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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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007年春節前夕。

紀聞舟在一家業內頗有口碑的公司裏順利通過實習期,跟同事相處得不錯,上司也十分賞識他。

那時候的紀聞舟,可以說是一帆風順。

再努力幾年,他就能夠在這個大城市站穩腳跟,運氣好一點的話,或許還能攢到首付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

他是2月16日小年夜回的老家。

恰逢春運,火車票難買,即便買短乘長,他沒能買到回老家的車票,只好稍微改變一下路線,在距離老家還有400多公裏的車站下了車。

火車一路停靠了無數個小站,抵達目的地的時候,晚點了差不多兩個鐘頭。

開往老家的長途汽車已經沒車次了。

紀聞舟走出火車站,朝四周張望。

一個男人走過來兜生意:“兄弟,去哪兒?我載你啊。”

紀聞舟上下打量他。

對方個頭不高,目測剛超過一米七,身板倒是很結實。

在火車站拉客的司機,什麽樣的客人都能遇見,沒一副唬人的模樣也不行。

紀聞舟報出地名,問對方:“去嗎?”

對方笑了,把夾在指尖的煙頭朝旁邊隨手一扔:“去,當然去!”

來生意了,難道還不做嗎?

丟在地上的煙蒂沒撳滅,火星一亮一滅的,襯著黑夜十分顯眼。

紀聞舟下意識地就覺得這人不大靠譜,這會兒倒有些猶豫要不要坐對方的車。

司機自顧自地朝車子走了幾步,沒聽見紀聞舟跟過來的腳步聲,又轉過身來:“哎,走不走啊?”

折回紀聞舟跟前,見他仍躊躇著,便不耐煩地道:“要坐車就快點做決定。時間挺晚了,都急著回家過年呢。”

紀聞舟掃了一眼周圍。

他其實是不大想坐這人的車,奈何還留在車站前兜生意的,除了眼前這人就沒別人了。

大過年的,又是這個時間點,也沒人稀罕做這生意。

褲兜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紀聞舟掏出手機,是他母親打來的電話。

他接起電話:“媽?”

“聞舟,你什麽時候回來?”

司機“嘖”了一聲,心裏到底還惦記著這筆生意,杵在一旁沒走開。

紀聞舟不想讓母親擔憂:“我在火車站。”

“哦哦,不急,我就打電話問問你。”

“媽,我要上車了,先掛了。”

“路上註意安全。”

“好,我知道了。”

紀聞舟結束通話,擡眼看著司機:“我們走吧。”

***

引擎聲響起,車子駛離火車站。

這筆生意成了,司機一改之前的不耐,態度又一下子熱乎起來,一邊開著車,一邊跟紀聞舟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了天。

“回老家過年?”

“對。”

“平時在大城市打工?”

“嗯。”

司機對著紀聞舟上下打量:“工作不錯吧?薪水高不高?”

乘客衣著簡約大方,看不出他身上的大衣是什麽大牌子,不過顏色看著就不俗,應該不是便宜貨。

紀聞舟不喜跟外人透露自己的隱//.私,只含糊地說:“馬馬虎虎,就那樣吧。”

司機單手握著方向盤,朝他遞過來一張名片:“這我名片,回去還要坐車的話,打個電話給我就成,隨叫隨到。”

紀聞舟出於禮貌收下名片,瞥了眼,範壯成三個大字映入眼簾。

“介紹給你親朋好友啊。坐我車,我給他們打八折!”

紀聞舟笑了笑,沒搭話。

範壯成也笑,拿出煙盒,從裏頭叼出一支煙:“這出門在外,靠的就是朋友。”

他吸了一口煙,夾著煙頭對著車窗虛空地指了指,“這一塊地方沒人比我更熟,各種各樣的人我都認識,你若是要人幫忙,報上我的名字就成,保管幫你辦成事。”

紀聞舟簡單地“嗯”了一聲,心想,誰認識他,還報他名呢。

範壯成搖下車窗。

“哎,你……”紀聞舟還沒來得及提醒,範壯成已大手一揮,把還未掐滅的半截煙頭朝窗外一扔。

“什麽?”

扔都扔出去了,再說還有什麽意義,紀聞舟只搖了搖頭,語氣微冷:“沒什麽。”

坐車沒一會兒紀聞舟就發現,這個範壯成有個壞毛病,駕車的時候愛跟人閑聊,還總喜歡扭過頭來看著對方說話。紀聞舟不喜跟人結怨,為了行車安全,還是忍不住提醒了他幾次,可範壯成根本就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紀聞舟索性也不再搭腔,腦袋倚靠在車窗上,閉眼假寐,免得影響範壯成專心開車。

前一段時間忙忙碌碌的,每天都只能睡上五到六個小時,這會兒睡意湧上,原本只是想小憩一下,結果就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一記刺耳的剎車聲驚醒了紀聞舟。

人還迷迷糊糊的,半瞇著眼,身體已跟著車子的慣性往前一傾,隨即又被身上的安全帶帶了回來。

他睜眼看去。

車停在了小路中央,駕駛座上的範壯成低聲罵了一句什麽,扯開安全帶跳下車。

車燈下,範壯成低著頭,接著又擡頭朝這邊望過來。

他的臉煞白煞白的,紀聞舟心突突直跳,不太好的預感隱隱生出。

紀聞舟趕緊下了車,一下車就看見車前臥倒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的男人。

刺耳的剎車聲,急剎車的車子,地上臥倒的人……

紀聞舟沒法不去多想。

“龜孫子!”男人動彈了一下,手覆上右腿,嘴裏罵罵咧咧。

罵的是本地話,紀聞舟沒聽懂太多,唯一能確認的是那家夥沒傷得太重,畢竟還能中氣十足地罵大街。

紀聞舟別過頭去看範壯成,即使是在幾乎黑暗的光線下,他也能看出範壯成臉色發青。

意識到紀聞舟在盯著他看,範壯成深呼吸了兩次,索性退開幾步走到車尾,掏出一支煙點上。

紀聞舟跟過去,問他:“我們現在在什麽地方?”

範壯成吐出一口煙圈,語氣頗不耐煩:“問這幹什麽?”

“報警喊救護車,我總得知道我們在哪吧?”

範壯成扭頭打量紀聞舟,半瞇起眼。

“你傻缺嗎?聽不懂他在罵什麽嗎?”

紀聞舟抿了抿嘴。他確實沒太聽懂,但“哦喲喲,我的腿”、“賠死你”之類的他還是聽得懂的。

“可撞傷了人總得先送醫院吧。”紀聞舟無奈道。

範壯成猛吸煙,給了他一個白眼,紀聞舟摸不準他是什麽意思,索性丟下一句:“那我自己想辦法。”

範壯成臉色登時一變。

未及轉身,那個被撞的男人已拖著傷腳挪了過來,扒著紀聞舟的肩膀猶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氣急敗壞地道:“我C你M的,想跑?!”

範壯成將煙頭朝地下一擲,冷哼一聲。

他打開後備箱,彎下腰一頓翻找,把工具箱拉到自己面前,嘴裏罵罵咧咧。

紀聞舟瞧出他的意圖,寒毛都豎了起來:“你想幹什麽?”

他上前阻止範壯成,卻被身後的男人死命拖著。

“有人嗎?這裏有人撞人逃逸!有人嗎?”

紀聞舟心下著急,手往後一甩,想掙脫男人的束縛:“你放開!”

男人大叫一聲,旋即應聲倒下。

紀聞舟回過身去,倒抽一口冷氣。

男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範壯成循聲望去,手一松,手中的扳手落回工具箱裏,與工具箱裏的其他工具碰撞到一起,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他擼了把臉,越過紀聞舟走到男人面前,食指放在男人鼻尖下試探他的鼻息。

鮮血從後腦勺汩汩流出。

時間像是靜止了一樣。

“沒氣了。”範壯成擡起頭來。

紀聞舟跟著重覆了一遍:“沒氣了?”

範壯成站起身:“聽不懂?”

紀聞舟木木的。

“死了。”

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住了。

範壯成倒是比他接受得快。他四下張望,語氣冷冷:“我們得把人埋了。”

紀聞舟甩了甩頭,想讓自己清醒點。他單膝跪下,沒敢觸摸地上的人,只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一分鐘、兩分鐘,還是探不到一丁點兒的氣息。

人是真的沒氣了。

紀聞舟癱坐在地上。

範壯成走過來:“別磨磨蹭蹭的,趕緊埋了完事!”

“這是意外,我們應該去自首,警察會查清楚的。”

“屁!”範壯成一臉的不耐煩,扔給他一把螺絲刀。

紀聞舟瞪著他不說話。

倘若他同意把人埋了,他就真的洗脫不幹凈了。

範壯成彎下腰,點了點紀聞舟的肩膀:“笑死,人是你害死的,和我有屁關系,我為什麽要去自首?”

“是你先撞的人!”紀聞舟反駁。

“是我撞的人,但我沒推他,人是你推的,不是你推他他會死?”

“那只是個意外!”紀聞舟也不自覺地拔高了音量。

範壯成冷笑:“你去跟警察說啊。這裏可沒探頭,只有一個死人跟我們兩個,你覺得警察驗屍後會怎麽判斷?”

“警方只要驗過,就知道那人被車撞過。這是你的車,你別想賴我身上。”

範壯成竟還點了點頭:“我是撞了人,但是是你把他推倒的,他才會撞到後腦勺丟了性命。你覺得法官會怎麽判?”

紀聞舟也開始冷笑:“你也證明不了人是我推的。”

法醫是能驗出死者身上的傷,至於他們二人當中是誰造成他受傷致死,那就未必鑒定得出來。範壯成自己也說了,這裏只有他們兩個,只要他咬死了不松口,範壯成也奈何不了他。

範壯成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哦,是嗎?你要跟我賭賭看嗎?”

紀聞舟臉色一凜,瞬間想到了什麽。

“你錄音了?”

範壯成聳了聳肩膀:“你以為呢?”

“你什麽時候錄的?”

“那你就別管了。”

紀聞舟沈默下來。

絕望一點點湧上來,將他層層籠罩住。

範壯成走上前來,紀聞舟下意識地朝後退開一步:“你要幹什麽?”

“我們是一條圍巾上的螞蚱。”範壯成拍了拍他肩膀,語重心長,“你若是去報警,我固然不好過,但是你也別想落下好。”

紀聞舟別開視線,目光投向地上的屍體。

半晌,才費力地從嘴巴裏吐出一句:“埋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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