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鈴語伴山秋

關燈
鈴語伴山秋

密林出口,枯葉覆地,風過葉響,帶著草木的濕腥。

艾玙是被疼醒的,眼皮重得像墜了塊濕棉,好不容易才掀開一線。

鄔祉的側臉就在近前,他還昏著,眉峰緊蹙,嘴角的破口結了暗紅的痂,身上的血透過布條滲出來,卻已不再洶湧。

艾玙動了動手指,渾身的傷像被火燎過,疼得他呼吸一窒。

掃過四周,大家都歪在原地,雙目緊閉,而牽九幽早就不見了,艾玙並不感覺意外。

唯有他和剛坐起身的墨魆,算是醒著的。

艾玙胸口的傷又開始滲血,指尖漸漸發涼。

再拖下去,怕是真要血盡而亡了。

他掙紮著看向沈璧的素白長衫,撕下一角,用指尖的血寫了“無恙”二字,輕輕放在鄔祉手邊,緊接著,他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

銅錢邊緣磨得有些光滑,正面的紋路卻還清晰。

艾玙盯著銅錢看了片刻,指腹輕輕蹭過上面的字,仿佛是在確認什麽,隨後才擡手,將銅錢也放進了鄔祉攤開的手心裏。

做完這個,他再撐不住,頭一歪,靠在鄔祉肩上,意識又開始發飄。

墨魆走過來時,腳步聲輕得像貓,他彎腰,小心翼翼地將艾玙背起,黑衣沾著的泥汙蹭到艾玙衣角,但穩得沒讓他晃一下。

“南下。”墨魆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決斷,“尋醫。”

艾玙在他背上哼了一聲,不知是疼還是應和。

意識昏沈間,只覺得墨魆的腳步很穩,一步步踩著枯葉往南去。

前路隱在密林深處,可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得活下去,趁血還沒流盡。

身後,昏迷的眾人仍躺在原地,風卷著枯葉掠過他們的衣角,好像是誰在無聲告別。

越往南走,風裏的涼意便淡了,漸漸染上燥意。

密林中的光影也烈了起來,陽光穿透枝葉,在地上烙下晃眼的光斑,落在皮膚上有些灼燙。

空氣裏沒了北方草木的清冽,反倒混著潮濕的暑氣,連呼吸都帶著黏滯感。

艾玙伏在墨魆背上,昏沈間只覺渾身越來越暖,傷口被熱氣蒸得發疼,額角沁出細汗,很快濡濕了鬢發。

路邊的草木也換了模樣,枯枝少了,多了些闊葉的綠,葉片上凝著露珠,被日頭一曬,蒸騰起細碎的白汽。

蟬鳴不知從何時起纏上耳畔,一聲聲,織成張熱烘烘的網,將整個南方的暑氣都兜了進來。

墨魆尋來的草藥帶著些微苦香,他將藥草搗碎,混著清水調成糊狀,小心地敷在艾玙背上的傷口。

血漸漸止住了,可那道深可見骨的創痕翻著皮肉,連墨魆這樣慣見傷損的人,目光也沈了沈。

他們在一間臨溪的客棧歇腳,木質窗欞透著南方的熱氣,蟬鳴從溪對岸的柳樹上漫過來。

艾玙坐在窗邊的矮凳上,衣襟敞開著,前心後背的血跡早已幹涸,變成暗沈的褐,順著腰線往下淌,在淺色衣料上洇出斑駁的痕。

艾玙垂著眼,望著溪水裏自己模糊的影子,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凳面的木紋。

窗邊的花草又被艾玙揪得蔫頭耷腦、花瓣雕零,墨魆面無表情地換了盆新的,這已經不知道是他第幾次為這些花草賠錢了。

那盆名叫四時春的毒物被擺在高處,翠綠的枝莖垂落下來,晃得艾玙心癢,忍不住伸手想去碰,卻被墨魆一把攔住。

墨魆抿著唇沒說話,他實在不想再和艾玙為這些小事吵起來。

墨魆端來一盆溫水,毛巾浸在裏面,冒著熱氣。

“要幫忙嗎?”他問,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艾玙沒擡頭,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像在笑,又像在嘆,那雙剛從昏沈裏掙脫的眼望著水面,分明在說:你看我這樣,能自己來嗎?

墨魆沒再多言,拿起毛巾擰幹,動作很輕。

他先擦去艾玙臉頰上的血汙,那裏沾著些草屑,被溫水浸軟後,一點點拭去,露出底下蒼白可依舊清雋的輪廓。

再往下,是脖頸、鎖骨,那些幹涸的血痂遇水化開,染紅了半盆清水。

艾玙始終沒動,任由墨魆的手穿過他汗濕的發,擦過他滲著血珠的傷口邊緣。

草藥的清涼就著溫水的暖意,奇異地壓下了幾分疼。

包紮時,墨魆用幹凈的布條將草藥層層裹好,力道不松不緊,剛好能固定住藥糊。

做完這一切,他扶著艾玙躺下,被褥鋪得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艾玙閉上眼,呼吸慢慢勻了些。

墨魆坐在床沿,看著他被血洗過似的衣襟扔在床邊,看著他沈睡時仍蹙著的眉,指尖在膝蓋上蜷了蜷,終究沒再動。

窗外蟬鳴依舊,溪水潺潺,成了這一室寂靜裏,最安穩的背景音。

在那終年雲霧繚繞的深山之中,流傳著一個神秘的傳說。

每當夜幕降臨,萬籟俱寂之時,偶爾會有一抹若隱若現的身影穿梭於山林之間,恍若仙人臨世。

他們,便是無患子——藥之根,醫之魂,仁之心。

無患子非仙非聖,乃隱於深山的醫者。

他們懷草木之智,揣仁心之暖,行走於煙火人間。

聞有疾厄,便負藥簍、攜銀針,踏破晨霜暮雪,奔赴每一處呼救。

藥之根,在他們指尖。

識百草、辨性味,於懸崖峭壁采得靈苗,於溪澗石畔尋得珍芝,配伍成方,或煎或敷,總能於沈屙中見生機。

曾有孩童誤食毒果,氣若游絲,無患子以三味草藥灌之,半刻便嘔出毒物,轉危為安。

醫之魂,在他們掌心。

按脈息、觀氣色,於細微處察癥結。

遇風寒者,施針於穴位,驅寒邪於體外。

逢痼疾者,施灸於患處,引正氣於內腑。

瘟疫橫行時,他們煮大鍋藥湯置於村口,日夜值守,護一村老幼周全,自身染病亦不退卻。

仁之心,在他們足下。

不問貧富貴賤,不計恩怨情仇,凡有求者,必傾力相助。

山民以粗糧相待,他們便就著山泉下咽。

富家以金銀相謝,他們卻分文不取,只取一捧新茶,道聲“保重”便轉身離去。

世人讚其醫術通神,稱其為無患,蓋因他們所至之處,疾苦漸消,憂患暫解。

但其實哪有什麽神仙手段,不過是懷一顆濟世之心,守一份救人之責,於草木間尋生機,於病痛中托希望罷了。

於是,在口口相傳中,人們將他們與神仙聯系在了一起,堅信這深山之中,住著能救苦救難的仙人——無患子。

師父教艾玙辨識世間萬物時,墨魆也總在一旁靜靜聽著。

他們從前也來過這懸壺山,那次他和墨魆吵得不可開交,艾玙急火攻心,周身鬼氣翻湧,險些墮入鬼道,是墨魆拼力拖著他奔到這裏,才勉強壓住了那股蝕骨的陰邪之氣。

可艾玙半點不領這份情,在他看來,若不是墨魆步步緊逼,他根本不會氣到失了理智。

艾玙腦海裏的回憶,正一點點和腳下向前延伸的路重疊在一起,過去的畫面與眼前的實景漸漸模糊了界限,分不清哪段是記憶,哪刻是現實。

懸壺山深處,石樓依山而建,螺旋而上的樓體暗合陰陽五行之序,青磚縫隙間生著青苔,卻不見半分頹敗。

石樓中央,立著一株千年無患子樹,樹幹需三人合抱,枝繁葉茂如傘蓋,將大半個樓頂罩住。

無患子的老根順著石階蔓延,盤虬臥龍般貫穿整座石樓,根須紮入地層深處,與山中礦物相纏,自成結界,尋常邪祟靠近,便會被根須滲出的清光彈開,連風都繞著樓體打旋。

夏秋時節,青綠色的果實綴滿枝頭,正是無患子行醫的核心藥材。

他們采下果實,配伍山間的硫磺、辰砂等礦物,再摻些雲霧滋養的靈草,或搗成泥制成外敷藥膏,能化腐生肌,或煉為丹藥,可安神鎮驚,遇邪祟附體者,便取果實曬幹焚燒,煙味清苦,但能逼出附在體內的陰邪。

樹下常置石臼與丹爐,藥香混著樹的清芬,終年縈繞在石樓裏。

無患子們往來其間,腳步聲與螺旋樓梯的回響相和,偶有果實從枝頭墜落,砸在青磚上發出輕響,倒像是這方天地在低聲絮語,以樹為名,以樹為根,守著這樓,護著這山,也護著往來求醫者的一線生機。

艾玙對南下尋醫本就意興闌珊,若非身上傷實在拖不得,他斷不會跟著墨魆走這一趟。

艾玙望著前方被暮色染深的山路,他不是第一次來懸壺山,那些掛在行囊上的鈴鐺聲,他記得清楚。

他知道再拐過前面那道彎,就該看見無患子隱居的竹樓了,可心裏沒半分期待。

往懸壺山去的路,越走越窄,兩旁的樹幹上卻漸漸多了些青紋石鈴。

有的系在低矮的枝椏上,被風一吹便左右搖擺,有的纏在老藤上,隨著山風上下起伏,一串疊著一串,從山腳一直蔓延到石樓附近。

走在其間,仿佛闖進了鈴的世界。

清越的鈴聲層層疊疊,前浪推著後浪,撞在山壁上又反彈回來,形成一片綿密的聲浪。

尋常人聽了,只覺心神安寧,連腳下的疲憊都輕了幾分。

可於艾玙而言,這鈴聲仿佛一張無形的網,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凈煞之力,絲絲縷縷往他骨縫裏鉆。

艾玙伏在墨魆背上,將臉埋在對方肩頭,試圖躲開那些晃眼的鈴身,但聲音避無可避。

青紋石鈴在眼前晃,鈴聲在耳邊炸,體內的鬼氣被激得躁動起來,與傷口的疼攪在一起,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快了。”墨魆似是察覺到他的不適,腳步加快了些。

艾玙沒應聲,僅死死攥著墨魆的衣角。

山路兩旁的鈴鐺還在響,像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又像無數只手在推著他,他知道這是無患子設下的警示,護著上山求醫的人,也擋著像他這樣身帶陰邪的存在。

明明是來救命的,明明知道那些人醫術好得很,可這吵人的鈴鐺聲一入耳,先前被針砭、被敷藥的記憶就翻上來。

疼是真的,鈴鐺吵也是真的。

艾玙別過臉,望著路邊暗下去的草葉,喉間滾出句極輕的抱怨,滾進風裏,被鈴鐺聲蓋了過去。

石樓前的青石板上還沾著水痕,一串凈心鈴在門檐下輕輕搖晃。

忽然,一抹靛藍色的影子從艾玙手中竄出,是只靈鳥,尾羽泛著藍寶石般的光澤。

它撲棱棱飛到墨魆肩頭,尖聲叫著“人來了”,又急急忙忙沖進樓內,撞得懸在門楣上的鈴鐺叮鈴亂響。

剛踏進門,不等墨魆放下背上的艾玙,兩道身影已聞聲圍攏,雲燼拎著藥鋤,山嵐攥著剛曬好的藥草,兩人眼神亮得驚人,上手就去掀艾玙的衣襟。

“別動!”墨魆下意識想攔,卻被山嵐一把撥開。

“嘖,這麽重的傷,骨頭都露出來了,”山嵐咋咋呼呼地咋舌,指尖剛觸到艾玙的傷口,就被他疼得瑟縮的動作驚了下,“艾玙,你能活到現在,真是祖宗保佑。”

雲燼沒說話,但已摸出腰間的銀針,作勢就要往艾玙穴位上紮。

艾玙本就虛弱,被兩人一鬧,氣得眼冒金星,偏生沒力氣反抗,只能咬著牙瞪他們。

墨魆急得額頭冒汗,手在身側攥得死緊,可深知這兩人雖看著魯莽,手上功夫卻精得很,半句阻攔的話都不敢說。

“吵死了……”艾玙喘著氣,“喊白瑪過來。”

話音剛落,裏屋的布簾被掀開。

白瑪走了出來,及腰的黑發編成一條長辮,辮梢綴著無患子珠與銀鈴,走動時叮鈴輕響,卻比凈心鈴柔和些。

她左眼罩著片打磨光滑的無患子殼,遮住底下神秘的紋路,靛藍色的長袍上,袖口與裙擺繡滿了鋸齒狀的無患子葉圖騰。

“讓開。”

白瑪聲音清冽,雲燼與山嵐立刻收了手,聽話地退到一旁。

白瑪解開艾玙的衣襟,指尖搭在他腕脈上片刻,眉頭微斂。

白瑪解開艾瑪的衣襟,目光先落在他腕間那串南紅瑪瑙長串上,她指尖搭在瑪瑙旁的腕脈上,片刻後:“他體內本就藏著寒毒,全靠這串瑪瑙壓制著,如今外傷牽動內毒,瑪瑙的靈力已快頂不住了。”

“林熙和沒讓你早點來?”白瑪手上的動作沒停,指尖輕輕按過艾玙肩頭未愈的傷口,語氣裏滿是抱怨,“他這人辦事向來這麽不利索,早知道我就自己去尋你了。”

白瑪取來特制的藥膏,混著無患子果實榨的汁,動作輕柔卻利落,一層層敷在傷口上,再用浸過藥湯的布條纏好。

整個過程,艾玙沒再哼一聲,只是在她觸到肩頭那處深可見骨的傷時,睫毛顫了顫,終是抵不住倦意,沈沈睡去。

白瑪直起身,將布簾拉好,轉身對墨魆道:“寒毒已開始反噬,外傷又重,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好的。先住下來吧,這瑪瑙的靈力撐不了太久。”

墨魆忙點頭,聲音有些發緊:“麻煩了。”

接下來的日子,墨魆幾乎寸步不離守在艾玙床邊。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按白瑪的囑咐,用懸壺山的泉水煎藥,藥汁要熬得濃淡正好,他便守在爐邊,盯著火苗大小,時不時用木勺攪兩下,藥香漫了滿室。

艾玙醒時,他就扶著人坐起,在背後墊上軟枕,再端著藥碗一點點餵。

藥汁苦得嗆人,艾玙皺著眉不肯喝,他就從懷裏摸出顆無患子樹結的野果,遞到他嘴邊:“吃完藥就不苦了。”

夜裏,艾玙常因傷口疼得翻身,墨魆便醒著,替他掖好被角,用溫熱的帕子擦去他額角的冷汗。

有時艾玙會迷迷糊糊喊冷,他就解開外衫,將人半攬在懷裏,用體溫焐著,直到對方呼吸平穩了,才敢慢慢松開些。

樓外的凈心鈴依舊響,艾玙聽見了還是會皺眉,墨魆便悄悄移到窗邊,用布簾遮住些鈴身,讓鈴聲輕一點,再輕一點。

石樓中央的無患子樹落了果,他撿來幾顆,笨拙地打磨成小珠,想串成個玩意兒給艾玙解悶,可總也磨不圓,最後只能作罷,將珠子隨手放在床頭。

藥香、樹影、偶爾漏進來的鈴聲,還有墨魆輕手輕腳的動作,成了這些日子裏,艾玙沈睡與蘇醒間,最讓他安心的陪伴。

過了些時日,艾玙的外傷雖收了口,但內裏的毒仍時不時作祟,稍動一動便渾身乏力。

墨魆尋來張竹制輪椅,每日推著他在石樓內外轉悠。

螺旋狀的石樓裏總不缺動靜。

雲燼背著藥簍從外面回來,簍裏的無患子果實滾出來,他彎腰去撿。

山嵐蹲在無患子樹下搗藥,石臼裏的藥末裹著果實的清苦,風一吹,連輪椅的竹扶手都沾了味。

更有甚者,某日他們轉到二樓,正撞見位白發醫者用銀針刺向懸在空中的草藥,針尖落處,藥草竟自行舒展,根莖脈絡看得一清二楚。

艾玙坐在輪椅上,望著那醫者指尖翻飛,銀針如游龍,忽然想起自己從前仗著半人半鬼的體質,總覺得尋常醫術不過爾爾。

“你看。”他低聲對墨魆說,目光落在樓下,白瑪正站在丹爐前,指尖夾著片無患子葉,葉片上的紋路泛起微光,爐中升起的藥煙隨之凝成細縷,乖乖鉆進旁邊的藥罐裏。

墨魆推著輪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輕聲應了句:“他們確實厲害。”

艾玙沒再說話,而是望著樓裏來來往往的身影。

有人能聽風辨藥草長勢,有人能以氣催針通經絡,連掃地的小童都能隨手指出哪株草能解蛇毒。

輪椅碾過石樓的螺旋臺階,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覺得,從前那些仗著幾分異能便自視甚高的念頭,實在可笑。

這懸壺山裏藏著的,哪裏只是醫者,分明是另一片天地,讓他這只困在方寸間的井底之蛙,終於窺見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懸壺山的秋來得悄無聲息,頭一晚還聞著草木的潮氣,晨起推窗,便見階前落了層金黃的無患子葉。

風裏帶了涼意,卷著枯葉打著旋兒,往人衣領裏鉆。

艾玙坐在輪椅上,剛被墨魆推到樓外的廊下,就打了個寒噤。

墨魆忙解開自己的外衫披在他肩上,又從竹籃裏拿出件厚棉披風,一層層裹嚴實了,連手腕都用布條纏了纏,生怕風從袖管裏鉆進去。

“還冷嗎?”墨魆蹲下身,替艾玙攏了攏額前的碎發,指尖觸到耳廓,涼得像冰。

艾玙搖搖頭,看向石樓外的山坡。

往日濃綠的草木褪了色,露出赭紅的土坡,無患子樹的葉子也黃了大半,果實墜在枝頭,沈甸甸的,風一吹就晃,倒像是誰掛在枝頭的愁緒。

樓裏的無患子們依舊忙碌,背著藥簍的身影踩著落葉往來,腳步聲裏都卷著秋的蕭索。

雲燼和山嵐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手裏拎著串剛摘的野山楂,往艾玙懷裏一塞:“酸的,提提神。”

山嵐蹲在輪椅旁,用樹枝在地上畫小人兒,說些山外的趣聞,雲燼則在一旁補充,偶爾拌兩句嘴。

艾玙聽著,嘴角牽了牽,可依然沒什麽力氣接話。

這熱鬧隔著層霧,怎麽也融不進骨子裏。

白瑪站在廊柱後,看著那三人,一個裹得嚴實的病者,兩個咋咋呼呼逗樂的醫者,還有個時時蹙眉、生怕照顧不周的墨魆。

秋陽透過無患子的枝椏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涼風吹起她辮梢的銀鈴,叮鈴一聲,又被風帶走。

白瑪的聲音輕得好似落葉落地:“也就這樣了。”

沒什麽奇跡,沒什麽轉機,寒毒要慢慢壓,傷口要慢慢養,日子要一天天挨著過。

山嵐的笑話還在講,雲燼的山楂還在酸,墨魆正低頭替艾玙擦去落在膝頭的枯葉,而風還在吹,葉還在落,懸壺山的秋,就這麽靜悄悄地漫過了石樓,漫過了人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