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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園槐語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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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園槐語舊

艾玙剛轉過頭,鄔祉的吻就落了下來,沒有半分猶豫,比記憶裏的畫面還要快些。

唇瓣相貼時,鄔祉還輕輕廝磨著、蹭著,聲音溺在呼吸裏,密密匝匝的,又軟又急:“想成婚,我好想好想和你成婚,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我們早就在一起了。”

艾玙往後退了退,眼裏滿是詫異:“我們在一起了?”

鄔祉的動作瞬間頓住,似是沒料到他會這麽問,震驚地睜著眼:“難道我們沒有在一起嗎?艾玙,你不愛我?”

艾玙沒正面答,只挑了挑眉:“這就算在一起了?行吧,我不太懂這些,得你教我。”

一聽這話,鄔祉眼裏立馬亮了,連語氣都帶了勁:“那你以後只能跟我說話,不能理其他人!要是有人敢對你動手動腳,告訴我,我去弄死他,你要是嫌麻煩,也能直接一拳把他打飛!”

艾玙笑了,不是此刻的他在笑,是記憶裏的自己彎了唇角。

這感覺很詭異,從鄔祉吻上來的那一刻起,他就像踩空了臺階,恍惚闖進了另一個世界,連心跳都跟著記憶裏的情緒,變得不一樣了。

風從窗戶縫鉆進來。

鄔祉起身,回頭時無奈地嗔怪道:“又貪涼,待日後天寒如冬,我定要將你看緊些,斷不能再讓你這般吹風。”

鄔祉擡手關窗的瞬間,衣擺輕輕掃過艾玙的鼻尖,一陣癢意漫上來,艾玙睜開了眼。

眼前不是記憶裏的房間,而是顛簸的路途。

鄔祉背著他走在山道上,呼吸平穩得不見絲毫喘息,見他半天沒動靜,又忍不住騰出一只手,輕輕探了探他的鼻息。

“我們到哪裏了?”艾玙歪頭問。

風把帷帽的紗幔吹得簌簌作響,朦朧了他的視線。

鄔祉腳步沒停,聲音順著風傳下來:“前面有個小鎮,從前蘇恒住過的地方。正好去打個招呼。”

那小鎮藏著不少他們從前的回憶,或許能幫艾玙更快想起些什麽。

可這麽些年頭過去了,蘇恒是否還在那小鎮上,實在難說。

鄔祉心裏默默祈禱著:此番若能遇上,只盼是些不折騰人的安穩局面,別再添什麽變數才好。

但此刻……

鄔祉望著無數只朝艾玙伸來的手,只覺眼前紛亂,不知該先格擋哪一只。

這一切的源頭,要從一場大雨講起。

鄔祉至今仍覺蹊蹺,自己明明推演過未來三日皆是晴好,但偏偏在第二日午後,不上不下的當口,一場大雨毫無預警地砸了下來。

狂風裹著雷電狂嘯,兩人正欲尋處山洞避雨。

艾玙突然伸手拽住鄔祉,目光帶著幾分遲疑,一段模糊的記憶在他腦中浮現:這裏該有間草屋,草屋裏有三個人,其中一個是他自己,可剩下那兩個,無論他怎麽努力回憶,都始終看不清模樣,也記不起他們的身份。

鄔祉指尖迅速撚動結出護身咒印,又解下外袍罩在帷帽上。

兩人依著艾玙的記憶尋到草屋,推門的瞬間卻雙雙怔住,這般荒無人煙、又鄰近長鳴山的地界,居然真的有人在此。

鄔祉目光一凝,當即認了出來:“驚弦?”

來人正是八卦三位震雷劫域的散客驚弦。

此人素來獨來獨往,常年隱匿蹤跡,不屬任何宗門,而上個百年已過十餘年,鄔祉八卦一位的名號,在這劫域中依舊擲地有聲。

不過今日的驚弦,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那感覺恰似一幅完整的畫卷被生生撕裂,一半是他熟悉的有常,但另一半纏著濃稠的黑氣,連說話的語調都時而清明、時而晦澀,割裂感濃烈得令人心悸,滿是詭譎之意。

鄔祉暗自蹙了蹙眉。

不過,畢竟這麽多年過去,人總該是會變的。

驚弦也點了下頭。

艾玙盯著驚弦,他覺得這人莫名眼熟,可鄔祉講過的過往、自己零碎冒出來的記憶,卻都在悄悄否定這種感覺。

三人就這麽站著,無形間劃出了楚河漢界,鄔祉和驚弦之間的氣氛緊繃得厲害。

鄔祉見艾玙衣擺沾了些露水,想讓他換件幹爽的,艾玙摸了摸布料,覺得不算濕,擺了擺手不願動。

鄔祉把身邊的竹簍往艾玙腿上一放,借著重量按住他不讓起身,自己則轉身看向驚弦:“麻煩出去一下。”

驚弦回頭,咬牙反問:“憑什麽?”

鄔祉低聲說了句什麽,驚弦臉色微變,狠狠冷哼一聲,轉身摔門出去了。

鄔祉走到床邊蹲下,逆著燭火的光,擡眼看向艾玙:“自己換,還是我幫你換?”

艾玙皺著眉權衡片刻,沒再犟嘴,順從地伸手去解衣服。

鄔祉本以為還要費些口舌,甚至做好了親自上手的準備,沒料到他這麽配合。

兩人沒多耽擱,很快就換好了幹爽的衣服。鄔祉倒了杯溫水遞過去,艾玙接過水壺挑了挑眉,待鄔祉轉身收拾濕衣服時,仰頭一口氣把壺裏的水喝了個精光。

看著他舉著空水壺、一臉得意晃悠的模樣,明明漂亮的臉上依舊沒什麽笑意,可鄔祉忍不住大笑出聲。

鄔祉俯身靠近,在艾玙的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我愛你。這十多年來,我每日都愛著你,一如從前,從來沒有變過,也永遠不會消逝。”

艾玙扯了扯嘴角,輕嗤一聲:“呵。”

又在發癲。

夜已經深了,燭火早就熄了。

艾玙背對著鄔祉躺下,心裏對他想抱自己睡覺的舉動頗為無語。鄔祉還振振有詞,說這是十幾年養成的習慣,實在改不掉。

艾玙自然不肯,只要鄔祉一伸手攬他,他就毫不客氣地一腳把人踹開。

久而久之,兩人總在半夜鬧起來,說是打架,其實全是艾玙單方面的毆打。

鬧了好幾回,終究是各退一步:鄔祉不能抱人,但可以抓著他的衣角睡覺。

艾玙盯著墻角的草,越想越覺得鄔祉幼稚得可笑,忍不住懷疑起從前的自己怕不是個又蠢又笨的戀愛腦,不然怎麽會慣著他這些毛病?

鄔祉夜裏總醒,驚弦更是壓根沒合過眼。

熬到天蒙蒙亮,墻角的草都禿了,鄔祉和驚弦頂著一對厚重的黑眼圈,看著神清氣爽的艾玙優哉游哉坐在門口晃腿。

驚弦倒了杯溫水,剛轉身把水壺放好,回頭就發現杯子空了。

驚弦看著哼著小曲的艾玙,手裏的空杯子差點直接砸過去。

艾玙也煩驚弦,這人跟個神經病似的,老莫名其妙偷看他。

有好幾次他回頭,撞見驚弦突然出現在窗外,差點把他魂嚇飛,而且那眼神……艾玙又覺得熟悉。

鄔祉見驚弦老盯著艾玙,更是按捺不住,拳頭都捏緊了。

“這又不是你家,我愛看誰看誰。”驚弦臉不紅心不跳地反駁。

艾玙和鄔祉沒說話,齊齊向他翻了個一模一樣的白眼。

驚弦:“……”

昨夜雨水的腥氣還縈繞在空氣裏,枝頭飄落的枯黃樹葉,把秋天的氣息帶了來。

十二年是一輪回,十六年足夠沖淡許多記憶,也能讓那些真正刻進骨子裏的人或事,變得愈發刻骨銘心。

艾玙好像從來不會告別,不管是過去的時光,還是眼前的人,都一樣。

零碎的畫面猛地往腦子裏鉆,又轉瞬即逝,只留下鄔祉楞在原地,心裏還殘留著回憶翻湧時的慌亂與後怕。他看見記憶裏的自己耍無賴,非要擠住進艾玙家,艾玙大概是覺得假期就幾天,懶得和他掰扯,居然默認了。

接著,那個場景愈發清晰:站在光亮裏的自己,和隱在陰影中的艾玙。

艾玙的校服又破又臟,臉上帶著未消的傷痕,以旁觀者的視角看著,鄔祉才清楚他身上還藏著更多看不見的傷。

鄔祉一直能察覺到艾玙身上揮之不去的陰郁,畢竟從他來到這個世界起,就沒見過艾玙笑。

可此刻他才明白,原來在那個屬於艾玙的、遙遠的原來世界裏,他也不愛笑。

鄔祉在心裏一遍遍地怒吼,叫記憶裏的自己別離開,沖上去抱住艾玙。

然後,他就聽見了父親熟悉的呼喊聲。

感官的拉扯和眼前的畫面完全相悖,以上帝視角看著這一切的鄔祉,只覺得心臟被揪得生疼。

鄔祉眼睜睜看著記憶裏的自己,朝艾玙笑了笑,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更刺眼的光亮裏。

從那之後,鄔祉就再也沒見過艾玙,他回到艾玙那間屋子,發現裏面沒有一樣東西帶著艾玙獨有的氣息,全是屋子原本的陳設,仿佛艾玙從未來過。

鄔祉急得去找班主任,對方卻告訴他:“艾玙轉學了。”

鄔祉從小就總在轉學,父親的身份特殊,加上特殊管理局的人一直盯著他,他的童年就耗在了不斷的遷徙裏。

人常說不能同時擁有童年和快樂,他卻連其中一樣都沒抓住過。

鄔祉太清楚轉學的滋味有多難熬,於是帶著懇求追問艾玙轉學的原因和去向。

班主任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實話實說:“其實我也不知道。你也別白費力氣了,我們都沒有查他下落的權限。”

媽媽走後快十年,艾玙回了老家。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似是吸盡了媽媽的養分,長得愈發枝繁葉茂,屋裏的陳設雖舊,拾掇拾掇還能住人,院子掃幹凈了,倒也敞亮。

艾玙身形挺拔,肩寬腰窄,即便常年裹在寬松的衣服裏,也難掩流暢的線條,加上他天生一副冷臉,村裏的小孩見了他都躲著走,唯獨一個小不點不怕他。

那孩子沒有名字。

艾玙第一次正經見他時,他端著個搪瓷盆,盆裏盛著溫水,一路小跑過來敲響了他家的門,仰著小臉認真說艾玙是一塊玉,觀音菩薩告訴他的,玉要泡在溫水裏養著才行。

艾玙低頭掃了眼門口仰著腦袋的小屁孩,面無表情地擡手,“砰”地一聲關門、落鎖。

後來他偶然聽村裏人說,這孩子是從北邊逃過來的,可艾玙心裏毫無波瀾,所以呢?

自那以後,無名小孩天天準時來敲門,頭兩天艾玙就沒給好臉色,到了第三天,幹脆連門都不開了。

門外傳來小孩清亮的喊聲:“哥哥!你要記得按時吃飯啊!”

艾玙往被子裏縮了縮,擡手捂住耳朵:“……”

鄔祉單方面和艾玙說好要考去同一個城市,艾玙清楚自己的成績,能上個末流一本就夠了。

艾玙有自殘的習慣。起初是因為那種穿透靈魂的痛苦與割裂感太過難熬,他想用身體的痛麻痹自己,避免陷入無邊的胡思亂想,沒成想最後上了癮。

就連和他坐了兩年同桌、還算熟絡的班長,都對此一無所知。

從小艾玙就擅長偽裝,早已把真實的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鄔祉身上的氣息像某種安定劑,同樣讓他著迷,只要待在一起,他漂泊的魂魄就能多幾分安穩。

可那天,艾玙沒敢上前,那些衣袖下的傷口,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裏默默滲著血,連他自己有時都會忘記它們的存在。而鄔祉,也只是陷進光裏遠遠看了他一眼,便沒再停留,轉身離開了。

艾玙反覆琢磨,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他得正視自己的問題,還有那顆生病的心臟。

艾玙走了,一個人回到了老家那個院子,他買了很多精神心理方面的書,書櫃裏的漫畫還在,可他捧在手裏翻看更多的,是那些關於治病的文字。

艾玙知道,僅憑自己這樣瞎琢磨著,遲早會出問題。但艾玙別無他法,甚至連記憶都開始混亂,他常常幻想著鄔祉就在身邊,幻想著他們剛相遇時,那種簡單又純粹的日子。

艾玙睜開眼,偏了偏頭,就見鄔祉坐在旁邊盯著自己,眼眶紅通通的。這人很愛哭,不知道當年自己不告而別後,他有沒有一個人躲起來偷偷掉眼淚。

艾玙心中了然:鄔祉記起了未來的事,而自己,也找回了過去的記憶。

“南喬後來,你是怎麽處理的?”艾玙開口問道。

鄔祉垂了垂眸,語氣平靜:“玄乙宗師先將他逐出師門,之後,我殺了他。”

艾玙輕輕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密密麻麻的爭吵聲,隱約還夾雜著器物碰撞的脆響。

“沈予安、溫簡末,我真懷疑你倆的腦子是不是裝了漿糊?明知道這裏設了結界,還硬闖進來找死?”

“遙姐,你先冷靜點。”沈予安撐開千機傘,默默往阮星遙頭頂傾了傾,替她擋住刺眼的日頭。

“就是啊遙姐,我們也是怕有不知情的人誤闖進來,落入陷阱才著急的嘛!”溫簡末晃了晃背上的包裹,那些包裹用素雪綾串在一起,看著清爽又利落。

這條素雪綾是他們四人從極寒之地尋來的,一見溫簡末就認了主,他研究過,這綾羅和自己從前那條,本源都是千年玄冰所化,再想到江硯舟的霜華與流雪,估摸著這些寶貝的老祖宗本是同源。

沈璧宗師如今忙著調教新弟子,說好了等帶完這一屆,就來和他們匯合。

這些年,除了鄔祉八卦一位,雙道四傑的名號在江湖上也是響當當的,憑著真本事叱咤風雲,沒人敢小覷。

艾玙看著眼前三人,沒把名字和人臉對上。

鄔祉凝神辨認了片刻,便拉著艾玙站起身,揚了揚眉:“別來無恙啊,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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