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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方承冬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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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方承冬盼

艾玙捏著那幾顆坑窪的無患子珠找到墨魆時,他正蹲在竈房外劈柴,斧頭起落間帶起木屑。

“這是什麽?”艾玙把珠子遞過去。

墨魆的手頓住,斧頭嵌在木柴裏。他看了看珠子,又飛快低下頭,耳根有點紅:“前陣子見你總坐著發呆,想磨成珠子給你……磨不圓,就沒敢給。”

艾玙沒說話,捏著珠子轉身去找雲燼。

雲燼正坐在藥案前翻醫書,見他舉著珠子進來,挑了挑眉:“墨魆那小子的手藝?是糙了點。”

雲燼放下書,從藥簍裏翻出塊細砂巖,“拿去,找盆清水,把珠子泡在裏頭,用這石頭慢慢蹭。砂巖軟,磨得勻,泡著水還不嗆灰。”

他又指了指案上的竹篩:“磨一陣就撈出來擱篩子裏,放在火塘邊晾著。離炭火遠點,別烤裂了,幹了再泡進去磨,反覆幾日,毛刺就沒了。等磨得差不多了,我給你找根絡石藤的莖,曬幹了抽成絲,比麻繩軟和,串起來不硌手。”

艾玙捧著砂巖和珠子往外走,正撞見墨魆站在廊下,手裏還攥著那把斧頭。

艾玙停下腳步,舉了舉手裏的砂巖:“雲燼說這麽磨。”

墨魆眼睛亮了亮,連忙放下斧頭:“我幫你?”

艾玙瞥了他一眼,往院裏的石桌走去:“不用。”

等艾玙把水盆擺好,見墨魆搬了個小凳坐在對面,手裏拿著塊幹凈的布,顯然是打算等他磨累了就接過手去。

艾玙把水盆擱在石桌上,無患子珠泡在水裏。

他捏起塊細砂巖,蘸了水往珠子上蹭,動作慢卻穩,砂巖與木頭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

磨一陣,就把珠子撈出來放在旁邊的白瓷盤裏,水珠順著圓潤了些的邊緣滾落,在盤底聚成小小的水窪。

墨魆坐在對面的小凳上,他從沒想過艾玙會耐著性子做這個,他向來要麽冷著臉發呆,要麽悶頭做事,哪有過這樣慢悠悠磨珠子的模樣?

雪沫子從屋檐縫裏飄下來,落在艾玙的發梢,他渾然不覺,指尖的砂巖仍在珠子上細細游走,連最頑固的那個小凸起,都被磨得漸漸平了。

石樓外的風卷著雪粒打在窗紙上,簌簌作響。

無患子樹的枝椏上積著薄雪,偶爾有幾只麻雀落在枝頭啄食殘留的果子,抖落一片雪塵,又撲棱棱飛走。

雲燼在屋裏翻曬草藥,藥香混著雪的清冽飄出來,漫過石桌,落在艾玙磨得專註的側臉上。

“差不多了。”艾玙忽然開口,把磨好的第三顆珠子放進瓷盤。

那幾顆原本坑窪的珠子,此刻在雪光裏透著溫潤的光澤。

墨魆連忙遞過布巾:“擦擦手。”

艾玙接過來時,指尖沾著的水已經有些涼,他擦了擦,又拿起第四顆珠子泡進水裏。

雪還在下,不大,像撒鹽似的飄著。

墨魆望著艾玙低垂的眼睫,耳畔沙沙的磨珠聲,與窗外呼嘯的風雪交織在一起,比石樓裏任何聲響都更讓人安心。一如山頂的雪,外表看似清冷孤絕,可悄悄守護著草木根須,等春來抽綠。

艾玙磨完最後一顆珠子時,窗外的雪已經暗了,石樓裏點起了油燈,火塘裏的炭火燒得正旺,映得四壁暖融融的。

他把五顆磨得圓潤的無患子珠放在竹篩裏,珠子上還沾著水汽,在火光裏泛著溫潤的光。

雲燼掀簾進來,手裏捏著幾縷深褐色的線,看著像曬幹的植物莖稈,可比麻繩軟韌許多。

“書樓抽屜裏找著的,前兩年曬的絡石藤絲,夠串了。”雲燼把線放在桌上,“你們慢慢弄,我去看看藥爐。”

艾玙剛要伸手去拿線,指尖卻被墨魆攥住了。

艾玙的手本就白得像玉,指節細瘦,此刻泡了大半日冷水,更是涼得透骨,指尖凝著一層薄霜似的青,摸上去有種清潤的涼意,像握著塊剛從溪水裏撈起的玉石。

墨魆把艾玙的手往火塘邊帶了帶,掌心裹著他的,輕輕搓著:“烤暖了再弄。”

指尖撫過艾玙的指腹,觸到那層薄薄的繭,不是握筆磨藥的軟繭,是常年握劍磨出的、帶著點韌勁的硬,可並不硌人,反倒給這雙過於剔透的手,添了點煙火氣的實感。

艾玙沒掙開,任由墨魆握著,那點冰涼透過布料滲過來,墨魆卻覺得舒服得很。

那涼意不刺骨,如夏日裏掠過的一陣清風,不偏不倚,恰好澆熄了火塘的燥熱。

墨魆低頭看著那雙手,指甲修剪得幹凈,指腹的繭藏在細膩的皮膚下,不仔細摸幾乎覺不出,連手背上的青筋都淡得幾乎看不見,偏生握著劍時,能爆發出讓人驚心的勁。

“差不多了。”艾玙抽回手,指尖已被焐出點粉。

火塘裏的炭劈啪輕響,暖意順著指尖慢慢往上爬,艾玙低頭看了看竹篩,從旁邊的藥簍裏撿了幾片曬幹的合歡花,又捏了顆小小的柏子仁,都是前些天從集鎮帶回來的,白瑪說合歡花能安神,柏子仁帶著點清苦的香。

墨魆還盯著自己的掌心發怔,剛才那冰涼又帶著點劍繭的觸感還停在皮膚上。

艾玙已經拿起絡石藤絲,先穿了顆無患子珠,接著穿進兩片合歡花,再串一顆珠,中間夾了粒柏子仁,動作不快,卻很穩。

墨魆坐在對面,看著艾玙垂著眼簾穿線,火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把那點常有的冷意都烤化了,連眼下的青黑都淡了些。

串到最後一顆珠時,艾玙停了停,擡眼看向墨魆,聲音不高不低:“伸手。”

墨魆楞了楞,連忙把右手伸過去。

艾玙拿起串好的珠子,往他手腕上繞了兩圈,藤絲末端打了個小巧的結,剛好能卡住。

無患子珠貼著皮膚,帶著點微涼的潤,合歡花的幹瓣輕觸著手腕,柏子仁的香氣混著火塘的暖,絲絲縷縷飄進鼻息。

“戴著。”

艾玙松開手,指尖無意中碰到墨魆的腕骨,又很快收了回來,低頭去收拾桌上的線頭。

墨魆擡手看著腕上的珠子,這火塘的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實在,像有什麽東西,隨著這串珠子,輕輕落進了心裏,不冷了,也不空了。

真正入冬那日,懸壺山的雪下得昏天暗地,石樓的窗縫裏鉆進來的風,帶著能割破皮膚的冷。

墨魆第一次見識到艾玙身上的寒毒,那不是尋常的冷,是裹著烈火的冰,在他骨血裏又燒又凍。

起初只是艾玙的指尖愈發冰,後來他開始坐不住,總在屋裏來回踱步,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重,像憋著股沒處撒的火。

有次雲燼遞藥碗時手稍微晃了下,藥汁濺出幾滴在桌案上,艾玙猛地揮手就把碗掃到了地上。

青瓷碎裂的脆響刺破寂靜,艾玙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底卻燒著兩簇猩紅,他盯著地上蔓延的藥漬喘息良久,猛地抓起案頭醫書狠狠摜在墻上,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滾!”

墨魆想去撿碎片,被他一聲“別碰”喝住。

那聲音裏的暴戾,是從前從未有過的,似困獸猶鬥,明知不可為,但拼盡全力撞得天地搖撼,誓要捅出個窟窿來。

白瑪端著新熬的藥進來時,正撞見艾玙把自己蜷在椅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指節泛白。

白瑪嘆了口氣,把藥碗放在艾玙手邊:“這毒邪性得很,寒到骨子裏,偏又帶著股躁火,發作時最熬人。”

她摸了摸艾玙的額頭,冰得像敷了塊雪,可他後頸的皮膚燙得驚人。

“只能逼。”白瑪的聲音沈了沈,往火塘裏添了塊炭,“用銀針引,再灌湯藥催,把毒往一處聚,逼到指尖或足底散出去。只是那滋味……”

白瑪沒說下去,她看了眼艾玙。

前兩天試過一次,艾玙疼得渾身發抖,冷汗浸透了三層衣裳,但咬著牙沒哼一聲,最後生生暈了過去,醒來時床單上全是攥皺的痕跡。

“誰下的這毒……”白瑪往藥爐裏加了把紫蘇,聲音裏帶著恨,“既要他受寒凍之苦,又要他被躁火燎心,分明是想把人往死裏磨。”

正說著,艾玙低低地哼了一聲,身子猛地弓起,像有無數根冰針在紮骨頭。

墨魆伸手想去扶,卻被艾玙一把甩開,力道大得驚人。

可轉瞬之間,艾玙的動作又軟了下去,他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剛才那點戾氣全變成了難忍的痛苦,聲音細若蚊蚋:“水……”

墨魆連忙倒了杯溫水遞過去,但艾玙沒接,只是把頭往墨魆手臂上靠了靠,像在汲取點溫度。

那點依賴轉瞬即逝,很快又被煩躁取代,艾玙推開墨魆,自己踉踉蹌蹌往床邊走,走兩步又停住,背對著他們站在窗邊,望著外面漫天的雪,肩膀輕輕抖著。

白瑪看著他的背影,眼圈有點紅:“等雪小些,就得開始逼毒了。早一□□出來,他少受一日罪。”

墨魆凝著艾玙那單薄的背影,這石樓裏的暖根本抵不過他骨子裏的寒,那毒是個陰狠的鬼魅,藏在他皮肉裏,平日裏不動聲色,到了寒冬就露出獠牙,用最冷的冰裹著最烈的火,一點點啃噬著這個總愛冷著臉,卻藏著副熱心腸的孩子。

雪稍歇那日,石樓裏來了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是白瑪特意請回的陳醫官。

據說他年輕時曾治過類似的寒毒,藥箱打開時,裏面的銀針比尋常的長了寸許,針尖泛著冷光,看得墨魆心頭發緊。

艾玙被安置在鋪著厚褥的榻上,白瑪剛解開他的衣襟,就見他胸口的皮膚下隱隱有青黑色的紋路在動,像有活物在皮下鉆竄。

“開始吧。”陳醫官沈聲道,指尖捏起銀針,對準艾玙肩窩的肩井穴刺下去。

針尾剛顫了兩顫,艾玙猛地繃緊了身子,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那不是普通的疼,是寒毒被針尖驚擾後,驟然在血脈裏炸開的劇痛,仿佛有無數冰碴子順著血管狂奔,所過之處,皮肉都像被凍裂了,偏又有股火在骨頭縫裏燒,冷熱相激,疼得人五臟六腑都在翻攪。

“按住他。”陳醫官又取了根針,瞄準他手腕的陽溪穴。

雲燼和墨魆連忙按住艾玙的肩臂,白瑪則守在他腳邊,死死攥著他的腳踝。

艾玙被牢牢綁著,他拼命掙紮,繩索深深勒進皮肉裏。

墨魆看不下去,上前就要解開繩子。

白瑪立刻厲聲喝止:“不準解!墨魆,你要是解開了,我們根本制不住他!”

墨魆拳頭攥得死緊,最終還是不甘地松開了手。

艾玙的身子劇烈地扭動起來,起初還只是掙紮,很快就帶上了瘋魔的勁,指甲在墨魆的胳膊上掐出幾道血痕,嘴裏含糊地喊著:“放開……滾……”

艾玙的臉白得像透明的紙,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打濕了鬢發,黏在臉頰上,看著格外可憐。但眼裏的猩紅越來越重,那是寒毒催發的躁火,讓他連自己都控制不住。

有次掙紮間,艾玙居然掙斷了繩子,擡手去拔肩窩的針,被墨魆眼疾手快地按住,手背結結實實地挨了他一拳,火辣辣地疼。

“灌藥。”陳醫官紮完最後一根針,白瑪立馬端來早就熬好的湯藥。

藥汁黑沈沈的,泛著苦腥氣,艾玙死死閉著嘴,牙關咬得咯咯響,藥勺遞到嘴邊,被他猛地偏頭撞開,藥汁潑了白瑪一身。

“艾玙!”白瑪紅了眼,“忍一忍!忍過去就好了!”

雲燼無奈,只好和墨魆合力撬開他的嘴,白瑪趁機把藥汁灌了進去。

藥汁入喉的瞬間,艾玙的身子像被扔進了滾水裏,又猛地被按進冰窖,寒毒被藥力逼得發狂,在他四肢百骸裏沖撞,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聲音都變了調,聽得人心頭發揪。

“毒要聚了!”陳醫官盯著他指尖,那裏已泛起青黑。

艾玙的掙紮變得更猛烈,仿佛要把骨頭都掙斷,墨魆按在他肩上的手被甩開,他反手就抓住墨魆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唔!”墨魆疼得悶哼一聲,那力道似是要咬穿皮肉見骨頭。

雲燼想拉開,卻被墨魆用眼色制止了,他看見艾玙眼角滾下一滴汗水,不是疼的,是瞧見他胳膊上滲出血珠時,眼裏閃過的一絲慌亂。

果然,艾玙松了口,牙齒上沾著血,他偏過頭,竟要去咬自己的手腕。

“別!”墨魆連忙把手又湊過去,按住他的臉,“咬我!艾玙,咬我!”

艾玙的牙齒在他手臂上磨了磨,終究沒再用力,只是死死抓著墨魆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艾玙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皮下的青黑色紋路正一點點往指尖匯聚,每移動一寸,他的身子就抽搐一下。

白瑪別過臉,用袖子抹了把眼淚。

雲燼望著榻上疼得幾乎虛脫的孩子,眉頭皺得緊緊的,按著他肩膀的手,指節也泛了白。

陳醫官額頭滲著汗,全神貫註地撚動著針尾,嘴裏喃喃道:“快了……就快了……”

不知過了多久,艾玙的指尖終於滲出一滴黑血,像墨汁一樣濃稠,滴落在榻上的白布上,瞬間暈開一個深色的點。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黑血順著指尖往下淌,帶著股腥腐的寒氣。

隨著黑血滲出,艾玙的掙紮漸漸弱了下去,他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在榻上,唯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墨魆的胳膊早已被艾玙在不知不覺間抓咬得血肉模糊,可他顧不上疼,連忙用幹凈的布去擦艾玙指尖的血。

陳醫官拔下最後一根針,長長舒了口氣:“暫時……逼出來一些了。”

榻上的艾玙暈了過去,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汗,嘴唇毫無血色。

墨魆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依舊涼,可比剛才那冰徹骨髓的冷,多了點人氣。他低頭看著自己胳膊上的咬痕,那點疼,遠不及剛才看著艾玙咬自己時,心裏那陣密密麻麻的疼。

白瑪端來溫水,輕輕擦拭著艾玙臉上的汗,聲音極輕:“這孩子……遭的什麽罪啊……”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落在石樓的屋檐上,簌簌作響。

墨魆蹲在艾玙身前,一點點解開勒得發白的繩子。他倒抽一口冷氣,粗糙的麻繩上黏著細碎的絨毛,大半都嵌進了艾玙紅腫滲血的皮肉裏,有的甚至和結痂粘在了一起。

墨魆點燃一支蠟燭湊到近前,火光映亮艾玙手腕上的勒痕。他捏起一枚幹凈的細針,對著傷口呵了呵氣,再用針尾輕輕撥開粘連的皮肉,把那些紮得極深的細毛一根一根挑出來。

挑到較深的地方,墨魆會下意識頓一頓,低聲問一句“疼不疼”,哪怕知道艾玙此刻意識模糊。

半夢半醒間,艾玙伸手摸索著抓住了墨魆的手腕,這個向來把情緒藏得嚴嚴實實的人,此刻眉頭蹙成一團,聲音沙啞又含糊,帶著從未有過的脆弱:“疼……墨魆,有點疼……”

就在這時,白瑪端著一個銅盆走了進來,盆裏浸著擰幹的藥布,旁邊還放著個小巧的白瓷瓶。

“這是特制的去疤膏,”白瑪把東西放在一旁,“敷上幾天,這些勒痕就不會留疤了。”

墨魆沒回頭:“我知道了。”

處理完後,墨魆守在榻邊,看著艾玙蒼白的睡顏,悄悄把自己那只帶著咬痕的胳膊,往他手邊湊了湊。

艾玙昏睡的頭三天,石樓裏靜得只剩下火塘的劈啪聲。他睡得極沈,眉頭卻總皺著。

墨魆就搬了張矮凳,一坐就是大半天。他聽白瑪說,昏迷的人最忌口舌幹燥,便用細竹片削了個小小的木勺,每次只舀半勺溫水,輕輕撬開艾玙的唇瓣送進去。

水不能多,怕嗆著,得等那點濕意慢慢潤進喉嚨,再舀下一勺。

艾玙的嘴唇幹裂得厲害,墨魆就先用自己的指尖沾了水,一點點擦過他的唇線,等那層白屑軟了,才敢餵水。

有次手重了些,蹭破了點皮,滲出血珠,他嚇得手都抖了,連忙拿幹凈的帕子輕輕按掉,眼眶紅得似被雪凍過。

夜裏火塘的炭要添得勤,墨魆怕熱著他,又怕寒氣鉆進來,就總在榻邊挪來挪去。他摸了摸艾玙的腳,依舊冰,便拆了自己枕著的厚棉絮,絮成個小小的腳爐,裹在他腳上。

又怕棉絮太厚鬧得他不舒服,墨魆每隔半個時辰就伸手探探,看溫度是否合適。

艾玙偶爾會囈語,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墨魆就把耳朵湊到他嘴邊聽。

大多是些模糊的字眼,有時喊“疼”,有時像在叫誰的名字,聽不清。

每次這時,墨魆就握緊他那只冰涼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捂著,輕聲說:“不疼了,我在呢。”

墨魆知道艾玙聽不見,可多說幾遍,心裏那點慌就能壓下去些似的。

到第五日,艾玙的眼睫終於動了動。

墨魆正用布巾給他擦手,嚇得手一頓,布巾掉在地上。他不敢出聲,就盯著那截顫動的睫毛,直到艾玙緩緩睜開眼,眼神蒙眬得仿若罩著層霧。

“水……”這次的聲音比昏迷時清楚些。

墨魆忙去倒水,手忙腳亂地差點打翻水壺。他依舊用那只小木勺,慢慢餵進去,看著艾玙的喉結動了動,才松了口氣。

艾玙的目光落在他胳膊上,那道咬痕已經結了痂,深褐色的,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他沒說話,只是眼珠轉了轉,看向墨魆紅腫的指尖,那是連日來反覆沾水、又被炭火烤著,起了層細密的小疹子。

墨魆察覺到他的目光,扯出個生硬的笑:“你醒了就好,我去叫白瑪。”

剛要起身,卻被艾玙輕輕拽住了衣角。

艾玙的力氣還很弱,拽不住人,就那麽松松地搭著。

墨魆立刻坐下,聽見艾玙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渴。”

這次,墨魆舀了滿滿一勺水,依舊餵得很慢,可在他咽下去後,又多等了片刻才移開木勺。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艾玙蒼白的臉上,也落在墨魆那只帶著痂痕的胳膊上,火塘的暖意在空氣裏漫著,比往日多了點踏實的盼頭。

陳醫官臨走前,特意把雲燼、白瑪和墨魆叫到藥案前,鋪開一張泛黃的麻紙,用炭筆細細畫下經絡圖,指尖點著圖上幾處關鍵穴位,聲音沈而緩:“這次逼出的是浮毒,藏在骨縫裏的餘毒,得像熬藥似的慢慢煨。”

他從藥箱裏取出三個貼著標簽的瓷瓶,依次擺開:“這瓶是溫骨散,每日取三錢,用陳酒調開,在辰時太陽剛出山時,順著肩頸往下搓,直到皮膚發燙,記住,得是太陽剛冒頭那刻的陽氣,最能克寒毒的陰。”

他指了指艾玙常疼的肩背處,“尤其這幾處,要搓到皮下有暖意才算數,不可圖快。”

第二個瓶身貼著凝神露,陳醫官倒出幾滴在掌心,一股清苦的藥香漫開來:“這毒邪性,除了寒,更擾心神。每日亥時,用這露擦他的太陽穴和手腕內側,力道要輕,像撣灰塵似的。擦完後別讓他沾冷水,火塘邊守半個時辰,等他呼吸勻了再走。”

最後一個瓶子最沈,裏面裝著黑褐色的藥丸,陳醫官拿起一顆放在燈下照了照:“這是緩痛丸,非到萬不得已別用。他夜裏疼得翻來覆去時,餵半顆,用溫水送服,切記,只能半顆,多了會傷脾胃。”

他轉頭看向墨魆,目光在他胳膊上的咬痕停了停,語氣軟了些:“這孩子性子倔,疼極了也不肯吭聲。你們得多留心他的手,若是指甲又開始泛青,或是不自覺地攥緊拳頭,就是毒要往上湧了,趕緊用溫骨散搓他的手心,逼那股寒氣往下走。”

白瑪在一旁飛快地記著,墨魆也眉頭緊鎖著站在一邊,把“辰時搓藥”“亥時擦露”幾個字在心裏刻得深深的。

雲燼則盯著經絡圖,時不時問一句:“若是搓到一半他煩躁起來,不肯配合呢?”

“那就等。”陳醫官收起瓷瓶,“等他那股躁火過了再弄,寧肯慢些,也別硬來。這餘毒就像埋在土裏的冰,得用耐心焐,急了反而凍得更牢。”

他頓了頓,看向榻上昏睡的艾玙,“開春前若能穩住,讓他身子裏存點陽氣,明年冬天就能好過些。”

臨走時,陳醫官又留下一沓藥方,每張都寫得工工整整,連藥引的分量、煎熬的火候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張是調理脾胃的,每日三餐得摻著小米粥喝,他身子太虛,光驅毒不行,得先能吃下東西。”他拍了拍雲燼的肩,“你們多費心,這孩子……能熬過來。”

雪光從窗縫裏擠進來,落在那幾張藥方上,墨跡被映得格外清晰。

墨魆拿起那張寫著“辰時搓藥”的方子,指尖撫過“太陽初升”四個字,這漫長的冬天,終於有了個可以一步步往前走的方向,哪怕慢,哪怕難,只要照著這方子一點點來,總能把艾玙骨縫裏的冰,慢慢焐成水,化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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