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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簪現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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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簪現執念

鄔祉渾身森然戾氣,生銹鐵簪被攥得發顫。

他尋遍院落,唯有大門上一截發黑布條在風裏晃蕩,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本想在閣樓守株待兔,可檐角漏下的月光走得比心跳還急,他終於按捺不住,踩著滿地碎瓦出來探查,卻只在荒蕪裏踩碎了一地焦慮。

昏暗的光線籠罩著四周,他拖著沈重的步伐,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又搜尋了一遍,掌心的冷汗將衣角攥得發皺。

每一個角落都翻了個底朝天,可除了寂靜,什麽都沒留下。

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他挪到銹跡斑斑的大門前,手指死死摳住垂落的布條,那布條在穿堂風裏無力地晃蕩。

“咚—咚—咚—”

一陣沈悶的、緩慢的敲門聲驟然響起。

老舊的門環一下又一下撞擊著門板,聲音遲緩而沈重。

鄔祉的思緒回到了初來之時,初至此處時門環上凝結的暗紅血跡仍歷歷在目。

那時他們從外而入,黏膩的血沫裹著鐵銹糊在門環縫隙,如今連一絲血漬都尋不見,

他緩緩彎下腰,膝蓋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透過窄窄的門縫,黑暗如濃稠的墨汁般吞噬著一切,上下左右皆是無盡的漆黑,連一絲光亮都不曾滲入。

就在他準備直起身時,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點幽光,一只布滿血絲的眼睛毫無征兆地出現在門縫對面!

渾濁的瞳孔嵌著刺骨的怨毒,像是被囚禁千年的惡鬼終於覓得活人氣息。

下一秒,一聲沈悶的撞擊聲傳來,那人竟以近乎扭曲的姿勢猛然趴到門前,灰白的發絲順著門縫垂落,如同無數只枯槁的手指在試探溫度。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咽下驚叫,他跌跌撞撞後退。

門縫外的鬼影正以一種扭曲的姿態抽搐著,灰白的頭顱反覆撞擊門板,腐朽的額頭在鐵環上碾出暗紅的汁液,每一聲悶響都混著骨骼碎裂的脆響,仿佛要用這具殘破身軀撞開陰陽界限。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為何不讓我進去呢……?”

陰冷的低語順著門縫滲入。

鄔祉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兩種念頭在腦海裏激烈交鋒,每一個選擇都沈甸甸地壓在生死天平上。

顫抖的手懸在門門上方遲遲不敢落下。

若打開這扇門,門外那渾身散發著腐臭氣息的鬼影,或許下一秒就會撲上來取他性命。

可若繼續困守,這間空蕩蕩的屋子早已被翻遍,除了門環上那條隨風飄動的破布條,他一無所獲。

銹跡斑斑的門閂泛著冷光,他的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金屬,門外突然傳來指甲抓撓門板的聲響,像是要把厚重的木門生生刨出個窟窿。

他攥著布條的手微微發抖,這條從進門就掛在門環上的破布,此刻在掌心勒出深深的血痕,倒像是催命的繩索。

喉間翻滾的恐懼化作孤註一擲的狠勁,鄔祉雙臂抵住門板猛然發力。

腐朽的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門外傳來指甲抓撓的刺耳聲響,混著斷斷續續的嗚咽:“讓我……進來……”

“閉嘴!”

他脖頸青筋暴起,額角冷汗滴落在斑駁的門面上。

隨著一聲悶響,門縫終於裂開半指寬的縫隙,冷風裹著腐臭氣息倒灌而入,門外那張慘白的臉驟然貼了上來,灰白的發絲順著門縫纏上他的手腕。

他猩紅著眼,指甲深深摳進腐朽的木門紋理裏。

胸腔內翻湧的不只是恐懼,更有股滾燙的血氣直沖頭頂,就算這一推是黃泉路的引信,他也絕不願像困獸般在黑暗中瑟縮等死。

與其被未知的恐懼慢慢啃噬,不如撕開這層詭異的帷幕,就算赴死,也要睜著眼看清敵手的模樣,死得痛快,更要明白!

隨著一聲撕裂空氣的嘶吼,鄔祉青筋暴起的雙手硬生生扯開了那扇沈重的木門。

掌心的傷口滲出鮮血,在門檻上暈開刺目的紅痕。

門後的老婦身著一襲褪色的青緞襦裙,形容枯槁卻掩不住周身縈繞的古典氣韻。

它望著大開的門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這扇塵封之門,竟被眼前這個年輕人打破了禁忌。

鄔祉看著老婦怔楞的神情,緊繃的神經竟松了幾分。

他強壓下喉間的腥甜,沙啞開口:“進來吧。”

老婦聞言,蒼白如紙的臉上泛起一抹奇異的紅暈,它緩緩提起裙擺,露出裹著白綾的三寸金蓮,蓮步輕移間,廣袖低垂,裙裾微揚,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端莊地跨過門檻,仿佛重歸故裏的大家閨秀。

跨過門檻的剎那,老婦周身泛起氤氳白霧。

褪色的青緞襦裙如被風吹散的墨跡,褶皺間的暗沈紋路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煥作鮮嫩桃粉。

松弛的皮膚驟然收緊,白發倒卷著變回鴉青青絲,溝壑縱橫的面容褪去枯槁,露出少女特有的圓潤下頜與水潤眸光。

當最後一縷霧氣消散,亭亭玉立的少女捏著裙角福了福身,腕間銀鐲叮咚輕響,與記憶裏門環上幹涸的血跡形成詭異呼應。

少女的聲音宛如浸透晨露的絲線,輕飄飄墜入耳畔:“公子,有人在等你。”

鄔祉還未來得及追問,忽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少女的身影漸漸模糊,最後只剩下那一抹晃動的桃粉色裙裾,而他的意識也隨之被徹底吞沒,陷入無邊無際的混沌之中。

黑暗中,林熙和第一個睜開眼。

他的目光掠過橫七豎八躺著的眾人,最後落在角落的艾玙身上。

輕輕走過去,他彎腰抱起那具單薄的身子,讓艾玙枕在自己膝頭,動作輕柔得像是捧著一汪易碎的月光。

地板沁著寒意,可這並非全部緣由。

林熙和垂眸望著沈睡的面容,喉結微微滾動。

時隔多年,他終於能不受打擾地、細細端詳這張魂牽夢繞的臉。

指尖顫抖著撫過艾玙蒼白的臉頰,觸到手腕那串南紅瑪瑙長串時,他的動作頓了頓。

那枚鐫刻著“林”字的金印,本是震懾四方的權柄象征,往昔他從不屑用這等威勢折辱他人。

可自從遇見艾玙,那些恪守多年的原則竟如同春日殘雪,消融得無聲無息。

艾玙總將自己的命看得輕如鴻毛,在險境中也不知閃避,仿佛生死於他不過是過眼雲煙。

林熙和攥緊那枚金印,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既然這人不懂珍視自己的性命,那就由他來守,哪怕明知艾玙生來命薄,他也要逆天改命,哪怕拼盡一切,也要將這條易逝的性命牢牢護在身後。

雨滴砸在青瓦上的悶響裏,他刻意放緩動作,免得驚醒沈睡的人。

彼時,艾玙瞳孔渙散得如同碎冰,哪有半分活人氣息。

那個總被艾玙稱作“師叔”的影子,謝自然是要謝的,畢竟如今這盞快要油盡燈枯的燭火,總算又攢了些跳動的力氣。

雨聲漸歇,艾玙在夢中輕輕皺了皺眉。

以毒攻毒,方能引魂歸竅。

或許這塵世本就需要些陰差陽錯的罪孽,才能換得所求之人多兩分人氣,不至於真的化作青煙散了。

這人啊,終是要好好活著,才不辜負那些藏在暗處的、笨拙的心意。

“啪嗒—”

冷不丁的濕意驚得艾玙睫毛驟顫。

另一邊,鄔祉也醒來了。

林熙和的喉結抵著艾玙顫抖的唇瓣停住,鹹澀的淚砸在對方蒼白的臉頰上,像春雪落在久凍的湖面,他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咚—”

鄔祉的後背撞上磚墻,這動靜似乎要把天震出個窟窿來。

他望著林熙和擡頭的瞬間,那人眼底和臉上未幹的淚光,讓人難以忽視。

他居然哭了。

林熙和擡手去擦淚,指腹卻蹭花了眼下的胭脂,不知何時沾上的女娘妝粉,此刻在蒼白面容上洇成滑稽的淡紅。

鄔祉望著這荒唐的畫面,翻手為雲的林公子,也會為了一人哭得像個被戳破糖紙的孩童,連一向端著的儀態都碎了滿地。

那年在綢緞莊,他跟著父親去挑賀禮,正見林熙和倚在花梨木櫃臺上撥弄算盤,墨色廣袖掃過絹帛時,露出腕間與艾玙如今一模一樣的南紅瑪瑙碎珠。

雨打在青瓦上的聲響突然清晰起來,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從前林熙和擡眼時,那抹深意覆雜的目光並非對著艾玙,而是越過那人肩頭,直直落在他鄔祉臉上。

就像當年在漕運碼頭,少年林熙和站在船頭迎著江風微笑,看似望著浩渺江水,實則看向他的眼睛深不見底。

林熙和認得他,正如他認得那串刻著“林”字的金印,不過是生意人對對手的本能留意,卻在命運的撥弄下,織成了如今這張纏滿情絲與算計的網。

接著是江硯舟睜眼,艾玙和喻執差不多同時醒來。

所有人的簪子都斷了,除了林熙和的。

“你的怎麽沒碎?”

看著艾玙疑惑的神色,林熙和不敢道他昨夜為了破除執念,強行催動內力與那厲鬼纏鬥,還差點殺死了鬼。

林熙和只能道:“我也不知道。”

他低眉垂眼,看起來真的像完全不知情的樣子。

艾玙盯著他躲閃的目光,微微皺眉,心底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你在自責什麽?”

他突然開口,敏銳地察覺到林熙和周身縈繞的低落情緒。

“不像大家都得到了很多破解執念的線索,而我……”

艾玙果然被轉移了註意力,冷聲道:“閉嘴。”

他一把奪過林熙和手中的簪子,借著昏暗的燭光反覆摩挲,半晌才開口道:“材質、紋路都沒異常,恐怕問題出在你身上。”

“這是金鑲玉的鳳頭簪。我遇到的夫人滿身珠翠,華貴至極,那簪子卻突然化作利刃,直取我咽喉。”林熙和解釋。

被強制扳斷腳趾的疼痛湧上心頭,久久不散,艾玙肉疼道:“能以身為餌引那厲鬼入彀,背後之人果然夠狠。簪子碎與不碎,從來不是巧合。”

“簪子是鬼怨念的具象化,我們五個人解了五只鬼的執念,而你的沒有斷,只能說看上你的這只鬼還在歸雲小院裏,等著你。”

鄔祉目光如炬,直直盯著林熙和,仿佛要將對方看穿。

“鄔祉兄弟,不要嚇人啊,怎麽能說看上我呢?最多不過緣分罷了。”林熙和笑著糊弄。

“緣分?北方的說法吧?林兄弟看起來更像是南方人。”鄔祉不鹹不淡道:“不過你既道起,倒讓我想起南北方對這命數的說法,倒是有趣。神有隕落之劫,人有歸墟之命。南人謂之‘執念成劫',總說那是心火焚身的業障。北士稱曰‘緣孽纏魂',倒像宿命裏早埋下的紅線。說到底,當愛恨癡纏過了界,活人便會化作厲鬼,帶著未盡的怨懟游蕩人間。這執念與緣分,原都是要人命的枷鎖。”

林熙和慢慢斂起笑意,字字帶著拒人千裏的鋒芒:“我是哪裏人,艾玙清楚。況且,我沒義務跟你們交代來歷。”

“要吵架了?”艾玙從江硯舟手中搶回自己的竹簍,斜睨兩人道:“要吵滾出去吵,別臟了這地兒。”

空氣瞬間凝固,誰都沒再開口。

一股酸臭氣息混著肉瘤的腥甜與陳年竹香突然彌漫開來,艾玙嫌棄地抄起竹簍就朝江硯舟砸去:“你對我的竹簍做了什麽?怎麽臭成這樣!”

江硯舟心虛地低頭,半晌才訕訕撿起竹簍:“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就完事兒?江硯舟,我給你竹簍你就這麽對它?”

艾玙額角青筋直跳,兩人無聲地對峙了會,他偏過頭咬牙問:“到底怎麽弄的?”

江硯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擡頭,語速極快:“剛才有個鬼嬰撲過來,這竹簍突然把它吸進去了……”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不可聞。

艾玙神色緩和,頷首認可:“你遇到危險了,它是在救你。”

“謝謝。”江硯舟目光真摯地看著艾玙道。

“行了,有這個時間,還不如捋一捋如何破解執念。”鄔祉的語氣很不耐煩,甚至可以稱得上惡劣。

“那女鬼被強制裹了三寸金蓮,讀爛書,但我沒有看到它的死亡,這一點有點奇怪。”艾玙渾然不覺身旁人周身騰起的戾氣,他語速不疾不徐地細數:“我還撿到了一個手帕,上面寫著雲娘。”

“我遇到的這位也是雲娘,蘇雲娘!”喻執激動地喊:“等等,這什麽意思?難道咱們各自進入的執念,都是同一個人?可我們明明沒碰到過彼此啊!”

他兩眼放光地湊過來,鼻尖幾乎要碰到艾鼻尖。

喻執盯得他頭皮發麻,艾玙不自在地往後仰,他還是不習慣和不熟的人靠得太近,避開對方的視線後,情緒才稍稍緩和。

“我不知道,不要問我。”語氣裏帶著幾分生硬的疏離。

為何見過艾玙的人都能對他念念不忘?

源於他眼神中極致的矛盾感,所有覆雜情緒冗雜在一起的糾纏不清。

崩潰與頑強並存,脆弱與生命力共生。

仿佛在崩潰的臨界點,只要一個小小的契機,便能潰不成軍。

這種撕裂感如同漩渦,既讓人想窺探他靈魂深處的破碎,又被其骨子裏“向死而生”的倔強吸引,似乎靠近他就能觸摸到人性最真實的掙紮與光芒,極具致命吸引力。

這樣教人甘願沈淪的靈魂,要將整個世界的悖論都揉碎了裝進去。

艾玙垂眸斂目,安靜聽眾人爭論,長串上的“林”字金飾輕輕搖晃,帶著某種隱秘而張揚宣誓意味,正大剌刺地宣示著對某人的占有。

“這些執念多半源於同一人,這種情況前所未見。想驗證猜想,就從林熙和所有的簪子入手。”鄔祉掃視一圈,直接拍板定案:“就這樣決定了,先休息,然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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