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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野定情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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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野定情盟

風吹起艾玙的衣擺,倒像是要把那些陳舊的苦,都吹散在陽光裏。

琥珀在天上飛,艾玙拉著鄔祉一路狂奔,風灌進喉嚨,也卷著翻湧的情緒往上沖。積壓在心口的情緒終於沖破堤壩,他朝著風的方向,嘶啞地大喊:“鄔祉!

遼闊的青草地像一塊絨毯鋪展向遠方,遠山在朦朧的天際線下勾勒出深淺不一的輪廓。兩個身影在草地上肆意奔跑,衣袂被風掀起,他們像是在奔赴一場未知的自由之旅,身後的山巒靜默如謎,黑衣擺掃過青草地,撞出一明一暗的鮮活張力。

鄔祉的笑容被風揉碎,跟著艾玙的力道踉蹌著,卻把腳步抓得牢牢的,半分也舍不得停。

“我在!”

艾玙喘得胸口發顫,腿肚子早軟了,直直倒在軟綿的草地上。鄔祉沒收住力,結結實實地砸在他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艾玙忽然失語,天地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這就是天涯海角,無人知曉,無人銘記。

鄔祉翻了個身,和艾玙一同望著天

激情散後,一陣空落落的迷茫纏上艾玙。

陽光毫無遮攔地砸下來,刺眼得讓艾玙瞇起眼,忍不住擡手撫上臉頰,指尖的觸感、皮膚的溫度,都在提醒他這不是夢,可心底那股不踏實的虛浮,半點沒減。

鄔祉的聲音輕得像風,卷著草葉的氣息落下來:“艾玙。”

頭頂的琥珀還在盤旋,翅尖掠過陽光,投下細碎的影。艾玙緩緩放下手,瞇著眼應了聲:“嗯。”

“我想和你說一件事。”鄔祉的指尖悄悄蹭過艾玙的手背。

艾玙幹脆閉上眼,陽光透過眼瞼,暖得像他的語氣:“你說。”

空氣靜了瞬,只有鳥翅振翅的輕響。然後,艾玙聽見鄔祉說:“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輩子。”

艾玙聞言輕笑出聲:“太長了,鄔祉。”他張開手臂,盡力往兩邊伸展,指尖幾乎要觸到遠處的草葉,又慢慢收回,虛虛落了下,最後一只手輕輕搭在鄔祉腰上,重覆道,“太長了。怎麽就這麽長?”

這裏的花從不朝著太陽奔赴,因為在大地的懷抱裏,藏著比陽光更熾熱的靈魂低語。

艾玙開口,打破了草地的靜謐:“鄔祉,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家,能葬回長鳴山,你會來看我嗎?”

鄔祉側頭看他,指尖按住艾玙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我會帶你回家。”

艾玙固執道:“可那裏就是我的家。”

鄔祉問出藏了許久的話:“我感覺你不喜歡茶家,就算恩怨多深,可你師父在那,你為什麽不願意回去呢?”

陽光忽然變得灼人,艾玙偏過頭:“我回去過。”

鄔祉看著艾玙回避的眼神,笑著搖了搖頭,心疼道:“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艾玙側過身,與鄔祉鼻尖幾乎相抵,目光卻飄得很遠:“鄔祉,我記憶不好,不是天生的。”停頓片刻,他才又開口,說得平鋪直敘,“這種病,是在保護我自己。”

艾玙刻意拉開點距離:“鄔少爺,我不是什麽正常人。而且這病會傳染,你會被我影響……甚至殺掉。”

鄔祉的聲音很穩,聲音沒有半分猶豫,反倒帶著紮根在骨血裏的偏執與篤定:“那你就殺了我。用歸塵捅進我心臟,或是用繩子纏住我脖子,只要你想。”

艾玙猛地翻回身,背對著鄔祉。

那風是有記憶的,它掠過草地,將羽毛輕輕托向天空,又慢悠悠落在身邊,它吹過森林,掠過臉龐,最終載著一身青草的氣息,歇在了長鳴山下。

“鄔祉,恨我一輩子吧,別放棄我。”

鄔祉立刻翻身壓住艾玙,喉間擠出一個清晰的字:“不。”

艾玙的眼靜得像潭水,穩穩映著鄔祉的臉。鄔祉俯身,額頭抵著他的,一字一句道:“我愛你,我會愛你一輩子,虔誠地愛你。”

艾玙:“那你之前都是騙我的?”

“騙?”鄔祉低笑,在他唇上輕輕啄了一下,語氣是全然的認真,“我們之間,永遠不會用到這個詞。”

鄔祉收緊手臂摟著艾玙的腰,將人帶得大半趴在自己身上,溫熱的氣息裹著彼此的呼吸。

艾玙埋在鄔祉頸窩,聲音悶悶的:“鄔祉,愛我一輩子吧,無論我以後變成什麽樣子,都一定要緊緊抓住我的手。”

艾玙身上有種清淺安穩的氣息,似雨後初歇的草地,漫入鼻息時便撫去了所有焦躁。

鄔祉只覺腦子昏沈得厲害,周遭空氣又濕又熱,黏膩地裹著皮膚,他無意識地湊近,含住艾玙溫熱的耳垂輕咬,細微的觸感讓兩人都顫了顫。

他們相擁著,胸膛貼著胸膛,腰線抵著腰線。艾玙命途短、身世異,可額頭相抵間,誓言蓋過迷茫,連呼吸都交織在一起,沒有半分縫隙。

鄔祉貪婪地汲取著這份貼近,艾玙的陪伴是錨,依賴是糖,讓他在這潮熱的暈眩裏,落得無比踏實。

草地染了層淺黃,鄰樹卻開得熱烈,紅黃綠的葉子攪成一團絢爛。枯黃的底子上,還綴著不少小野花,倔強又鮮活。

這一晚很漫長,扯不開,耗不盡。艾玙攥著鄔祉的手,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月光上,領著他在夜色裏繞出一串細碎的影。

末了停在一家酒館外,油膩發黑的粗布門簾蔫蔫垂著,風一卷,裏頭的濁氣便撲了出來,劣質燒酒的沖味、滿屋子人的汗餿氣、還有竈間飄來的煙火糊味攪在一處,嗆得人下意識皺緊了鼻子。

“從前我和牽九幽常常來這兒。”艾玙指尖摩挲著門框上剝落卷邊的漆皮,半邊身子斜倚著,一身素白衣衫在昏暗中亮得紮眼,幹凈得與周遭的臟汙格格不入,“那時候手頭緊,也就這種地方,花兩個銅板能買一壺酒,夠我們坐一整晚。”

可當那些黏膩如油、帶著惡心意味的視線掃過來時,鄔祉周身的氣壓驟降,他一言不發,強行拉著人就往外走。

艾玙被鄔祉拉著,腳步跟不上,時不時踉蹌一下,發梢也隨之輕輕晃悠,他不催也不惱,直到鄔祉將他拽出門,才頓住腳步,指尖輕輕勾了勾鄔祉的手腕。

這條小巷昏暗得被夜色吞了半截,零星月光從檐角漏下,照見滿地碎磚與枯葉,透著股人跡罕至的寂寥。一頭連著外頭車水馬龍的熱鬧街道,另一頭則蜿蜒紮進更深的黑暗,藏著說不清的魚龍混雜。

艾玙的表情帶著幾分清冷疏離的淡漠,眼神慵懶地輕掃,沈靜又斂著不易察覺的距離感,唇線抿得淺淺的,沒有過多情緒流露。他靜靜坐在臺階上。白色衣擺被地面蹭得臟兮兮的,他卻渾不在意。

“鄔祉,這才是真的我,這才是我的生活。你待我再好,我也沒法騙自己忘了從前的模樣。”

鄔祉輕輕捏住艾玙的手腕,目光沈沈地望進他眼裏:“所以你在故意推開我,再一遍一遍確認我會不會走?艾玙,你缺的安全感,我來補。往後我每日都和你說一次,我愛你,說到你信為止。”

月光淌在鄔祉臉上,勾勒出他清俊端方的輪廓,如此一副正人君子模樣,眼底盛著的全是坦蕩與無限未來。艾玙望著他,低低地笑了,他整個人浸在陰影裏,臉上沒有半分光亮,那笑意便顯得格外詭異,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

多好啊,這樣一個人,偏偏被自己纏上了。

艾玙眼神裏沒了半分笑意,只剩一片冷寂的偏執:“不必了。鄔祉,我的愛裏容不下一點懷疑。一旦我生了疑,便會挖開你的心,親自驗證真假。”

鄔祉沒有絲毫退縮,緩緩道:“悉聽君便。”

揚州城的風越來越躁,官家那句“惡鬼會化人形食人”的告示貼出來後,人心更是惶惶。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說鄔家宅院裏藏的根本不是人,是個專吸人精氣的惡鬼,這話像長了翅膀,沒幾日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鄔祉被官府請去問話的那日,一群衙役直接圍了鄔宅大門,刀光閃閃地喊著要“捉拿蠱惑人心的鬼魅”。

陳叔急得直跺腳,攔在門口想護著艾玙,卻被突然歸家的鄔家夫婦喝住了。

“不必管。”楊夫人語氣冷淡。

艾玙坐在秋千上,掌心收著靈鳥琥珀的氣息。他輕輕晃了一下,頭頂的槐葉便悠悠落下,擦過他的額頭,又順著臉頰滾滾掉在衣襟上。

艾玙看著步步逼近的衙役,沒掙紮,只是回頭望了眼鄔祉常待的廊下,被鎖鏈鎖住手腕的瞬間,指尖微微蜷縮。

路過楊夫人身邊時,她擡手一攔,艾玙腳步頓住。

“你要體諒我們為人爹娘的用心良苦。”楊夫人懇切道。

艾玙低低笑了,那笑聲又輕又冷,像冰錐刮過骨頭,聽得人心裏發毛。

“我偏要和他在一起,”艾玙眼神陡然銳利,“我就是要毀了他!憑什麽我被人人喊打,他卻能端坐雲端,半點世事不谙?”他轉向鄔家夫婦,恨得眼睛發紅,“不公平!”

鄔老爺沈下臉,語氣冰冷:“這世間本就沒有公平的事。艾玙,你要恨,就恨你師父吧。”

艾玙臉上瞬間沒了表情,眼底的光被掐滅,巨大的悲傷從骨血裏湧出來,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所有人都知道結局,可師父要把一切捅給艾玙,讓他陷在泥沼裏掙紮。鄔祉呢?他什麽都不知道,可以一輩子活得幹凈透亮。憑什麽只有自己被攪得一團糟?

艾玙擡頭,望了眼天,隨即回頭,紅唇一揚,冷得人指尖發麻:“要下雨了呢。”

鄔祉從官府回來時,正堂裏靜得可怕。他爹娘面色沈沈,像兩尊壓人的石像。

“爹娘。”鄔祉開口,聲音裏沒什麽溫度。

鄔東猛地拍響桌子:“小祉,這件事你別再管了!”

“艾玙被當成鬼抓走,少不了你們的手筆。”鄔祉直視著他們,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

“跪下!”鄔東厲聲呵斥,“我們是為了你好!”

鄔祉“咚”地跪下去,膝蓋撞在青磚上生疼,語氣卻更硬:“為了我?當年把我丟給玄乙師尊時,也是這麽說的吧?你們倒是會做商人,論起做父母,還差得遠。”

鄔東氣得臉色鐵青:“我們是聽了神仙的示諭才送你走的!”

“所以現在呢?”鄔祉笑了聲,笑聲裏滿是嘲諷,“也是神仙讓你們來拆散我們?”

“你什麽都不懂!”

“我不懂?”鄔祉猛地擡頭,眼眶泛紅,“我不懂我有多喜歡他?不懂我這輩子非他不可?”

“他是鬼!會吸你的人氣,會害死你!”楊夫人終於開口。

“那就讓他吸!”鄔祉的聲音陡然拔高,“總好過被你們困在這冷冰冰的規矩裏!你們在外游蕩夠了,就回來管我了?”

這一刻,鄔祉感覺自己和跟蘇雲娘沒有什麽兩樣,都得被這勞什子等級禮數困住了。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滲出血絲。

“爹娘,對不起。”鄔祉擡起頭,眼神異常堅定,“感謝你們生我,但我不能沒有艾玙。我已經帶他去了鄔家祖宅,向列祖列宗磕過響頭了。鄔家祖訓說一生只認一人,你們不認他,我認他。”

話音落下,鄔祉站起,轉身就往外走,似一道決絕的刀痕。

“他一個人會害怕,我要和他一起,哪怕是死。”

風卷著鄔祉的聲音撞在門楣上,震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一如他此刻絕不回頭的決心。

楊媛坐在太師椅上,指尖絞著帕子,指節都泛了白。

那日神巫傳訊讓他們夫婦趕回揚州時,她心裏就咯噔一下,隱約覺得要出什麽事,卻沒料到是這般局面。

“要不……”楊媛聲音發顫,擡眼看向身旁的鄔東,“就算了吧?小祉他……是真心的,就讓他們……”

“不行!”鄔東猛地打斷她,強硬道,“你這是在逼兒子去送死!”

楊媛心裏的酸楚翻湧上來,眼眶瞬間紅了。她何嘗不心疼兒子?可鄔東眼底的執拗像塊石頭,又沈又硌,堵得她什麽都說不出來。

正堂裏再度落了靜,連呼吸聲都輕得近乎消失。只有窗外的風裹著枯黃的落葉,一下下往窗欞上撞,那細碎的聲響,像有人貼在窗縫邊,壓抑著嗓子低聲啜泣。

楊媛望著空蕩蕩的門口,那裏還殘留著鄔祉決絕離去的背影,心口又疼又悶。

陳恪站在正堂門外的廊柱後,裏面的話一字不落地鉆進耳朵。他不過是鄔家的老仆,主子們的決定哪裏輪得到他置喙?

可陳恪是看著鄔祉出生的,那孩子對艾玙的在意,是藏不住的,眼裏的光,不自覺的溫柔,連說話的語氣都軟了幾分,這些他都看在眼裏。

就像那日,鄔祉從馬車上下來,懷裏小心翼翼抱著個人,玄色披風遮得嚴嚴實實,可那護犢子的姿態,陳恪一看就知道是誰。

陳恪想起鄔祉出生那年,家裏還住在祖宅,那天來了位貴客,穿一身看不出材質的袍子,帽檐壓得極低,連聲音都辨不出男女。

祂指著繈褓裏的嬰孩說:“這孩名為鄔祉,從示,止聲,祭祀祈禱之意。骨子裏有仙氣,當入仙門修無情道。”

就這一句話,便定了鄔祉往後十幾年的路。

陳恪在廊下站了許久,風掀起他的衣角,帶著深秋的涼意。他望著天邊孤雁掠影,微喟一聲,輕得怕驚破了周遭的靜:“命運蹉跎啊……”

主子們有主子們的固執,少爺有少爺的執拗,他這做仆人的,除了看著,竟什麽也做不了。

可終究不能眼睜睜看著少爺這樣為難。

陳恪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轉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他沒回自己的住處,反倒繞到後院,從柴房角落翻出個落了灰的木盒。

打開一看,裏面是枚褪色的玉佩,邊角還缺了塊。

陳恪摩挲著玉佩上模糊的紋路,心裏有了個主意。他雖是奴仆,可跟著鄔家幾十年,總能想辦法遞個信,讓少爺知道家裏的糾葛,知道老爺夫人並非全然鐵石心腸。

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輕響,陳恪望著通往衙役駐地的方向,嘆了口氣:“罷了,就當是老奴,替少爺盡點心吧。”

畢竟鄔祉早已認下了艾玙。

陳恪想起那日,少爺說要帶艾玙回祖宅時,眼裏的鄭重是藏不住的。他跟在後面收拾馬車,看著鄔祉細心地為那人鋪好軟墊,連披風的邊角都掖得妥帖,心裏便已了然,這不是一時興起,是要放進骨血裏疼的人。

祖宅的規矩最是森嚴,能被少爺親自帶去叩拜列祖列宗,那便是認定了要相伴一生的人。

鄔氏祖訓:

鄔氏一族,素重情長。

若遇傾心之人,決計相攜度餘生者,須歸祖宅祠堂,行三跪三叩之禮。

一跪,斷前世之緣,往昔糾葛盡散。

二跪,誓今生之忠,此心唯系一人,情不二付。

三跪,祈來世之遇,願再結連枝,相偎相守。

鄔氏世代,愛人恒一,謹遵祖訓,以傳情長。

無論老爺夫人如何想,少爺既已認了,他這做仆人的,總得為他們擋一擋這眼前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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