一道命令是黛鶯和在弘慶帝的眼皮子底下寫下並送出的,以示合作誠意。

第二封命令卻是黛鶯和另外派人送出,至於目的,不外乎讓宣畢淵明白,真正對宣家人動手的幕後之人到底是誰?

坐山觀虎鬥,她可不想成為驅狼吞虎的那頭狼。

與此同時,北境軍的鐵蹄朝著天都方向進軍,首當其沖的是乃合城。

合城並未如預想中那般緊閉城門,嚴陣以待,城樓上的守軍早早撤下了防禦,城門大開,甚至有官員帶著百姓在城門口列隊,迎接北境軍入城。

北境軍主將蘇赫巴魯勒住馬韁,看著眼前不費一兵一卒便拿下的城池,轉頭看向身側的宣碧淵,眼底滿是讚許,“宣大人好手段,合城這等要地,竟能讓他們乖乖開門,省了咱們不少功夫。”

宣碧淵只淡淡笑了笑,目光掠過城中列隊的官員百姓,語氣平靜,“不過是合城識時務罷了,算不上什麽手段。”

“合城只是天都外圍,真正的阻礙,是前面的浮城。”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指向天都方向,“浮城的守將,是弘慶帝心腹郜介胄親自帶出來的人,性子剛硬,絕不可能輕易投降。”

蘇赫巴魯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間的彎刀,“宣大人放心,合城不費力氣,浮城本將會親自拿下,不過是個忠心護主的守將,本將倒要看看,他能撐到幾時。”

宣碧淵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

.

入夜,臨時紮起的軍帳外,月色灑在枯草地上,泛著冷光。

雁蕭關坐在一塊石頭上,就著冷水啃著幹硬的幹糧,目光沈沈地望著天都方向,眉頭微蹙。連日急行軍,他卻絲毫沒有放松警惕。

“喝口熱的吧。”明幾許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將碗遞到雁蕭關面前。湯是用行軍鍋煮的,飄著少許野菜,卻冒著騰騰熱氣,在寒夜裏格外暖人。

雁蕭關接過湯碗,指尖觸到溫熱,緊繃的肩線稍稍放松。他喝了一口熱湯,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裏,剛要開口說話,帳外突然傳來腳步聲,伴隨著士兵的通報,“殿下,斥候帶了人回來。”

雁蕭關動作一頓,立即放下湯碗站起身。

很快,兩個穿著禁軍服飾的人跟著斥候走進來,見到雁蕭關,立刻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頭頂,“厲王殿下,陛下有密旨。”

雁蕭關伸手接過密旨,展開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密旨上寫著,命他帶領麾下神武軍於五日後抵達天都,協助平亂。

他捏著密旨的手指微微用力,心頭泛起疑雲,這道密旨能在這時送到他手中,證明弘慶帝早已知曉他和神武軍的行動。

不過神武軍千裏奔襲,動靜不算小,弘慶帝能註意到並不奇怪。

可密旨偏偏要求五日後抵達,按神武軍現在的速度,三日便可趕到天都,為何要故意拖延兩日?

明幾許也看出了不對勁,低聲道,“陛下這是……在等什麽?”

雁蕭關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再次投向月色下的天都方向。

神武軍雖千裏奔馳,卻靠著嚴明的軍紀和輪換歇息,始終精神奕奕,此刻帳外的士兵們即便只有兩個時辰的歇息時間,也都在抓緊調整狀態,隨時準備繼續行軍。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密旨,弘慶帝絕非無的放矢,看來天都的水,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他應該按照密旨行事嗎?

只一稍這般想想,一股戰栗便沿著脊骨往頭頂竄去,他心中不妙預感更甚。

“傳令下去,”雁蕭關收起密旨,語氣沈定,“按原速行軍,抵達天都外圍後,就地待命,等候進一步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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