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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汁沁癡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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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汁沁癡腸

聽九方子墨提過,阿離生前常往城郊的月隱寺跑。

這天午後,艾玙尋了去。

寺廟不大,香火卻旺,尤其是後院那座小小的凈身堂,總有人進進出出。

艾玙拉住個掃地的小沙彌打聽,才知這裏有個特別的習俗,所謂“凈身”,並非沐浴潔身,而是用寺後山泉泡過的柏葉,在掌心揉搓出青綠色的汁液,再輕輕按在眉心,據說能洗去心頭雜念,求得一時清明。

艾玙站在堂外看了片刻,見來者多是面帶愁容的百姓,將柏葉汁按在眉心後,臉上或多或少會舒展些。不知這孩子來此時,是否也會用柏葉汁按在眉心,默默念叨著什麽心事。

艾玙走進去,拿起片新鮮的柏葉,山泉的涼意順著指尖漫上來。揉搓時,清苦的草木氣散開,倒真讓人覺得心裏靜了些。將那抹青綠按在眉心的瞬間,艾玙恍惚了一瞬,或許阿離來這,不是為了求什麽,只是想找個地方,讓那些不敢說的、不能說的心事,暫時有個落腳處。

九方子墨換了身素色常服,跟著艾玙走進寺廟時,晨露還凝在青石板上。

寺裏香煙繚繞,誦經聲從偏殿飄出來,混著檐角銅鈴的輕響,倒有幾分安寧。

阿離的棺木停在佛堂側室,迦衍住持正坐在蒲團上,指尖撚著油亮的紫檀佛珠,低聲誦讀《往生咒》。

經文聲像溫水漫過心尖,據說這樣能洗去逝者生前所受的苦楚,讓魂魄輕凈些,來世少些牽絆。

艾玙站在門口,看著迦衍枯瘦的手指劃過佛珠,他本是不信這些的,可如今卻貪心這一點虛妄的安穩。

誦經畢,迦衍起身,袈裟掃過蒲團的褶皺。他引著艾玙往殿後走,壁畫在昏暗裏泛著陳舊的光,畫的是十八層地獄與西方極樂,色彩剝落處露出底下的泥灰。

“眾生皆求圓滿,”迦衍的聲音細若蚊蚋,落在空氣裏幾乎沒有分量,唯恐擾了壁畫中神佛的千年清寂。“卻不知月滿則虧,水滿則溢。”

艾玙望著畫中佛陀悲憫的眼,喉間動了動:“住持見過太多求不得?”

“袈裟下藏不住人間疾苦,木魚聲敲不破因果輪回。”迦衍撫著壁畫上一道裂痕,“世人求長生,我見白骨堆裏開曼陀羅。信徒求富貴,我聞銅臭熏染了梵音。”他轉頭看向艾玙,目光沈靜如古潭,“若渡一人需舍百人,救蒼生必負本心,這袈裟該向何處披?”

艾玙跟著迦衍的目光落在壁畫上,轉身時,燭火在他眼角投下狹長的陰影。

佛陀拈花時,可曾算過,這慈悲與戒律相撞,便是人間永夜?

艾玙指著壁畫上一處剝落的色塊:“這裏畫的是舍身飼虎?”

“是。”迦衍點頭。

“虎吃飽了,便不傷人了?”艾玙追問,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壁畫,“那被虎傷過的人,算什麽?”

迦衍撚佛珠的手頓了頓:“是因果,也是劫數。”

“我不信劫數。”艾玙回頭,目光掃過殿外的九方子墨,又落回迦衍身上,“懸壺山有株千年藥草,能活死人肉白骨,卻要以百人精血澆灌。若要救一人,需殺百人,這藥草該摘嗎?”

九方子墨在廊下聽見,眉頭猛地皺起,又是懸壺山,又是這些兩難的選擇。

迦衍望著艾玙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施主似乎總被這些事纏上。”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老衲與施主,倒像有段說不清的緣分。初見時便覺眼熟,仿佛在哪處輪回裏打過照面。”

艾玙挑眉:“住持也信輪回?”

“信與不信,它都在。”迦衍指向壁畫角落,那裏畫著個模糊的身影,既不像神佛,也不像凡人,“就像這畫,畫師落筆時許是無意,卻偏生留了這麽個影子,說不清道不明,或許便是前塵的餘痕。”

“那阿離呢?”艾玙問,聲音低了些,“他的餘痕在哪?”

“在施主心裏。”迦衍的聲音很輕,“也在方才的經文裏。”

艾玙沒再說話,走到那處模糊的影子前,指尖輕輕碰了碰冰涼的墻皮。

九方子墨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站在艾玙身後半步遠,忽然插嘴:“這畫褪色成這樣,留著還有什麽用?不如讓工匠重畫。”

艾玙回頭瞪他:“你懂什麽。”

“我是不懂,”九方子墨哼了一聲,看向迦衍,“住持,他方才問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你別往心裏去,他就是……”

“就是心裏裝著事。”艾玙接過話頭,他轉向迦衍,“您說因果,那前朝抓修士補鬼門,是因?是果?”

迦衍嘆了口氣:“是因結的果,也是果生的因。鬼門本是陰陽界碑,修士靈力能暫穩其隙,可強補的裂縫,遲早會以更烈的方式炸開。”

“那慕昭呢?”艾玙又問,語速極快,“他與前朝交易,算哪門子因果?”

九方子墨只覺得艾玙的問題像串珠子,東一顆西一顆,但都透著股狠勁。

迦衍看著艾玙,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施主心裏的結,比這壁畫的裂痕還多。昭,日月並明,慕昭、慕施主的事,老衲略知一二,她所求的,或許並非修補,而是……重啟。”

“重啟?”艾玙皺眉。

“是。”迦衍點頭,“就像推倒重畫的壁畫,雖看似毀滅,卻藏著另一種可能。”

九方子墨忍不住了:“說這些沒用的幹什麽?阿離的事了結了,咱們就回去。”

艾玙沒理他,繼續問迦衍:“那你說,我該順著這因果走,還是逆著它?”

迦衍拿起案上的木魚,輕輕敲了一下,咚的一聲,震得殿內塵埃都仿佛跳了跳:“水往低處流,是順。人往高處走,是逆。可水若不逆,怎會有瀑布?人若不順,怎知深淺?”

艾玙凝著迦衍看了半晌,笑了:“住持說話,和打啞謎似的。”

“施主的問題,本就沒答案。”迦衍也笑,“就像老衲與施主的緣分,說不清道不明,卻偏生遇上了,不是嗎?”

九方子墨拉了拉艾玙的袖子:“走了,再待下去,你該把廟裏的木魚問出花來了。”

艾玙被九方子墨拽著往外走,臨到門口,突然回頭:“住持,若有天我也成了那白骨堆裏的曼陀羅,你會念往生咒嗎?”

迦衍什麽也沒說,嘴角噙著笑,眼神平靜地看著兩人。艾玙被九方子墨拽著胳膊往前拖,腳步踉蹌,卻忍不住頻頻回頭望,最終還是被拉遠了身影。

迦衍撫著佛珠,目送他們遠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低聲道:“會。也會求佛祖,讓你不必成那曼陀羅。”

殿外的風卷著落葉掠過窗欞,迦衍重新撚起佛珠,低聲念起了經文。

艾玙幾乎日日都來,九方子墨次次去找,都覺得自己像在接散學的孩童,可這孩童把他當成了空氣,壓根不搭理。

九方子墨站在廊下,看著艾玙的背影被燭火拉得很長,似要融進那些斑駁的壁畫裏,他不懂這些禪語,卻看懂了艾玙眼底那片化不開的掙紮。

艾玙顯然還沒聊夠,眼睛亮閃閃地跟著迦衍往禪房走,嘴裏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拋出來:“住持院裏的那株曇花,今年會開嗎?”

“佛經裏說的無□□,是不是連影子都沒有?”

“你這佛珠盤了多少年,能借我摸摸嗎?”

九方子墨跟在後面,聽著這些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話,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偶爾有幾個涉及朝政的問題,九方子墨還能插句嘴,可大多時候都像聽天書,只能悶頭跟著走,看艾玙湊在迦衍身邊,那股子鮮活勁兒是這些天少見的。

直到日頭爬到頭頂,迦衍要去主持午課,艾玙才不情不願地停住腳,但還盯著禪房窗臺上的青瓷瓶出神,明顯還想再耗會兒。

九方子墨忍無可忍,他蹲下身子,不等艾玙反應,一把將人攔腰扛起。

“哎!”艾玙嚇了一跳,“九方子墨!你幹什麽!放我下來!”

“再不走,晚上就又得在廟裏睡蒲團。”九方子墨扛著艾玙往山門走,步伐穩健,聽著耳邊的動靜,覺得這重量倒也不沈。

“好丟人!”艾玙的聲音裏帶著急惱,寺裏還有小沙彌來往,都好奇地往這邊看,“快放我下來!”

九方子墨被艾玙吵得耳朵疼,擡手就在他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寺院裏格外清晰。

艾玙的掙紮猛地頓住,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連呼吸都停了半秒,方才還張牙舞爪的人,忽然就蔫了,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從脖頸一路蔓延到耳後,再沒發出半點聲音。

九方子墨微微一怔,偏頭掃過肩頭那抹泛紅的頸膚,嘴角的弧度硬是憋了回去。他腳步不停,唯有托著人的力道,在不知不覺中放輕了些許。

寺外的陽光正好,兩人一往山下走去。

艾玙近來成了寺廟的常客,有時跟著僧人聽半宿經文,有時蹲在香爐旁看香灰落下,連迦衍住持都說他身上那股戾氣淡了些。

這天艾玙纏著迦衍,說想體驗一次寺裏的夜課,住持被磨得沒法,剛點了頭,目光越過他肩頭,往山下瞥了眼,改口道:“算了,施主還是回吧,有人在等。”

艾玙回頭,就見九方子墨站在山門那,身後跟著四五個侍衛,個個面色凝重,活像來抓逃犯的。

艾玙太陽穴突突直跳:“……”

兩人一前一後往山下走,石階上的青苔被踩得發滑。

“你真的很煩。”艾玙頭也不回地說。

九方子墨幾步追上艾玙,語氣硬邦邦的:“你不知道現在有多危險?前朝餘黨和慕昭的人都盯著,我們任何一個人落單都可能出事。”

艾玙停下腳步,冷靜地看他:“是你,不是我。他們要的是皇帝,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閑人。”

九方子墨被噎得說不出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放心。”

“是……艾公子?”

艾玙低頭,見臺階下站著一位穿淺綠衣裙的姑娘,眉眼清秀,手裏攥著個信封。

“我們認識嗎?”艾玙問。

姑娘搖搖頭,又點點頭:“公子不認識我,但我認識公子。我叫尹三秋。”

“艾玙。”他頷首。

尹三秋眼睛亮了亮:“阿離常提起你。他說你很好認,站在人群裏,眼神最清,也最沈。”

艾玙楞了下,那悶葫蘆居然會跟人提起自己?

尹三秋把信封遞上來:“這是阿離生前托我保管的,說若有天見不到你,就把這個給你。”

艾玙接過信,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頁,心裏有些發堵:“多謝尹姑娘。”

尹三秋笑了笑,轉身往山上走,裙角掃過石階,像片輕盈的葉子。

九方子墨碰了碰艾玙的胳膊:“走吧。”

艾玙捏著信封,回頭望了眼,才跟上他的腳步:“嗯。”

晚風從山谷裏吹上來,攜著草木的清氣,把兩人的影子吹得晃晃悠悠,一路往山下的燈火裏去。

阿離的信寫得很長,信紙邊緣都磨得起了毛,墨跡時深時淺,像是寫了很久很久。有些地方墨滴暈成一片,字也歪歪扭扭的,想來是那時手已不穩,有些句子旁又擠著幾行小字,是想到什麽便補上去的,密密麻麻擠滿了紙頁。

信是從初遇寫起的。

昔年家破,兵燹四起,喊殺震野,屍骸填路,腥氣蔽天。我自屍山爬出,茫然無措,遂跪於道旁乞食。初為此事,膝骨刺痛,竟未得半文。

忽聞身後聲清如澗泉,回首見你,衣薄帽寬,面蒙塵垢,唯雙眸澄亮,膚白勝雪。雖同陷狼狽,卻如璞玉落泥,難掩其華。

君曰:此般祈告無益。我懵懂呆望,你乃蹲身,執我手教合掌俯首,言:求神莫若求己,聊求心安耳。你手雖涼,勝我凍僵之掌遠甚。

及你將去,我願追隨。你問我名,我無以對。你言吾名艾玙,字離卦,我便道:願名阿離,借你之離。你蹙眉曰:離字不祥。我固辭不從。你未再勸,前行步緩,恰容我緊隨。

後你將入宮,問我願往否?我連連頷首。宮中有暖爐、飽食,亦有九方子墨,今當稱陛下。你囑我留宮,賴陛下照拂,你我互為依傍。此言我不敢忘。

你去後,陛下常命我抄錄。我愚鈍,書字拙劣,離卦所教筆鋒終不能似,仍日夕勤練,冀你歸時一讚。偶抄至夜分,陛下必留點心相贈,其性非若表面之厲。

前日有刺客入宮,我追出護駕,至境外林莽,力不能敵。彼劍迅疾,我避之不及,終是無用,連你所囑互為照料亦不能踐。

箋紙將盡。艾玙,我心有懼,然憶你教我之景,便無所畏。若有來世,仍願名阿離,仍隨你側。

艾玙展信時,嘴角還噙著笑意,筆調這般懇切端正,寫得真好。可當目光觸及信末那些字句,那笑意瞬間僵住,心像是被驟然攥緊,而後轟然崩塌。紙上的每一筆、每一劃,全都是阿離沒能說出口的、沈甸甸的牽掛。

信紙最末的空白處,擠著幾行更歪扭的字,墨跡深得發暗,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艾玙,他們說人死了要燒幹凈才好,可我不想被燒。你把我葬在能看見你的地方好不好?就離你近一點就行。

我聽寺裏的師父說,人世間有鬼神。神高高在上,我肯定成不了的。那成鬼也行啊,鬼能在地下待著,是不是?

要是成了鬼,我就學著在地下幹活,修通路,掃幹凈土。等你將來下來了,我就能牽著你走,不用再像從前那樣,總跟不上你的腳步。

你別怕黑,我會記得帶火折子。

最後那句後面,有個小小的墨點,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

艾玙盯著那行字,指腹一遍遍摩挲過紙頁上凹凸的痕跡,眼眶卻幹得發澀,原來那些他以為的隨口一提,那些被他匆匆丟下的片段,都被這個孩子小心翼翼地記了這麽久。

人這一輩子,總在兩頭拉扯。

一邊想掙脫所有束縛,似風一樣野著,無牽無掛才叫自由,可真到了孤身一人時,又盼著有份熱乎的愛,能有人看穿你故作堅硬的殼,把你拉進懷裏說句“別怕”。

可這兩樣哪能全占?

想要愛,就得受那牽絆的苦,為一個人洗手作羹湯是甜,為他輾轉難眠也是真,想求自由,就得扛住孤獨的重,浪跡天涯是瀟灑,寒夜獨酌時的空落也騙不了人。

人世間本就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樁樁都磨人。

可你看那些神仙,守著長生,天界規矩比人間的枷鎖還沈,他們連哭一場、愛一次的自由都沒有。

說到底,哪有什麽萬全法?

不過是選了一樣,就得接著另一樣的苦,卻在這苦裏咂摸出點甜來,便覺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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