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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覆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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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覆煙火

長鳴山的雪深得沒膝,狂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像刀子割過一般。

鄔祉緊緊拉著艾玙的手,指腹幾乎要嵌進對方的肉裏,兩人踩著沒脛的積雪,一步一步往山巔挪去。

風雪在他們身後嘶吼,卻吹不散兩人交握的力道,那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堅定得仿若兩株紮根凍土的松。

山巔的鬼門與周遭的雪色格格不入,方圓十丈內寸雪不沾,裸露的黑石上爬滿暗紫色的荊棘,藤蔓上纏著銹蝕的鎖鏈,門楣上刻滿扭曲的符文,似鬼哭,又似某種古老的禱言,在風雪裏泛著幽幽的光。

那門足有十丈高,厚重的門板上布滿裂痕,但透著一股鎮壓天地的詭譎威壓,仿佛從開天辟地時便立在此處,俯瞰著無數生死輪回。

艾玙的指尖剛觸到門板的剎那,兩人身上同時亮起微光,他體內的黑色鬼氣如游蛇般竄出,鄔祉周身的金線似活物般纏繞而上,兩種氣息在交握的掌心碰撞、糾纏,最終絲絲縷縷地交融在一起,順著血脈往四肢百骸漫去。

就在此時,周遭的雪地突然炸開無數黑影,是被鬼門引動的陰煞所化的惡鬼。

鄔祉正欲拔劍,天際亮起四十四道金光,金仙虛影踏空而來,金線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將惡鬼絞成飛灰。

“走。”鄔祉低喝一聲,拉著艾玙按住了鬼門。

門板傳來刺骨的寒意,兩人掌心相貼的地方卻燙得驚人。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彼此的骨血在共鳴,鄔祉的仙澤與艾玙的鬼氣像溪流匯入江海,原本涇渭分明的界限漸漸模糊,他成了他的骨,他成了他的血,連心跳都在同一時刻沈重地搏動。

忽然,天際旋出一塊巨大的白玉,玉身中間裂著一道猙獰的縫隙,正隨著旋轉緩緩合攏。當裂縫收窄到極致時,一道貫穿天地的光柱轟然砸下,精準地籠罩住他們二人。

“呃——”鄔祉猛地悶哼一聲,仙澤被鬼門的陰煞狠狠反噬,經脈像被無數冰針穿刺,疼得他眼前發黑。

艾玙的鬼氣在此時洶湧而出,如一把鑰匙撬開他被凍結的靈力,兩人的力量借著光柱齊齊灌入鬼門。

門板開始劇烈震顫,符文亮起血色紅光,荊棘瘋狂扭動,鎖鏈發出崩斷般的脆響。

艾玙感覺魂魄像是被生生撕扯,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囂著疼痛,可鄔祉握得更緊了,那掌心的溫度成了唯一的錨點。他們看著對方蒼白的臉,眼裏只有同一種決心,任憑冷汗混著雪水淌進衣領,硬是推著門板一寸寸閉合。

“砰——”

鬼門終於嚴絲合縫地合上,光柱與白玉同時消散,天地間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雪嗚咽。

鄔祉喘著粗氣,擡手想拉艾玙:“走,我們……”

話音未落,鄔祉發現艾玙垂著頭,手依然死死按在門板上,一動不動。

“艾玙?”鄔祉的心猛地一沈,剛要用力拽他,一條素白的雲綾突然纏上他的腰,帶著刺骨的涼意將他往後拖。

“墨魆!”鄔祉回頭怒喝,卻在轉身的瞬間撞見艾玙擡起的臉。

艾玙的眼底沒有痛苦,唯有細碎的光在閃。

“對不起。”艾玙的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鄔祉的腦子一片空白,所有的鎮定都碎了:“放開我!墨魆!”他掙紮著看見艾玙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輪廓像被溫水浸泡的墨畫,一點點暈開、消融。

黑色的鬼氣不再溫順,而是瘋狂地往鬼門裏鉆,連帶著艾玙的血肉都在被門板吞噬。

“轟——”鬼門爆發出沖天的黑光,將整座山巔染成暗紫色。

艾玙被無形的力量托起,緩緩站直身體,雙手死死摁住門板,可臉上異常平靜,似乎那被撕裂的疼痛不屬於自己。

門板內側,無數漆黑的鎖鏈悄然爬出,如靈蛇般纏繞、收緊,將縫隙鎖得密不透風。

“艾玙……”鄔祉的聲音發顫,他看著艾玙的眼神漸漸渙散,嘴唇翕動著,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放開我!墨魆!你看不到嗎?艾玙……放開!放開我!”

素雲綾松開,鄔祉踉蹌著撲過去時,正看見墨魆晃了晃,意識混沌地閉上眼,手一松,直直倒在雪地裏。而艾玙,已經徹底沒了聲息,只剩一雙漸漸失去光彩的眼睛,還望著他來時的方向。

鄔祉看著那雙眼眸裏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最終輕輕闔上。

“為什麽……會這樣?”鄔祉喃喃著,大腦被風雪灌滿,一片空茫。

鄔祉不懂,明明說好要一起走的,怎麽轉眼就成了這樣?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沖了上來,帶著濃重的墨香味與雪粒的寒氣。

鄔祉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僵在原地,傻了一般看著懷中的艾玙,他的臉色比雪還白,嘴唇毫無血色,連最後一點溫熱都在迅速褪去。

“艾玙……”鄔祉想搖醒艾玙,喉嚨卻被堵住,猛地咳出一口血,濺在艾玙素白的衣襟上,像綻開了一朵淒厲的紅梅。

意識轟然崩塌,鄔祉抱著艾玙,重重倒在雪地裏。

冰冷的雪鉆進衣領,可凍不透鄔祉心口的滾燙與劇痛。

不知過了多久,鄔祉感覺有人在拉扯自己。

茶家的人來了,面無表情地將鄔祉與艾玙分開。

他們的動作粗魯,帶著顯而易見的厭惡,卻又透著一絲不敢違抗的謹慎。

“族長有令,帶艾玙回去。”有人低聲說著,將艾玙的身體擡起來,往山下去。

那是十九的命令,茶家人縱然恨他入骨,但不敢違逆十九的意志,只能不情不願地執行。

鄔祉躺在雪地裏,視線模糊地看著那抹熟悉的身影被帶走,指尖徒勞地伸向半空,卻什麽也抓不住。

風雪越下越大,很快蓋住了地上的血跡,也蓋住了鄔祉渙散的目光。他躺在那裏,任由寒冷一點點侵蝕四肢,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他們終究,還是分開了。

鬼門徹底沈寂下來,門板上的符文斂去血色,冰冷的黑石與纏緊的鎖鏈,在風雪裏透著死寂。

鄔家的人踏著積雪趕來時,鄔祉還躺在原地,雙目空洞地望著天空,身上落滿了雪,幾乎要與這片白融為一體。

他們小心翼翼地將鄔祉擡起來,他沒有掙紮,像失去了所有魂魄。

就在他們轉身離去的剎那,鬼門頂端忽然有什麽東西墜落,“啪”地一聲砸在雪地上。

那是一本封皮陳舊的書,邊緣磨損得厲害,像是被遺忘了千百年。

芙葉就是這時走上山巔的。祂穿著一身素色道袍,裙擺沾了不少泥雪,目光掃過地上未幹的血跡、散落的鎖鏈,最後落在昏迷的墨魆身上,他還維持著倒下的姿勢,衣服被雪濡濕,臉色比紙還薄。

芙葉沈默地站了片刻,彎腰撿起那本掉落的書,書頁間似乎夾著些細碎的粉末,散著淡淡的草木香。然後祂蹲下身,輕輕將墨魆扶起,半拖半抱地帶著他往山下走。

風雪卷過山巔,很快將腳印填滿。

那本不知來歷的書被芙葉護在懷裏,與墨魆的重量一起,壓著芙葉的腳步,一步步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盡頭。

劫難過後的第一個春天,來得比往年稍晚些。

積雪消融的痕跡還留在墻角,卻已有新綠從磚縫裏鉆出來,怯生生地頂著嫩黃的芽。

街市上漸漸恢覆了人聲,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走過,銅鈴聲清脆得能驅散最後一點陰霾。酒肆的幌子重新掛起,掌櫃的站在門口吆喝,嗓門裏帶著失而覆得的熱絡。

孩子們追著蝴蝶跑過石板路,笑聲驚飛了檐下築巢的燕子。

茶樓裏的說書人又開了講,只是不再說那些鬼怪橫行的驚悚,轉而講起太虛四極的修士如何斬妖,弒神一脈如何護佑百姓,說到動情處,滿座都跟著唏噓。

有人端著茶碗望向窗外,陽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出暖融融的光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

那場劫難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雖仍有餘悸,可看著眼前這人間煙火,心裏終究是踏實了。藥鋪前排隊抓藥的人少了,懸壺山的醫者們陸續回來,藥香重新彌漫在街巷,繡坊的姑娘們又拿起了針線,絲線在綢緞上繡出盛放的牡丹,仿佛要把所有失去的顏色都補回來。

偶有老人坐在門檻上,看著嬉鬧的孩童嘆氣,眼角的皺紋裏藏著化不開的沈痛。但更多時候,人們只是埋頭忙著生計,把對逝者的思念藏進晨起的炊煙、燈下的針線裏。

日子就這麽慢慢淌著,似門前那條重新解凍的河,雖帶著冰碴的涼意,卻終究是朝著溫暖的方向,嘩啦啦地流著,載著滿船的希望,駛向新的歲月。

溫簡末的素雪綾在半路被墨魆截走,對方來時匆匆,只丟下一句“借走了”,便消失了。

如今聽聞墨魆的死訊,溫簡末站在茶樓的窗邊,望著街上來往的行人,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緊,想罵一句“強盜”,終究是沒能說出口,只輕輕嘆了口氣,將那句未說的話連同窗隙裏鉆進來的風,一起咽回了肚裏。

另一邊,鄔祉昏睡了許久。

鄔家的人守在門外,將所有想探視的人都攔在廊下。

窗紙被風吹得微微顫動,映出屋內模糊的床榻輪廓。

沒人知道他夢裏是雪地裏的血色,還是星河上的小船,只聽見守夜的仆從說,偶爾能聽見他在夢中低喚一個名字,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誰,帶著化不開的茫然與痛。

鄔祉醒來時,窗外的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窗臺上,空氣裏飄著濃得化不開的春意。他睜了睜眼,睫毛上還沾著些微濕的水汽,眼神淡漠得像蒙著一層霧。

頭突突地疼,鄔祉動了動唇,喉嚨幹得發緊。

“少爺醒了?”陳叔端著水進來,見鄔祉睜著眼,忙走上前想扶他。

鄔祉沒動,目光直直望著帳頂的纏枝紋,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問:“艾玙呢?”

陳叔的動作頓住了,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顫,他垂下眼,沒說話。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鳴。

那一瞬間,有什麽東西猛地撞進鄔祉的腦子裏,雪地裏漸漸闔上的眼、衣襟上刺目的血、被強行分開的力道……那些被疼痛掩埋的記憶,爭先恐後地湧了上來。

他想起來了。

艾玙醒不過來了。

被茶家的人帶走了。

“……”鄔祉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麽,只是接過水杯,仰頭喝了兩口,水流過喉嚨,卻壓不住那陣尖銳的澀。

接下來的日子,鄔祉活得像個提線木偶。按時吃飯,按時睡覺,陳叔送來的湯藥也會乖乖喝完,臉上甚至能擠出一點淺淡的笑意,對著來看他的爹娘點頭。

可鄔老爺與楊夫人看著鄔祉這樣,心裏比刀割還難受。

楊媛夜裏常偷偷抹淚,拉著鄔東的手哽咽:“你看他這樣……倒不如像剛醒時那樣,沖我們吼,質問我們把艾玙藏哪了。他現在這樣憋著,是要把自己熬垮啊。”

鄔東重重嘆了口氣,是啊,痛到極致的嘶吼,總好過這死水般的平靜,平靜得像一層薄冰,誰都知道,底下藏著怎樣洶湧的破碎。

沈璧和阮星遙走進鄔宅時,鄔祉正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春日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他微微仰頭,望著樹杈間那個小小的、隨風輕晃的舊秋千,如今被濃密的枝葉遮了大半,連頂端的鳥窩都看不清了。

“師兄。”沈璧輕聲喚道。

鄔祉轉過頭,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比從前沈靜了許多,仿若被春水浸過的石頭。

“來了。”

阮星遙看著鄔祉這副模樣,心裏一澀,剛要開口,卻被沈璧搶了先。

“師兄,還記得方旬嗎?”

鄔祉點頭,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記得。”

在千山古城,兩個人都看對方不順眼,經常幹起來。那時的爭執,如今想起來竟像隔著一層霧。

沈璧望著鄔祉,緩緩道:“十九上神隕落後,是方旬把他帶回了玉酌。聽說方旬摁著十九,對著天地磕了三個頭。”她頓了頓,迎上鄔祉看來的目光,“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鄔祉沒說話,等著沈璧的下文。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冥婚。”沈璧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鄔祉平靜的心湖。

“沈璧!”阮星遙急忙拉住沈璧的衣袖,蹙眉道:“別說了。”

沈璧沒停,直視著鄔祉:“師兄,你愛艾玙,我看得出來。你要是放不下,就去找他。茶家就算再不願,也攔不住你。”

鄔祉沈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淺淺的:“我會去找他的,我們也磕過頭了。”

沈璧和阮星遙離開鄔宅時,正撞見沈予安站在門口。他穿著一身青衫,見兩人出來,忙拱手:“遙姐,沈璧道兄。”

“安哥?你怎麽來了?”阮星遙問道。

沈予安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是溫簡末托我來的,他想問……他的素雪綾在不在鄔道兄這裏。”

阮星遙想起墨魆劫走素雪綾時的決絕,又想起他最後的結局,輕輕搖了搖頭:“別去問了,想來是不在了。極寒之地據說還有類似的冰綾,我們再去尋一塊便是。”

沈予安點點頭:“也好。”

三人並肩走在巷子裏,春日的風帶著花香拂過,遠處傳來孩童的嬉笑聲,只是誰都沒再說話,心裏都壓著些沈甸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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