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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鳥喻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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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鳥喻囚籠

十九最懂艾玙的那些小心思,於是,秋意來到水榭時,地上已積了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水面更不必說,楓紅、菊黃、還有不知名的白色花瓣,浮了滿滿一池。

“落花落葉無情,偏人要對著它們動心思。”艾玙站在水榭邊,看著十九對著一張信紙愁眉苦臉,忍不住打趣。

十九手裏轉著支筆,眉頭擰成個結:“你不懂,這字裏行間的分寸最難拿捏。”

艾玙瞥了眼桌上那封剛拆開的信,墨跡還帶著點潮意,最後那句“今年的楓林萬木蔥蘢,我很想你”,被方旬寫得格外重,紙背都透了墨。

艾玙記得夏日那封的結尾更簡單,就四個字:“不要貪涼。”

當時十九正天天躺在荷葉船上納涼,見了信笑罵“小兔崽子管得寬”,嘴上雖不饒人,但後來真的換上了阿槐疊好的厚衫。而這次的信封裏,除了信紙,還躺著四顆圓滾滾的紅豆,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艾玙挑了挑眉問: “你也要寄了?”

十九擡眼間,手裏的筆還沒落下,看起來苦惱極了,祂把筆往桌上一擱:“可我不知道該寫什麽。說楓林紅了?太俗。問他累不累?太啰嗦。”

神活了千萬年,見過天地傾覆,見過星辰隕落,卻被一封回信難住,指尖撚著那四顆紅豆,轉來轉去不知如何是好。忽然,祂眼睛一亮,抓起筆在紙上飛快寫了兩個字,吹幹墨跡,三兩下疊成個方勝,塞進信封裏。

“十九,為什麽不用信鴿?明明這樣很快就能送到,偏偏你倆用這麽麻煩的方式送信,對方不得急死啊?”艾玙看著十九慢悠悠地晃著信,問道。

十九把信遞給一旁候著的阿槐,讓它轉交信使,聞言歪了歪頭,指尖還沾著點墨跡:“儀式感吧。信鴿穿雲過隙,快則快矣,卻容不得人將字句在心頭反覆掂量。你看啊,寫的時候要想他收到會是什麽表情,等的時候要數著日子盼,拆開的時候心怦怦跳,這慢悠悠的勁兒,才是把心思遞過去的樣子。”

艾玙望著信使遠去的背影,幻想起方旬拆信時那副鄭重的模樣,好像確實是這麽回事。

有些心意,就是要在等待裏,才顯得格外沈。

“成了!”十九拍桌而起,“今日就出發,去千山古城!”

艾玙望著十九風風火火的背影,好奇那信上到底寫了什麽,能讓糾結了半日的神突然定了主意。

風掠過水面,有著紅豆的清苦氣。

他們與那封信分道而行。信交由穿青衫的信使快馬送去,而十九、阿槐與艾玙則踏著漸濃的秋意,往千山古城去。

那古城是處奇地,人間的市集與修士的洞府交錯相生,尋常百姓與修行千年的生靈擦肩而過,誰也不會刻意打量誰。在這裏,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又好像被壓得很短,煙火氣裏混著靈氣,倒自成一派平和。

方旬這些日子總在演武場走神。練劍時會盯著山門的方向,吃飯時也忍不住數桌上的筷子,心裏反覆念叨:車馬怎麽這麽慢?我相思,該送到了吧?

“方旬,有你的信!”

隨著信使的喊聲,方旬像被燙到似的彈起來。

旁邊的庚億看得稀奇,扯了扯李眠的袖子:“他今日怎麽樂成這樣?”

李眠望著方旬跑遠的背影,笑著搖頭:“因為他等的相思,到了。”

“嗯?”庚億沒懂,可李眠沒再解釋。

方旬沖進房間,仔仔細細洗了手,才捧著那封薄薄的信,指尖都有些發顫。

拆開時,只見紙上只有兩個字:擡頭。

方旬下意識地擡眼,窗外正趴著個紅衣身影,笑得眉眼彎彎,不是十九是誰?

十九原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想看看這小子拆信時的慌張模樣。可當目光撞進方旬眼底的瞬間,那點玩笑的心思忽然就散了。

少年眼裏盛著的光太亮,像揉碎了整個楓林的紅,又像落滿了星子的夜,幹凈得讓人心尖猛地一顫。祂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居然忘了原本想說的話,只任由那點陌生的、溫熱的悸動順著血脈漫開。

“很想……”十九的聲音剛起,就見方旬楞住了。

少年似是被施了定身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窗外的紅衣神祇,嘴巴微張,連呼吸都忘了。方才跑進來時帶起的風還在鬢邊打轉,可他整個人卻像僵住了,眼底的驚喜一層層疊上來,混著不敢置信的怔忪,就那麽定定地看著,仿佛多看一眼,眼前人就會像夢一樣散了。

直到十九忍不住彎了彎眼,又重覆了一遍:“很想我?”

十九的聲音帶著笑意飄進來。

方旬腦子“嗡”的一聲,什麽也顧不上了,翻身躍出窗戶,一把將十九緊緊抱住。

風聲穿過回廊,把少年壓抑了許久的心跳,撞得格外清晰。

艾玙雖然很好奇信中的話,可沒有去打擾兩人。千山古城很大,他站在任何地方,回頭都能看到雲淮山。

那是這裏最高的一座山,離神仙住的地方最近,此刻漫山楓葉紅得燃了半壁天,風一吹,紅浪翻湧。古城裏正趕上秋日市集,熱鬧得像是把整個秋天的鮮活都揉了進來。

艾玙順著人流慢慢走,他沒什麽目的地晃蕩,偶爾在賣舊書的攤子前停下,有時站在石橋上,看載著貨物的小船從橋下穿過,艄公的號子聲蕩在水面上。

街角的籠子裏還蹲著些艾玙沒見過的生靈,有長著雪色絨毛的小獸,正用爪子扒著木欄歪頭看他,還有羽毛像揉碎了晚霞的鳥兒,啾鳴聲清脆得像玉佩相擊。

艾玙原本下意識想往後退,可那點新奇很快蓋過了怯意。他悄悄湊過去,看著小獸用粉舌舔了舔爪子,彩鳥撲棱翅膀抖落幾片金紅的羽。

賣獸的老者見他看得專註,笑道:“這是雲淮山上來的靈物,性子溫著呢。”

艾玙沒說話,只蹲在籠子旁,看了好一會兒才起身,走時回頭望了一眼,那小獸正隔著木欄,朝他搖了搖尾巴。

走累了,艾玙就坐在茶館的檐下,點一壺熱茶,看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金斑,旁邊桌上的歡笑聲裏,還摻著遠處嗩吶那忽高忽低的聲響,一同蕩了過來。

“這一屆的比武可真是厲害!原以為提前會湊不齊人手,沒成想……真是藏龍臥虎。”

“誰說不是呢?聽說連關外的鐵騎營都派了人來,還有南邊隱世的家族,也露了面,這古城一下子湧進來這麽多高手。”

去年的事,到今年還是這麽熱鬧。

艾玙仔細地聽著這些細碎的議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

天漸漸暗下來,市集的燈籠次第亮起。

艾玙起身往回走,路過方才看靈物的街角時,還特意瞥了一眼,可籠子已經空了,只餘下幾根散落的羽毛。就在他拐過一道巷口時,一股寒意猛地竄上後頸。

那是一種極危險的視線,但不是刀劍相向的直白,而是有雙眼睛正透過層層人群,精準地鎖在他背上,連他呼吸的頻率都被牢牢掌控。那股力道沈甸甸壓下來,讓他四肢瞬間繃緊,連腳步都頓住了。

艾玙猛地回頭。

巷口人來人往,挑著擔子的貨郎正與買糖人的婦人討價還價,幾個孩童舉著燈籠追逐嬉鬧,賣花姑娘的竹籃裏還剩著最後幾朵晚菊。一張張陌生的臉擦肩而過,笑語喧嘩,誰也沒註意到這個忽然停步的青衫少年,更沒有誰投來異樣的目光。

那道視線,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艾玙站在原地,望著湧動的人潮,眉頭緩緩蹙起,剛才那瞬間的寒意太過真實,絕不是錯覺。他定了定神,重新邁開腳步。

如何在林中捉一只可憐的小鳥呢?

若要在林中設局捕捉那可憐的小鳥,需備幾樣東西:一把能撐起竹籃的細木棍,一段足夠長的細繩,還有一小捧能引鳥兒駐足的谷子。

木棍支起籃身,谷子撒在籃下,繩頭攥在手裏,只等小鳥被食物吸引,一頭鉆進那臨時搭起的“陷阱”,猛一拉繩,木棍倒下,籃身便將這小生命扣在其中。

只是這看似簡單的布置,困住的何止是鳥,更是一份對自由的禁錮。

木棍撐起的不僅是籃子,更是利用了生靈對生存本能的依賴,當欲望鉆進預設的範圍,只需輕輕牽動繩索,自由便應聲而困。

路過一間漏風的屋子時,裏面忽然傳出窸窣動靜,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地上拖拽。

艾玙以為有人被困,腳步一頓,推開門板走了進去。

風從破損的窗欞灌進來,卷起地上的塵埃,在斜斜照入的微光裏浮動。

墻角立著尊半人高的雕像,此刻背對著門口倒在地上,原本該朝前的面容深深埋進積灰的地面,露出覆滿暗綠青苔的後背,衣紋的刻痕裏嵌著細碎的石子,像是被人刻意推倒時,重重磕在了石磚上。

“咚”的一聲悶響,打破了屋內的沈寂。一個竹簍從雕像旁的陰影裏滾出來,在地上撞出半圈淺痕。

艾玙的目光落在竹簍上,楞了下,那是他的竹簍,編簍的篾條帶著獨特的青黃色,側邊有一道三指寬的磨損,是之前被荊棘勾破的,他當時還特意用細藤纏了兩圈補綴。

艾玙走過去彎腰撿起,指尖撫過那道熟悉的裂痕,藤條的觸感粗糙又真切。

就在指尖即將離開竹簍的剎那,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輕得似羽毛落在地上,但精準地踩在艾玙繃緊的神經上。他渾身肌肉瞬間凝成一塊,眼神陡然銳利,左手下意識往後探去。

可對方的動作比他更快。

一只手帶著微顫的力道,輕輕穿過艾玙肘彎的空隙,環住了他的腰,指尖觸到他衣襟時,甚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才敢收緊。另一只手捧著塊錦布覆上來,布料滑得像流水,貼著口鼻時毫無阻礙,只有一股甜膩的異香順著呼吸鉆進來,帶著麻痹心神的意味。

是迷藥。

艾玙心頭一緊,猛地擡臂想掙開,臉頰卻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

艾玙偏頭去躲,可那溫熱的濕潤接踵而至,順著下頜線滑進衣領,他恍惚以為是屋頂漏下的雨水,可這雨落在皮膚上,燙得像火。

意識在一點點沈下去。艾玙最後感覺到的,是環在腰間的手臂驟然收緊,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他勒進對方骨血裏,連帶著那滾燙的雨水,也落得更急了。

竹簍從無力的指間滑落,在地上發出輕響的瞬間,艾玙眼前徹底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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