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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隕留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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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隕留餘溫

十九看著艾玙平靜的側臉,開口:“還有什麽心願嗎?”

艾玙低頭,指尖撚著衣角上的一塊汙漬,似乎是在想什麽,半晌才擡眼:“我是整個人都會被遷入鬼門,還是……”

“都不是。”十九打斷艾玙,語氣難得溫柔,“是你的鬼氣與魂魄,會化作一道鎖堵住鬼門,讓它再也無法開啟。”

艾玙聽完笑了,那笑意很淡,落了點暖光在眼底:“那便把我和阿離……都葬回茶家吧。葬回茶家,我想挨著師父。”

十九楞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啞聲道:“好,我會的。”

神垂眸凝視著人間螻蟻般的悲歡,指尖撫過命運之輪上密密麻麻的紅線。

世人總以為那是慈悲,卻不知每道救贖的光裏,都藏著天道織就的劫網。

十九上神曾在長鳴山上嘆息:“你看,這就是愛最鋒利的模樣,要用少數人的骨血,熬成眾生的糖。”

艾玙坐下,臺階上滿是汙漬,但他根本沒有辦法思考。

十九挨著艾玙坐下,發覺他身上似有某種無形的引力。無論與誰相鄰,對方總會不自覺地向他靠攏,就連十九這般居於雲端、慣於疏離的神,都忍不住生出與他結交的念頭。

十九嘆息:“我一直以為,我只需要高居長鳴山,這世間就能太平。”

“芙葉算過我的命,道彼之執念,如長繩系舟,縱江湖萬裏,亦難遠飏。而君立於舟頭,衣袂隨風,卻笑解纜繩,自縛其楫,甘與同流。”

艾玙逐字揣摩,辨出這文字寫的原是兩人。神巫芙葉私算仙命,此事本就逾矩,實在無從評判,但這份遲疑很快被好奇取代,他問:“那我的呢?”

“就知道你會問,故我替你問過了,芙葉說祂算不出你的未來,艾玙,你的未來已經被更改了。”

艾玙感到好笑:“未來還能被更改?”

十九沒說自己提前了百年比武的事,只道:“世事環環相扣。”

“也就是說,我和鄔祉可能不一定是一個人守著另一個人孤獨一輩子。”艾玙笑了,“那我的未來是被誰改的呢?是你嗎?十九。”

十九如實答:“不完全,你可以回憶一下自己到底招惹過多少人。”

“……”艾玙悠悠道,“這話聽得很不好啊。”

滿地狼藉未散,十九問:“會不開心嗎?”

艾玙搖頭,眼底翻著細碎的光,可語氣帶著豁出去的亮:“不會。這樣所有人都知道我艾玙是救世的神,不是該爛在大街、被人摁住挖心證明的鬼。我要和你一樣,讓所有人都記住我們。”

十九眉梢微挑:“我們?”

艾玙耳尖微熱,偏過頭補了句:“還有鄔祉。”話音稍頓,他擡眼,那眼神裏的認真過分執拗,幾乎要望進人心裏去,“十九,你是神仙,我能向你許個願嗎?”

十九顯然沒料到他有此一問,楞了瞬:“許願?許什麽願?”

“我想下輩子做個平凡人。”艾玙眼底漾著向往,“就算世界末日來了,也能和鄔祉在一起,守一輩子。十九,人間人潮洶湧,多我一個,又能如何呢?”

十九沈默片刻,語氣平靜無波:“神仙也沒辦法。人們向神仙許願,但最後要走的路、要做的努力,終究得靠自己。艾玙,你心裏比誰都清楚,你成不了正常人。”

艾玙:“你怎麽這麽直接。”

十九笑了,那點笑意沖淡了周身的沈郁:“沒事,天塌下來,我都能挺著。”

艾玙望著十九,恍惚道:“曾經也有一個人和我說過責任。”

十九眼中閃過了然,故意拖長了語調:“那我猜猜是誰?”

艾玙悶聲道:“……你好煩。”

十九紅色的身影在艾玙的成長裏必不可少,師父想有人護著艾玙,他仿佛預見了艾玙的命運,才會提前為艾玙鋪這麽多路。

就像十九,把艾玙放進溫水裏養的餿主意就是這位看似無所不能,實則自顧不暇的神出的。

但這位神居然讓艾玙盡情地去愛。小時候,師父背他回家的路很長,現在,鄔祉背他的路很短。

風從棚屋縫隙鉆進來,吹起艾玙額前的碎發,他望著街口施粥的方向,鄔祉正彎腰遞給一個孩子半碗熱粥,側臉在陽光下格外溫和。

艾玙的笑意又深了些。當年,他嫌師父墓前的梅花開得太淡,如今才懂,這疏疏落落的白,原是替人守住魂靈的燈。

這世間最暖的歸處,大抵不是金縷玉棺,而是能挨著師父,聽風穿過碑林時,還能有當年哼過的劍訣聲。

這人間太擠了,好在地下寬敞。

到時候鄔祉會來給他上香,他會對著師父的墓碑,把這些年的事細細說一遍。

那樣,就算是他們一起見過師父了,艾玙沒食言,鄔祉也沒錯過。

風掠過耳畔,好像是誰輕輕應了一聲。

十九站起,挺拔,似乎什麽事情都不能壓垮祂。

艾玙:“十九,我們以後還會見面嗎?”

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將十九那雙金色的眼睛徹底照亮,眸中是桀驁不馴的鋒芒和睥睨一切的傲慢:“當然,無數面。”

“畢竟,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夕陽將天空熔成一片金橙,遠方的輪廓在餘暉裏模糊。

十九的身形如被狂風卷過的紅綢,剎那間碎裂成無數赤紅的光點,像炸開的血色花簇,在絢爛的天際裏四散飛揚。

無數飛鳥驚惶地掠過,翅羽劃破空氣的聲響裏,那抹屬於神的存在徹底湮滅。風卷著最後一絲殘紅消散,天地間只餘下黃昏的寂靜,和祂從未真正留下過的痕跡。

一枚赤紅的光點,悄然落在艾玙攤開的掌心,溫熱又短暫,像一場無聲的告別,又似是在暗許著下一次重逢的期許。

艾玙沒收回手,掌心那點餘溫還未散盡,他緩緩擡頭,目光追著風的軌跡望向空茫天際,語氣溫柔:“再見,十九。”

十九找到墨魆時,他正站在一棵老槐樹下。

“他應了。”十九開口,紅衣在樹影裏晃了晃,“你呢?”

墨魆笑了笑,笑意裏有釋然,也有苦:“我與他本就是紅線纏骨的命,他生我何歡,他死我何苦?”

墨魆本就是艾玙的死士。

影隨行,命隨征。血為盟,骨為城。

墨魆擡眼看向十九,目光平靜;“我應。”

十九點頭,轉身要走,卻被墨魆叫住。

“你是神仙,對吧?”墨魆的聲音有些發啞,“那我能問個問題嗎?”

十九腳步一頓,心底掠過一絲自嘲,世人皆奉祂為無所不能的神,誰又知曉,祂連一句像樣的圓滿答覆都給不出。沈默片刻,祂淡淡吐出兩個字:“問吧。”

“當年我受茶家現任族長所托,離山辦事,”墨魆的指尖用力絞著一片樹葉,“等我回來,艾玙已經不在了。他為什麽要走?”

十九凝著遠處翻滾的陰雲,緩緩道:“你們就像站在河的兩岸,眼裏只看得見身前的浪,卻看不見身後的人。視角不同,面對的煎熬也不同。艾玙當年沒走,他在等你,卻沒等來你,只等來一句墨魆不回來了。他以為,你也像師父一樣,丟下他了。”

墨魆的臉色猛地白了。

十九瞧著覺得很有意思,艾玙這悶葫蘆居然半個字都沒吐露。祂挑了挑眉,開口說起一件幾乎沒旁人知曉的往事:“艾玙怕蛇的根由,你可知曉?當年茶家養著一蠱的毒蛇。他不肯認新任族長,被直接扔進了蛇窩。整整三天三夜,蛇殺不盡。最後他精疲力盡縮在角落,蛇許是見他狠厲,倒沒再動他。可那地方陰寒刺骨,比身上傷痛更難熬的是心裏的滋味。出來時渾身是傷,沒瘋掉倒是真厲害。只是打那以後,他見了活物都發顫,更別提蛇了。”

墨魆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他望著虛空,嘴唇翕動,可發不出一個字,眼裏的光一點點滅下去,只剩下無盡的空茫。

十九望著墨魆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頭那點慣常的促狹悄然斂了去。祂難得地緘默著,擡手虛虛一招,一抹紅衣便如殘焰般一閃,旋即消融在呼嘯的風裏。

原地只留下墨魆,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在越來越沈的暮色裏,站成了永恒的悔恨。

鄔祉忙完施粥的事回來時,夕陽正透過窗紙,在床沿描出一道暖黃的邊。

艾玙就坐在那裏,背脊挺得筆直,指尖輕輕劃著床單上的紋路,似在想什麽心事。

“在發什麽呆?”鄔祉走過去,從身後輕輕環住艾玙,下巴擱在他肩上,溫熱的呼吸掃過頸側,“今日累著了嗎?”

艾玙搖搖頭,反手握住他的手。鄔祉能感覺到他指尖微涼,便收緊了手臂:“怕嗎?”

怕前路未蔔,怕那些躲不開的劫難。

“不怕。”艾玙的聲音很輕,可異常清晰,“有你在,不怕。”

鄔祉笑了。

“等這事了了,我們就去江南看杏花,去塞北看飛雪。聽說京城的夜市最熱鬧,還有西域來的舞姬,旋轉起來像開得正盛的花。”他絮絮說著,眼裏閃著光,“我爹娘那邊,我再好好說說,他們總會明白的。到時候,我們走在任何一條大路上,都不用躲躲藏藏,再也沒人能把我們分開。”

近若蘭舟並渡,歡如檐下雙燕,守似青山不移,歲歲朝朝,共沐人間風月。

艾玙靜靜聽著,彎了眼睛,那笑意從眼底漫出來,柔和得像化開的春水。他沒說話,而是微微仰頭,在鄔祉的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其實,”艾玙看著鄔祉的眼睛,“我心裏一直都有你。早就把你當成了和師父一樣……一樣重要的人。”

鄔祉楞住了,隨即,巨大的喜悅像潮水般湧上來,他忍不住將艾玙緊緊擁進懷裏,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裏滿是笑意:“我知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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