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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定祉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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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定祉玙

人非萬能,神亦有不能及之處。

“玉骨慈悲心,想來觀音也會喜歡這樣的質地。”芙葉望向十九,話鋒一轉,“那你又是為何要與他交這個朋友?”

十九垂眸:“從讓你去茶家與鄔家那日起,他們的命運便已註定。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要艾玙順從地接受自己的命數,唯有如此,方能換天下太平。”

祂的目光飄向遠處,似在描摹某個身影:“他這人,半縷陰魂纏骨,半截肉身托生,偏生一副玉相,骨頭縫裏都透著冷玉的光,既壓得住那點蝕骨的鬼氣,又染不上半分活人的暖意。你說,這是托了祉玙的福,還是他生來便如此?”

芙葉淡淡道:“因為他娘。”

十九聞言楞了一下,擡眼看向祂:“你從未跟我說過艾玙的爹娘。”

芙葉看向別處:“沒什麽好說的,這些事,如今也不重要了。”

芙葉與茶岫素來不對付,大半癥結都落在艾玙最終的去處上。

自艾玙被帶回茶家那日起,一人一神便為此爭論不休,言辭間的磕碰從未斷過。可這場持續了多年的爭執,直到茶岫離世,也沒能爭出個分明的結果。

芙葉獨坐了許久,心念道:罷了,關於艾玙的情感之事,祂還是不再插手了。

這一切陰差陽錯,讓艾玙連茶岫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連下葬那日,他也被遠遠隔開,未能守在一旁。

那日傍晚,茶見山聽見異響撞開屋門。

屋內,茶岫渾身修為已被廢盡,他賴以生存的左手,那只慣用劍、常撚符的左手,此刻血肉模糊,徹底廢了。

是誰……是誰替我報了仇?!

茶見山腦中靈光一閃,一個名字浮了上來,他抑制不住地癲狂大笑,笑聲裏滿是快意。沒有半分猶豫,他上前,幹脆利落地了結了茶岫的性命。

茶見山成了新的族長,正襟危坐地看著被押來的艾玙:“從前我雖為你師叔,可如今,你是不是該尊稱我一聲族長了?”

茶見山心裏頭正憋著股得意的勁兒,想笑,又記著自己新族長的身份,得端著架子,不能顯得太過失態。於是那笑意卡在喉嚨裏,臉上的肌肉便跟著擰巴起來,怎麽看都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茶見山自己倒不覺得,只暗自拿捏著那點威嚴,殊不知那副扭曲的神情,早把心底的竊喜漏了個幹凈。

艾玙緊咬著牙,不肯應聲。他心裏清楚,師父的死絕不可能那麽簡單,定有古怪。

“你這麽快就將他下葬,是不是怕我發現什麽?”艾玙被兩個族人死死摁著肩膀,膝蓋抵著冰冷的地面,卻梗著脖子瞪向茶見山,“你就是心虛!”

茶見山冷笑一聲:“怎麽,難不成你還想去挖你師父的墳?”

這句話像針一樣紮進艾玙心裏。

艾玙恨得指尖發顫,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可渾身被制住,連掙紮都做不到。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茶見山那張得意的臉,將所有的恨意與不甘都憋在喉嚨裏。

茶見山眼神銳利地盯著艾玙,像是要將他看穿一般,忽然開口追問:“你昨日在何處?做了什麽事?”

艾玙皺起眉,連自己都覺得怪異,明明沒刻意去忘,腦海裏卻一片空白。

“我不記得了,或許是在……是在……”艾玙支吾著,說不出下文。

“那我們離卦可還記得師父的模樣?”茶見山循循善誘。

艾玙猛地楞在原地,一股寒意自心底漫起。真相在那一刻曾離他無比接近,仿佛一句耳語已送到耳邊,可他未能聽清。最終,它如同黎明前未接住的露水,從意識的邊緣滑落,只留下一種永恒的、與某種答案失之交臂的鈍重感。

茶見山看著艾玙這副模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心中篤定了答案。

“離卦若認我,便還是茶家的人。若不認,我就把你逐出茶家,這輩子都別想再靠近茶岫那老東西的墳塋半步!”茶見山的聲音砸在艾玙耳邊。

艾玙依舊不肯低頭,然後,茶見山將他扔進了蛇窟。

三天三夜,沒有一粒米,沒有一滴水,餓極了只能抓身邊的蛇生吞,夜裏蛇群窸窸窣窣爬過肌膚,冰冷滑膩的觸感讓艾玙根本無法合眼。

艾玙終究是怕了,怕那無休止的黑暗與冰冷,怕再也見不到師父的墳,更怕自己真的被徹底拋棄。可這份恐懼裏,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厭惡,厭惡自己的屈服,恨自己這般沒用,連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更讓艾玙心涼的是,墨魆被茶見山騙走了,自始至終沒有出現。

艾玙蜷縮在蛇窟角落,舔著幹裂的嘴唇,望著頭頂那方狹小的天光,只覺得全世界都丟下了他,連最後一點可以抓住的暖意,都被生生抽走了。

長街雨歇車塵起,艾玙下了山,一步一步踩進人間的塵埃裏。他做了個毅然的決定:往下走,不回頭。

艾玙承認自己是個膽小鬼,他不是不知道那背後藏著陰謀,可他沒勇氣去刨根問底,怕揭開真相後,連最後一點念想都留不住。

於是艾玙逼著自己往前看,看街上車馬川流,看巷裏炊煙起落。把那些懷疑和不甘暫且壓在心底,任由人間的煙火氣一點點漫過來,糊住身後那片藏著傷痛的山影。

腳下的路是實的,眼前的人是活的,艾玙想,或許這樣走下去,總能走出點什麽來。

檐角風鈴曾共語,卻笑風來語自閑。

相逢若只似初遇,何來殘燭搖孤壁。

艾玙察覺到自己精神不對勁,思維像是被狂風卷著的亂絮,時常不受控地瘋癲起來。

哪怕腦子裏亂成一鍋粥,行動也比思考快一步。

可瘋癲的苗頭總在這時冒出來。幫人解圍後,艾玙會突然爆發出一連串高亢而破碎的笑聲,直至他喘不過氣,脖頸青筋暴起,只剩下喉嚨裏發出“呃呃”的、像是要將靈魂也嘔吐出來的劇烈聲響,那聲音淒厲得不像人類,倒像是什麽東西在他體內碎裂了。

或是盯著人家道謝的臉,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看別的什麽東西。

艾玙自己也知道不對勁,卻管不住那股子瘋勁,在每次幫完人後,望著自己發顫的手,眼底掠過一絲茫然,隨即又被更亂的思緒淹沒。

日子久了,艾玙慢慢學會了把那股瘋癲勁兒往心裏壓。

人前他盡量繃著,只在轉身的瞬間,才任由眼底的混亂洩出半分。

艾玙仿佛一個揣著秘密的旅人,用平靜的外殼裹住內裏翻湧的狂瀾,生怕被人看出破綻。

可那癲狂的根須,早已在心裏紮得更深。

有時走在熱鬧的街市,眼角餘光會突然瞥見個熟悉的身影,是多年前守在恩人墓前的鬼魂,早就該消散了,此刻卻穿著舊衣,在街角沖艾玙微微頷首。

那些死去的人,在他眼前晃悠,清晰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觸到。

但艾玙見不到自己的師父。

那些晃悠的影子裏,有素不相識的鬼魂,有模糊記不清的面孔,獨獨沒有茶岫。那個為他嘆氣、教他辨世間情分的人,那個艾玙最想見的人,任他怎麽睜大眼睛去看,怎麽側著耳朵去聽,都從未在眼前晃過,也從未在耳邊留過半句聲響。

艾玙蹲在墻根下,指尖摳著磚縫裏的泥土。瘋癲的念頭還在腦子裏轉圈,可這一次,他沒再大笑,也沒再發怔。

既然見不到,那便算了。

艾玙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繼續往前走。腳步或許還有些踉蹌,眼神也許還有混沌,但他依然沒回頭。

身後的山,身後的人,身後的所有念想,都被艾玙裹進那層搖搖欲墜的平靜裏,跟著腳步一起,往人間更深處去了。

艾玙活得肆意張揚,渾身帶著股不管不顧的囂張氣。

沒活計上門時,便往熱鬧街市一蹲,面前擺個豁口的破碗。

遇著那衣著光鮮卻吝嗇的主兒,艾玙眼皮都懶得擡,對方若啐罵兩句,他反倒笑得更痞。

真要是碰著那窮苦人家求上門,艾玙倒捋著袖子就走,忙活大半夜驅了邪祟,臨走時拍人家孩子的頭:“錢就免了,給倆饅頭路上啃。”

轉頭又晃悠著往酒館去,背影歪歪斜斜,比誰都自在。

艾玙不管什麽規矩體面,活得像陣野風,刮到哪兒是哪兒,囂張得沒邊,但也真性情得讓人恨不起來。

陽光不偏不倚落在艾玙肩頭,將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染出層暖融融的金邊。衣襟沾著薄薄一層汗,貼在脊背,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

頭頂是濃密的綠蔭,枝繁葉茂遮得日頭正好,碎光從葉隙漏下來,在艾玙腳邊晃出斑駁的影。風穿林而過,帶著草木的清氣,掀得他衣袂輕輕翻飛。

正是人間最好的時節,不冷不熱,萬物舒展。

艾玙半倚在老樹根上,指尖撚著片剛落的葉子,眼神懶懶的,沒什麽焦點。

前塵糾葛似被這山風卷走了大半,此刻艾玙誰也不欠,誰也不戀,只消守著這方山水,便覺逍遙自在。

天地遼闊,他自個兒便是自個兒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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