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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芒縛情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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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芒縛情愁

霧氣被打散了大半,陽光終於掙脫雲層,斜斜落在溪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

可那金光裏總像摻了點灰翳,落在幹涸的血路上時,居然讓那些發黑的血跡滲出淡淡的紫,像未幹的瘀青。

岸邊的荊棘鎖鏈雖已枯萎,可仍保持著纏繞的姿態,斷口處凝著暗紅的膠質,風一吹,便發出細碎的“哢啦”聲。

溪水裏的棺槨半沈半浮,棺蓋不知何時裂開了道新縫,隱約有極細的黑絲順著水流漂出,纏上水底的鵝卵石,悄無聲息地往裏鉆。

艾玙擡頭望向天,雲絮看似輕薄,邊緣卻泛著不易察覺的青灰。

空氣裏的腥甜淡了,但多了股若有似無的腐木味,順著風鉆進鼻腔時,帶著點黏膩的滯澀感。

不遠處,叫地正拍著叫天的腦袋笑罵,可蛇卻突然豎起信子,警惕地盯著密林深處,鱗片上的光澤明明滅滅。

魏彧的渡厄鈴不知何時停了響,銹跡斑斑的鈴身對著西方,隱約在震顫,像是感應到了什麽。

陽光明明鋪了滿地,可照不透某些角落的陰影。

那些陰影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悄然挪動,只等眾人放松警惕的那一刻,便會重新攀附上腳踝。

艾玙瞇起眼,想躲開這刺目的光,但那光無處不在,連閉著眼都能感覺到眼皮上的灼痛。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見過的瀕死者。

彌留之際,他們眼裏映出的最後一束光,大概就是這樣的吧,亮得能吞噬一切,卻連一絲暖意都吝嗇給予,唯有無盡的空茫,在光的盡頭靜靜等著。

南喬望著艾玙收勢時歸塵劍影隱入臂間的紅紋,眼底閃過一絲亮光。

方才那道半透明的劍影斬向恨的血路時,紅芒如裂帛,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軌跡,但精準得像從一開始就釘死了目標。

那哪裏是尋常招式,分明是藏了無數次演練的狠厲。

他緩步走過去,拍了拍手:“艾玙,你那劍招可真是驚鴻。紅影乍現時如星火裂空,落刃時又穩如磐石,快得能追光,準得能鎖魂,這般身手,藏著掖著倒是可惜了,到底叫什麽?”

艾玙本就因方才動了真力而氣息微亂,聽他這陰陽怪氣的誇讚,臉色瞬間沈了下來,眉峰擰得死緊:“不會說話可以閉嘴。”

南喬卻像是被點燃了興致,往前湊了半步,嘴角勾起慣有的戲謔:“我有嘴幹嘛要閉著?好容易見你露了真本事,多問兩句怎麽了?還是說……這劍招有什麽不能說的來頭?”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在艾玙手臂的紅紋上打了個轉,顯然沒打算輕易放過這個話題。

艾玙的耐心像是被這句話徹底碾碎,眼底最後一絲溫度褪得幹幹凈凈。

他沒再說話,只猛地擡手,攥住南喬探過來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捏得南喬“嘶”地抽了口冷氣。

不等南喬反應過來,艾玙手腕一翻,借著他前傾的力道,幹脆利落地將人往溪邊一按。

“噗通”一聲,南喬半個身子栽進水裏,冰涼的溪水瞬間浸透衣衫,嗆得他猛咳起來。

還沒等他掙紮著擡頭,後頸就被一只手按住,臉結結實實磕在溪底的鵝卵石上,水花濺了滿臉。

艾玙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冷得像冰:“嘴這麽欠,就該多喝點水冷靜冷靜。”

他下手沒留力,膝蓋抵著南喬的後背,另一只手揪著他的後領,把人在水裏摁了又提,提了又摁。

溪水混著泥沙灌進南喬嘴裏,嗆得他說不出話,僅能徒勞地撲騰,頭發濕成一綹綹,貼在臉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旁邊的沈璧看得眼皮跳了跳,可沒上前攔。

方才南喬那話確實夠招人嫌,連墨魆都抱著胳膊站在岸邊,眼底明晃晃寫著活該。

直到南喬咳得快喘不上氣,臉色憋得通紅,艾玙才松開手。

南喬踉蹌著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水,剛想罵出聲,對上艾玙那雙冷得能結冰的眼,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氣急敗壞的喘息。

艾玙甩了甩手上的水,看都沒再看他一眼,轉身就走。

叫地蹲在溪邊磨著蝕骨藤的倒刺,指尖蹭過藤蔓上殘留的黑紅色怨氣,忽然想起恨胸腔裏那口滲血的棺槨。

鎖鏈纏在棺蓋縫隙,和嗔七寸處的鎖鏈紋路一模一樣。

他猛地擡頭,看向正在檢查溫簡末傷口的魏彧:“餵,你說那幾個鬼身上的鎖鏈……”

魏彧渡厄鈴晃了晃,青銅鈴身映出林間霧氣:“像人為封印,卻又被故意放開了缺口。”

人間形態。

叫地想到周凜說過的話,這些惡鬼現世的模樣,都踩著人間的愛恨情仇。

他突然踹了塊石頭,濺起的水花驚飛了停在枯荊棘上的烏鴉:“鎖鏈是封鬼的,可誰把它們放出來的?還按亂七八糟的順序……”

墨魆替艾玙包紮好擦傷的手腕,冷不丁插了句:“那些鎖鏈看似鎖著鬼,更像牽著線,而線的另一端,恐怕就攥在某個藏在隊伍裏的人手裏。”

風穿過密林,把遠處周凜磨劍的聲音吹過來,驚鴻照影劍的寒光一閃而過,恰好斬斷了一根垂落的枯藤。

叫地突然打了個寒噤:“他們放出惡鬼,再裝模作樣地打鬼……圖什麽?”

艾玙沒說話,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臂上正在發燙的紅紋。

那些鎖鏈勒住的何止是惡鬼,分明是整個隊伍的命。

而內鬼要抓的,從來不是鬼,是他們這些還活著的人。

不遠處,沈璧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已經安靜下來,在溪邊擦劍的南喬身上,壓低聲音對鄔祉道:“上次遇嗔鬼時,他把我們全丟下了。”

鄔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他沒立刻接話,只是盯著南喬此刻與周凜說笑的模樣,那副坦然自在的樣子,倒像是從未做過逃兵。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聲音沈得有些發悶:“先不要聲張。”

“可他……”沈璧還想再說,卻被鄔祉擡手打斷。

“現在內鬼不明,惡鬼未除,”鄔祉望著艾玙,“若此時內訌,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懷。這件事……回仙門等師尊來處理。”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即便知道南喬的行為可能危及全隊,卻仍選擇暫時壓下怒火。

這份顧全大局的考量讓沈璧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能重重“嗯”了一聲。

艾玙蹲在溪邊洗手,指尖撩起的水花映著陽光,在側臉投下細碎的光斑。

可水花還凝在指尖,那道白線已如毒蛇般纏上他受傷的手腕。

力道猝不及防,線刃深深陷進皮肉,瞬間滲出血珠。

他反手攥緊白線末端,擡眼時,瞳孔裏映著南喬扭曲的笑。

“疼不疼?”南喬的聲音帶著刺骨的寒意,“你非要跳出來當那個斬鬼的英雄,當這個出頭鳥,現在被人盯上,都是自找的。將來就算死了,被人唾罵,被那些怨魂啖盡血肉,被世人戳著脊梁骨罵,也全是你活該!”

南喬說話顛三倒四的,像是被兩股力道左右拉扯著,剛說兩句這個,話頭突然就拐到別處去了,前後壓根接不上茬,聽著讓人摸不著頭腦。

艾玙沒理會手腕上的刺痛,白線被血浸得發紅,他扯了扯,迫使南喬往前踉蹌半步:“我是出頭鳥,那你呢?”

他盯著對方驟然緊繃的臉,一字一頓,“逃兵?兩年前,你丟下牽無赦獨自跑掉時是這樣,如今見死不救,還是這樣。”

“逃兵?”

南喬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拔高聲音,眼底湧上血絲,“我那是為了……為了大家能活下來!牽無赦那個傻子非要護著你,說什麽同生共死。他當年想護著你,陪著你共赴死,可他到死都不知道,你根本死不了!你這不死之身,才是對所有人的褻瀆,你才是那個藏得最深的惡人!”

“不死?”

艾玙猛地用力拽緊白線,線刃幾乎要勒斷手腕,血珠順著指縫滴進溪水裏,暈開一朵朵暗紅,“你以為這是什麽值得羨慕的東西?這是詛咒。被靈力反噬得生不如死,每道傷口好了又裂,記著所有人怎麽死在我面前。你若想要,我現在就剜給你,要不要?”

“誰要你的施舍!”南喬嘶吼著,可不敢再用力,白線另一端傳來的力道帶著玉石俱焚的狠勁,讓他莫名心慌。

艾玙閉了閉眼,睫毛上的水汽終於落下來,遮住了瞳孔裏一閃而過的猩紅。

牽無赦倒在亂葬崗的模樣突然撞進腦海,那年的血也是這樣紅、這樣熱,染紅了少年單薄的衣衫,也染紅了他往後漫長而無法終結的歲月。

他松開手,任由白線從掌心滑落,掌心的血痕蜿蜒成扭曲的弧,像道永遠無法愈合的舊傷。

艾玙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能感覺到腕間傷口的血正順著袖口往下滲。

南喬還在對岸喘著粗氣,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似的爬滿眼白,手裏的白線被攥得死緊,線尾還滴著他的血。

那模樣像極了當年亂葬崗上,被屍群圍住時突然咬碎毒囊的瘋狼。

他怕南喬真的發瘋。

怕他像三年前那樣,把所有人當棄子,更怕他此刻被戳破逃兵的傷疤,會不顧一切地拉著所有人同歸於盡。

可指尖傳來的刺痛又在提醒他,自己胸腔裏那股想把白線勒進南喬喉嚨的沖動,也正隨著血腥味一點點冒頭。

“夠了。”

艾玙的聲音有些發啞,他往後退了半步,踩在溪邊滑膩的鵝卵石上,“要吵出去了再吵。”

他知道南喬想說什麽,知道那些藏在人心底的猜忌和惡意,就像此刻溪水裏的暗流,隨時能把人拖進無底的泥沼。

他怕自己也瘋了。

怕那股被詛咒日夜啃噬的戾氣,會在南喬的叫囂裏徹底失控。

大不了魚死網破。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死死壓了下去。

不行,不能是在這裏。

密林裏的霧氣還沒散,惡鬼的鎖鏈還埋在地下。

“要打,我奉陪。”艾玙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松開攥緊的拳頭,任由血珠滴進溪水裏,“但不是現在,也不是為了這些無聊的事。”

南喬松開了手裏的白線,線刃啪地掉進水裏,驚起一圈漣漪:“無聊?等你哪天被當成祭品活祭了,就知道什麽叫不無聊了。”

艾玙站在溪邊,緩緩擡起手,用手背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艾玙,只要你認輸,或者求我,我就放了所有人。”

又是這句話。

艾玙發現了他腕間若隱若現的符紋,那是茶氏傀儡術的標記,金芒在霧氣裏流轉,卻透著陰鷙的黑氣。

“你覺得我會信你這套?”他的聲音冷得像溪底的石頭。

南喬低笑出聲,笑聲在林間撞出細碎的回音:“你倒是記得清楚。我向來不講信用,這點你最清楚。”

他忽然收斂笑意,目光死死鎖住艾玙,“但我可以保證,只要你低頭,他們能活著走出這片林子。”

“惡鬼都散了,你拿什麽威脅我?”

艾玙擡手指向漸漸散去的霧霭。

“惡鬼?你知道惡鬼怎麽來的嗎?”

南喬猛地擡手,抓散一團飄到眼前的霧氣,“哥哥死了,你走了,我呢?揚州城待不下去,只能躲進長鳴山!”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哭腔般地嘶喊:“哥哥太自私了!為了你能去死,可我呢?他有沒有想過我一個人怎麽活?”

艾玙沈默地看著他,瞳孔裏映著對方扭曲的臉。

“你猜哥哥最後怎麽樣了?”南喬趟過溪水,身上散發出濃烈的符水味,“我在長鳴山找到茶氏殘卷,學會了用生魂煉偶……”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快意事,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笑,“現在他是我的傀儡了,和你一樣,死不了。”

“茶氏後有族中翹楚,因修術入魔,以生魂煉偶,終至經脈寸斷。”

艾玙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蒼涼,“自此秘術失傳,唯餘殘偶,月下咿呀,訴盡蒼涼。原來茶還仙尊的傀儡術,斷在你手裏。”

他想起長鳴山陰的傳聞:茶氏世代守山,擅制金芒符箓,但有一支旁系因癡迷邪術沒落。

“茶還仙尊也是你殺的。”

“他也該死!都該死!全都該死!憑什麽哥哥能為你而死,憑什麽你能活下來?我偏要讓他活著,讓他看著你痛苦,讓他永遠做我的傀儡!”

溪風吹過,卷起南喬袖管,露出一截纏繞著金芒鎖鏈的小臂,鎖鏈另一端,隱約連著密林深處的某個方向,傳來若有似無的、屬於牽無赦的氣息,只是那氣息裏,早已沒了當年的溫熱,僅剩下傀儡特有的空洞。

南喬仰天大笑,袖口的金芒符箓猛地爆亮,纏繞在小臂的鎖鏈錚地繃直。

他指尖的白線驟然分裂成萬千細縷,如蛛網般射向四周。

墨魆剛揮拳砸向溪邊的石頭,手腕就被細線纏住,肌肉瞬間僵硬。

魏彧搖晃渡厄鈴的動作停在半空,鈴鐺裏的怨念還在震顫,人卻已像木雕般定住。

沈璧的枯榮斷念木劍剛刺出一半,冥河銅鎖就被金線捆住,連藤蔓都停止了生長。

“想反抗?”南喬踱步到艾玙面前,金線在眾人周身織成光網,每個傀儡的瞳孔都泛起茶氏特有的金芒,“茶氏傀儡術,以生魂為引,以怨念為線。你們身上的傷,心裏的恨,都是最好的祭品。”

他擡手撫過墨魆僵硬的臉頰,語氣帶著病態的溫柔:“你恨自己殺不了惡鬼,恨自己救不了艾玙。你呢,”他轉向魏彧,“渡厄鈴裏攢了多少邪修的怨念,每次搖鈴,是不是都怕自己變成他們?”

艾玙凝著那些泛著金芒的傀儡線,歸塵劍的紅紋在手臂上瘋狂跳動。

線的另一端,連著長鳴山陰的方向,那裏傳來牽無赦殘魂的嗚咽。

艾玙想拔劍,但發現腳踝也被細線纏住,靈力剛湧起就被金線吸走,化作傀儡們眼底更亮的金芒。

“看到了嗎?”南喬捏住艾玙的下巴,強迫他看向被操控的眾人,“他們心裏的破綻,比惡鬼的鎖鏈更好用。而你……”

他的指尖滑到艾玙腕間的傷口,“你的不死之身,就是最好的生魂容器。”

密林深處,霧氣突然化作萬千金蝶,簇擁著一具被鎖鏈纏繞的軀體飄來。

那是牽無赦,雙眼空洞,嘴角卻掛著與南喬如出一轍的詭笑。

茶氏失傳的秘術在他身上重現,斷裂的經脈裏流淌著怨念,與南喬腕間的符箓遙相呼應。

“哥哥說要護著你,”南喬擡手,讓牽無赦握住艾玙的手腕,金芒細線瞬間紮進傷口,“但現在,他是我的人了。你們都得陪著我,在這長鳴山陰,做我永遠的傀儡。”

“牽九幽,你到底有完沒完。”

南喬的笑聲突然卡在喉嚨裏,身體像被無形的手抓住般劇烈抽搐。

他的皮膚下有什麽東西在湧動,像活物般撞開骨骼,發出哢啦的脆響。

艾玙猛地後退,只見南喬的胸腔竟從中間裂開,一道青灰色的影子順著裂縫緩緩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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