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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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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陸自心甩著手從廚房出來:“哎,真沒想要的?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兒,你也知道哥哥窮,等到明日我可就不認了。”

才說完就看見陸從南發紅的眼眶,臉上的表情立即變得訕訕的,咳嗽一聲:“這,這又是怎麽了?要不接下來一個月內都算,你慢慢想,慢慢想。”

說完腳底抹油,順著陸從南打開的院門溜之大吉,才跑出裏巷,便瞧見一面白無須的身影連走帶跑地趕著往他這個方向過來,他立即剎住腳步,帶著股與圓潤身體不相符合的靈巧勁,眨眼間往旁躲去,來人許不認識他,他卻認得來人。

是瑞寧,正是雁蕭關都城皇子府的大太監。

屋內雁蕭關聽見動靜,往院門看去,被屋檐上的冰棱反射出的絢麗陽光刺地微瞇起眼睛,他不避閃,定定註視著朝陽。

“殿下,宮裏出事了,急宣殿下入宮。”

雁蕭關打了個哨,馬匹四蹄翻飛奔過來,親昵地蹭了蹭他。

看他如此從容,陸從南卻忍不住往前邁出一步,“殿下,天都裏那些高門士族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吃人肉喝人血,渾身卻不沾一絲臟汙,表面跟個嫡仙人似的,私底下卻比惡鬼還可怕,若是他們發現你的意圖,就算是皇子,也逃不過的,”他聲音變得艱澀,“不然就……”

他的話驟然卡住,他怎甘願過往舊塵就此淹沒在歷史的塵埃中?那是他陸家上下幾十口人命!

還有神武軍七萬精銳,全部沈骨河灘,他們的冤屈難道只能哭響在凜風急流中嗎?

雁蕭關垂頭看他,眉峰一挑,驚訝道,“我五皇子府的事情什麽時候輪到你做主了?人不大心還不小,”話落,他以馬鞭指著吃飽喝足跳進院子的狗,“好好看著你的狗兒子們,要是敢糟踐我的院子,我回來連你一塊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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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的禦道南北朝向,行過南城門就進到天都都城,一輛馬車慢悠悠地停在客棧門口,客棧夥計快步跑出,正要為客人掀開車簾,裏面先一步伸出一只玉白的手掌,手掌比尋常女子大上一圈,其上指節分明。

明幾許將手掌搭在夥計懸在半空的手腕上,從車轅上緩緩走下。

“小姐,你慢著些。”車夫旁的老人就要過去替了夥計,馬車裏卻跳出另一名俏麗女子,將呆楞的夥計扯開,攙扶著人,悠悠往客棧裏去。

夥計許久才回過神來,臉上染上一抹紅暈,喃喃自語道:“這女子莫不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怕是與琦漪房的姑娘們相比也不差。”

“你怕是沒去過琦漪房,我看呀,就是琦漪房最最漂亮拿喬的清倌人站在她面前,怕也成了個灑掃丫頭。”

“喲,這麽說你是去見過琦漪房中的清倌人?我回去可得好好同嫂子說道說道。”

“唉,等等......”

幾人訂好房,為首的明幾許輕移蓮步,眉眼如最精湛的畫工描摹而成,只是輕擡眼,就美得驚心動魄,她側首問道:“吳伯來過這嗎?”

她話中所指自然是這家客棧,吳伯回道:“年輕時有幸跟著老爺來過一次,這間客棧就建在玄禦河邊,日夜都熱鬧著呢。”

“正是,”引路的夥計接過話,“我們客棧在天都可是數一數二,來往的人非富即貴,足有三層,其中一二樓只供客人們宴請吃喝,三樓則供人住宿,房間不多,卻全是上房,開窗便能將玄禦河兩岸美景盡收眼底,搶手得緊呢,幾位今日屬實趕巧,若不是前個有兩位客人趕著回鄉,空出兩間房,客人想要住進來,可沒這麽容易呢。”

他推開房門,果然窗明幾凈,端的是富麗堂皇。

夥計殷勤為明幾許拉開椅子,隨即又忙轉到桌邊,翻過茶盞:“小姐,來喝杯茶。”

明幾許接過茶杯,在手中轉了一圈,淺笑道:“小哥先去忙吧。”嗓音低沈婉轉。

夥計被她一笑迷得幾乎失了魂去,傻笑道:“是,是……”

跨過門口時險些被絆倒在地,手腳並用在地面劃拉好幾下,才通紅著一張臉跑走。

侍女綠秧手腳不停,忙忙碌碌灑掃一塵不染的房間,見除他三人以外再無他人,脆聲道:“這裏真熱鬧,人來人往,消息來源也廣,我們才入天都,人生地不熟,小姐身份也不方便,很是適合我們。”

明幾許卻側首望向窗外。

綠秧狐疑地跟著看下去,只見窗外的玄禦河水波悠悠,窗下不遠處拱橋上正有一人策馬奔來,綻放的朝陽隔著薄霧灑在疾馳而來的身影上,背光的面孔朦朧,卻猶如攜光而行,熱烈又蓬勃。

明幾許坐在窗邊,明亮的日光穿過窗檐灑在他眼睫上,光影在他的眉眼間描摹出水墨畫般的溫柔,唯有那雙形狀漂亮的眼睛中盛著一抹似笑非笑,是尋常人察覺不到的冷漠。

鋒利的眼角緩緩開合,隨即像是被光刺傷般微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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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禦河兩邊是天都人潮最擁堵的地段,日日夜夜,行人不息,早日最是擁擠,連腳都快塞不進去。

越過玄禦河上的拱橋,往東是天都出名的幾座大寺,日日早起去爭頭香的佛家外門弟子和從玄禦河南面擔著米面糧油、香蠟紙燭的百姓冤家路窄,吵得淮河裏平靜的水面都要為他們高歌伴唱。

若想要與馬同行,怕是得將馬扛著走才成。

明幾許饒有興致地看著男人。

雁蕭關左看胡建亂搭的街坊裏巷,右看河流中川流不息的畫舫正竹竿子打架。

沈默片刻。

半晌,雁蕭關手握馬鞭,大馬金刀坐在馬背上,爽朗喝道:“諸位阿伯阿奶叔嬸姐妹,我要去宮城一趟,急著呢,諸位且先讓我一讓?”他聲音舒朗,穿透力極強,即使是在在喧嘩的吵鬧聲中也清晰傳進附近人的耳中,當然也包括樓上的明幾許三人。

綠秧笑道:“他怕不是在異想天開,下面都已經無處下腳,居然還想騎馬通過,就憑他這番話,樓下的諸位怕不是都得唾他一口。”

她的聲音跳脫,操著一口天都官話,只是聽著她的話音,雖然已經極力模仿,尾音卻還是帶著異常清晰的南方口音,她也察覺到這點,不過房中只有他們三人,她吐吐舌頭,鬼靈精怪笑笑。

明幾許卻不以為然,眼中興味漸濃,視線明晃晃落在窗下男子面上,定定註視著他輕狂難馴的笑容,旁邊的綠秧得不到回應也不以為意,只管等著看熱鬧。

“就你一天天也不知在急啥,難道我們就不急?”一道尖銳的女聲傳來,聽話語顯是在懟雁蕭關,可話音中分明帶著與話語含義截然相反的笑意。

“可不是嘛。”

“年輕人天天瞎忙,也不討個媳婦,只顧著自個瀟灑。”

......

一句句責備聲漸次響起,可方才還喧鬧不停的人群居然安靜不少,有致一同回首向雁蕭關看去,隨即你往左挪挪,我往右靠靠,居然真想要讓出一條道。

不過片刻,方才腳跟都挨不下地的禦道中間便空出了一條道,雖不寬,供一人一馬通過卻綽綽有餘。

除了不遠處一架形單影只的獨輪木板車,正堵在路中,死死擋在雁蕭關必經之路上。

推車的是一位步履蹣跚的老漢,看著腿腳似乎有些不便,許久沒往旁邊挪幾步,其他人沒有催促。

雁蕭關一夾馬腹,駕馬到了那老漢跟前,忽而揚起了馬鞭。

明幾許眼神微閃。

馬鞭未落在老漢身上,雁蕭關反手將馬鞭插在後頸衣領,翻身下馬,手一擡,木板車便被整個扛起,他側首吹了一聲口哨:“老伯想往哪兒去?”

老漢也不以為意,哆嗦著手指著北邊的角落,道:“就在那處。”

雁蕭關便甩開腳步,幾步就將板車放到了老漢指定的地方,這時老漢居然還在原地。

雁蕭關揮手道:“我先走了,你慢慢來。”

馬一直跟在他身後,他往上一躍便跨了上去,片刻便穿過方才的人群。

他的來去並沒對街上的人們造成幹擾,雁蕭關方離開,空出的馬道轉眼消失無蹤,爭吵聲,叫嚷聲此起披伏,讓人止不住開始恍惚,這時不應是蕭條凜冬,該是蟬鳴聲不絕的熱鬧夏日。

連灰白的天空也沾上了生氣。

綠秧驚得目瞪口呆:“天都百姓們都這般聽話的嗎?那人到底是何身份?”

明幾許似笑非笑看她:“你看我知不知?”

綠秧一縮脖子:“我馬上就去打聽。”

明幾許看向早已不見人影的禦道盡頭,眼眸變得深沈,唇角往上掠起一抹笑,如一副精妙的美人稿,帶著讓人移不開眼的容色。

吳伯站在他身側,等著侍候他,冷不丁撞上這抹笑意,只覺一股淩冽感撲面而來,逼得他不敢直視。

雁蕭關一刻不停進了宮,馬停在殿前,他身後跟過來的禁衛見他下馬,立即過來將馬牽了下去,殿檐下恭候著的內宦馬不停蹄迎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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