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章 江豐年的入場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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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62章 江豐年的入場券
暮色四合, 海島的夜晚總帶著一絲褪去暑氣後的清涼。
陸野回到家時，院子裏已經飄起了淡淡的飯菜香。
江穗寧難得做飯，陸野進廚房時, 她正系著圍裙, 在竈臺前翻炒著最後一道青菜，昏黃的燈光將她忙碌的身影投在墻壁上，顯得格外溫暖。
“回來啦？”聽到腳步聲，江穗寧頭也沒回，語氣裏是熟稔的親昵，“洗手吃飯, 今天有你愛吃的清蒸魚。”
陸野“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去洗手, 而是走到她身後, 輕輕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頸窩, 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她身上淡淡皂角清香的溫暖氣息，一整天的訓練和事務帶來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被悄然驅散。
“累了？”江穗寧放下鍋鏟，側過頭，用臉頰蹭了蹭他硬硬的頭發茬。
“看到你就不累了。”陸野低笑，松開她, 從隨身攜帶的軍用挎包裏拿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 “今天剛到的《人民日報》, 上面有篇社論, 我覺得你可能會感興趣。”
江穗寧眼睛一亮。在這個信息相對閉塞的年代，《人民日報》無疑是了解國家政策動向最重要的窗口。她麻利地將飯菜端上小桌，催促道：“快, 邊吃邊看。”
“你看這裏，”陸野的手指劃過幾行鉛字，低聲念道，“……住房建設走向市場化、商品化、專業化經營的……要允許職工建房、買房，準許私人擁有自己的住宅，將住房作為商品，進入流通領域……”
江穗寧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屏息凝神，聽著陸野念出那些在她聽來如同驚雷的文字。
“……首都市在此方面已率先做出嘗試，成立了城市開發總公司，負責統一建設、經營商品住宅……這標志著我國城鎮住房制度改革的重大突破，是實現‘居者有其屋’目標的重要一步……t”
陸野念完主要段落，擡起頭，眼中帶著軍人特有的敏銳和一絲探尋，看向江穗寧：“穗穗，你看這風向是不是意味著，以後房子，能像衣服、食品一樣，可以自由買賣了？”
江穗寧放下筷子，接過報紙，目光迅速而專註地掃過那些具有歷史意義的字句。
這是足以造就無數財富傳奇，也深刻影響幾代人命運的行業起點。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澎湃，組織著語言，既要符合她當下的認知水平，又能點明關鍵：“陸野，這不僅僅是允許買賣那麽簡單。這是從根本上，把房子從‘福利’變成了‘商品’。”
她指著報紙，眼神清亮，開始闡述她“超前”的見解：“你想想，以前房子都是單位分配，蓋多少，分給誰，國家說了算。現在把它變成商品，就意味著需求被徹底釋放了！那麽多知青返城要安家，城市人口在增加，年輕人要結婚，大家改善生活的願望越來越強，這些都是對房子的渴望！”
她越說越興奮，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你看首都成立的這個開發總公司，這說明國家鼓勵有組織、有規模地去蓋房子來賣！這背後是一個巨大的市場！以後，誰掌握了蓋房子的能力，或者誰手裏有好的房子，誰就掌握了這個時代最硬的‘通貨’之一！”
陸野認真地聽著，他雖不精通經濟，但邏輯清晰，戰略眼光獨到。他順著江穗寧的思路往下想：“所以，這不僅僅是一個行業的機會，也關系到普通家庭。如果房子會越來越值錢，那麽現在擁有它，就不僅僅是解決居住，更是一種對未來生活的保障和投資？”
“對！就是這樣！”江穗寧用力點頭，為他的迅速理解感到欣喜，“而且你看，政策剛開閘，很多人還在觀望，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但水的流向已經變了！現在如果能抓住機會，無論是參與建設，還是提前購置一些優質的房產，都可能會在未來獲得難以想象的回報。”她的話語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那是知曉歷史走向帶來的底氣。
他知道，她的心很大，裝得下冷庫、服裝廠和更廣闊的世界。而他，願意做她最堅實的後盾，守護她的夢想。
他伸出手，越過桌面，輕輕握住了她因激動而有些微涼的手。
“你說得很有道理。”他的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語氣沈穩而充滿信任，“我雖然不懂那些覆雜的商業邏輯，但我知道，你對趨勢的判斷，很少出錯，既然你看準了這個方向……”
他頓了頓，目光溫柔而堅定地看著她：“那我們自己，是不是可以考慮先走一步？比如，趁著現在大家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看看島上或者附近市縣，有沒有合適的房子，咱們也買一套？就算不為投資，咱們自己住，或者給娘他們預備著，也是好的，至少，把家底變得更實在些。”
這不是一時沖動的附和，而是經過理性思考後，對妻子眼光和判斷力的全力支持。他願意用行動，來印證她的遠見。
江穗寧反手握住他溫暖的大手，一股暖流從心底湧遍全身。
她知道的，他一直都是這樣。他不會用華麗的辭藻表達愛意，但他的支持，永遠體現在最實在、最有力的行動上。在她描繪宏大藍圖時，他已經在思考如何為他們的“小家”落下第一顆穩妥的棋子。
“好。”她笑著，眼眶有些微微發熱，“我們先看看，這事不急，但確實應該提上日程了，有你這句話，我心裏就更有底了。”
***
黑石灣，潮汐能冷庫工地。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到江豐年臉上，吃了中午飯，他在工棚邊找了個陰涼地坐下休息，手裏拿著一份《人民日報》，隨意掃視著打發時間。
這報紙是今天上午妹妹江穗寧專程給他送來的，說是讓他抽空好好看看，了解國家發展動向。他最不耐煩看書讀報，可妹妹下了命令，硬著頭皮也得看。
隨手翻閱，時事政治，經濟發展，城鄉規劃，他看得有些昏昏欲睡，直到翻到中間一頁，幾行加粗的黑體字猛地撞入他的眼簾：
……近首都市在此方面已率先做出嘗試，成立了城市開發總公司……我國房地產行業開始進入一個有組織、有規劃發展的全新歷史階段，對全國具有極強的先行示範意義。
……住房制度改革的試點與實踐，正伴隨著改革開放的春風，在各地逐步推開……】
“出售公房，個人建房買房，住房商品化，城市開發總公司……”這幾個詞組像一道道閃電，在他腦海裏炸開，他猛地站起身，心臟“砰砰”狂跳，捏著報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當時他只當是妹妹見識廣、敢想，並未深究，但此刻，結合這報紙上的白紙黑字，妹妹那看似隨意的話，竟然成真了！房子要變成商品了！國家要鼓勵個人建房買房了！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巨大的需求！意味著一個前所未有的機遇，正伴隨著改革的潮聲，洶湧而來！
他再也坐不住了，跟工地負責人打了聲招呼，騎上自行車就直奔海豐商貿。他必須立刻找到妹妹，印證他的判斷，商議他們的未來！這改革之風，足以掀起改變他一生軌跡的巨浪。
江豐年趕到海豐商貿辦公地點時，江穗寧正在定稿冬季的新品服飾。
“穗穗！你看這個！”江豐年沖進辦公室，也顧不上客套，直接將那份報紙拍在江穗寧的辦公桌上，手指重重地點在那段文字上，氣息都有些不穩。他激動地全然忘了這份報紙原本就是江穗寧拿給他看的。
江穗寧被哥哥這風風火火的樣子嚇了一跳，看到報紙，快速瀏覽了一遍，心中了然。
作為穿越者，她太清楚接下來幾十年房地產行業會如何狂飆突進，如何成為國民經濟的支柱。她擡起頭，看著哥哥因為激動而發亮的眼睛，微微一笑：“哥，看來你也嗅到味道了。”
“穗穗，你過年時跟我說的話，成真了！”江豐年拉過椅子坐下，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興奮，“房子要成商品了！以後肯定很多人要買房子，要蓋房子！咱們建築社那點活兒，以後怕是根本不夠看！這可是個大風口啊！”
江穗寧點點頭，神色認真起來：“哥，你的判斷沒錯，這絕對是一個黃金機遇，國家放開這個口子，未來幾十年，建築行業、房地產開發，都會飛速發展，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你說得對！”江豐年斬釘截鐵，“所以我想自己幹！”
“哥，”江穗寧原本把報紙拿去讓她哥看，也是存了這個心思，見他確實有這個想法，哪能不支持，“你想好，只要你願意幹，我做妹妹的，一定支持。”
“我在建築社工作時間雖然不算長，可多少也認識了一些人，懂一些門道，如果能抓住這個機會，自己拉起隊伍拼一把，我相信前景必定不可限量，就是這啟動資金……”他眉頭緊鎖，露出了難色：自己幹，啟動資金從哪兒來？設備、人員，哪一樣不要錢？“不行把村裏的房子賣掉！”他大有破釜沈舟的架勢。
江穗寧沈吟片刻，指尖輕敲桌面：“哥，我這邊服裝銷量不錯，但你也知道，冷庫項目還沒竣工，需要不停往裏投錢，所以我資金也緊張，能支持你的t有限。不過，椰林村的房子，產權清晰，位置也不錯，你有沒有想過，不賣掉，而用它去銀行做抵押貸款？”
“抵押貸款？”江豐年一楞，這個概念對於普通家庭還很陌生。
“對，”江穗寧冷靜分析，“賣掉房子是斷掉後路，壓力太大，嫂子又懷著孕，難免不安，抵押貸款，房子還在我們手裏，只是暫時向銀行借錢，用貸來的款做啟動資金，拉起隊伍，承接工程，只要項目運轉起來，產生利潤，就能逐步償還貸款，保住房子，這是一條更穩妥、也更考驗經營能力的路。”
江豐年眼睛一亮，如同撥雲見日！抵押貸款，既解決了資金問題，又保住了家，無疑是眼下最好的選擇！“穗穗，你這個法子好！我這就回去跟阿紅和娘商量！”
當晚，椰林村的家中，氣氛因江豐年的提議而變得凝重。
“什麽？抵押貸款？”劉紅一聽，護著隆起的腹部，臉色瞬間白了，“大年，這，這能行嗎？我聽說還不上錢，房子可就沒了！這比賣掉還嚇人！太冒險了，你建築社的工作穩定，工資又高，咱們安安穩穩過日子不行嗎？”
看著妻子蒼白的臉和眼中的恐懼，江豐年心裏也不好受。
他握住劉紅的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阿紅，你別急，聽我說，建築社是穩定，工資是比別的廠高一些，可你想想，就那麽點死工資，餓不死也發不了財。現在政策鼓勵個人搞建設，這是大勢所趨，更是我們的機會！房子以後會越來越值錢，會有很多人需要蓋房子！我有人脈，也懂行，穗穗也看好這個行業！”
“可我不想冒險，”劉紅撫摸著尚未隆起的腹部，“我們有孩子了，為了孩子，我不想冒險。”
“就是為了咱們的孩子才要冒險，”江豐年深吸一口氣，握住妻子冰涼的手，目光堅定而沈穩，“阿紅，相信我，我不是盲目沖動，我們有房子做抵押，銀行才會借錢，這說明國家也支持我們這樣幹！何況我們只是抵押了房子，能繼續住，只要還上錢，房子還是咱們的，等我把隊伍拉起來，踏踏實實把工程做好，就能有利潤，掙更多的錢，還貸款絕對不曾問題。”
“你想想，穗穗她搞冷庫、搞服裝，不也貸款了，不也是冒著風險闖出來的？我們不能只看風險，更要看到機會！”江豐年給劉紅描繪著未來的藍圖，語氣充滿了自信和感染力，“阿紅，相信我一次！我不能一輩子給人打工，咱們現在苦一點，才能給咱們的孩子拼一個更好的將來！”
劉紅看著丈夫眼中從未有過的熾熱和決心，又想到小姑子江穗寧一步步把事業做大的事例，心中的不安漸漸被一絲微弱的希望取代。
她摸了摸肚子，最終，對丈夫的信任和對未來生活的期盼壓倒了恐懼，她含著淚，輕輕點了點頭：“好，大年，我信你，咱們這個家，可就指著你了，你可得幹出個樣子來。”
搞定了妻子，江豐年一刻也不停，立刻去找江母。
自從上次沖突後，母子間雖然和解，但總隔了一層小心翼翼，江母已經和鐘裁縫領了證，也搬到鐘裁縫那。
見兒子大晚上跑過來，江母以為懷孕的媳婦出了事，待聽完兒子的打算，沈默了很久。
看著兒子眼中似曾相識的，與他父親一般無二的闖勁，江母微微嘆了口，緩緩道：“豐年，你如今是家裏的頂梁柱，大事你自己拿主意，娘不懂這些貸款、公司的事，就一句話，凡事穩當些，想想阿紅，想想她肚子裏的孩子，你們商量好了，娘沒意見，但有一條，是好是歹，自己擔著。娘，娘就盼著你們平平安安的。””
母親的態度讓江豐年既松了口氣，又有些酸楚，他知道，因著那次的沖突，母親心裏到底有了疙瘩，這是徹底放手了。
***
得到家人的支持，江豐年了解清楚程序後，立刻進行工商登記，註冊了豐年建築隊，營業執照拿到的當天，他立刻開始跑貸款。
然而過程遠比想象中艱難，他跑遍了島上的銀行和信用社，面對的都是懷疑和審視的目光。
“個人抵押貸款搞建築？風險太大！”
“你有穩定的還款來源嗎？建築屬於新興行業，波動大，我們很難評估。”
“政策是有了，但具體細則還沒下來，不好辦啊……”
一次次碰壁，讓江豐年倍感壓力。材料準備了一摞又一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最後，還是江穗寧再次出面，以她“海豐商貿”的法人和成功業績，為江豐年的豐年建築隊做了連帶責任擔保，加上抵押房產估值充足，才終於說服了人民銀行的一位有魄力的信貸主任，批下了一筆數額不大但至關重要的貸款。
拿著沈甸甸的貸款，江豐年不敢有絲毫懈怠，迅速招兵買馬，憑借積累的人脈，說服幾個在建築社時就相熟、技術好也信得過的老師傅跟著他幹，又招聘了一批肯吃苦，身強力壯的年輕工人，租賃了一個簡陋的場地當辦公室和倉庫，又咬牙購置了一批必要的二手工具和設備，小小的建築隊，算是初具雛形。
然而，創業的殘酷很快顯現。
隊伍拉起來了，牌子掛出去了，但找活幹卻成了大難題。
別說沒有像樣的工程上門，就是他四處奔走，托關系，找門路，遞上自己印的名片和簡陋的公司介紹，甚至於求爺爺告奶奶，遞煙陪笑，但人們一聽他是個剛成立的私人建築隊，都搖頭拒絕。
國營的建築公司根深蒂固，關系盤根錯節，好的工程根本輪不到他，偶爾有些私人蓋個小房、修個院墻的零散活計，利潤微薄，勉強維持工人工資和設備損耗。
幾個月過去，接不到像樣的工程，貸款像流水般消耗在人員工資和設備維護上，卻幾乎沒有進項，工人的士氣開始低落，有人開始找借口離開。
江豐年嘴上都急出了燎泡，白天在外面跑斷腿，晚上對著賬本發愁，整個人瘦了一圈。
劉紅看著心疼不已，卻只能默默把家裏打理好，用行動支持他。
最艱難的時候，江豐年一個人蹲在空蕩蕩的臨時工棚裏，看著賬本上越來越少的餘額，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籠罩了他。抵押了房子，背負了債務，如果失敗了……他不敢想下去，他更不敢面對妻子，難道他真的錯了？真的要一敗塗地，連個安身之所都輸掉嗎？人生頭一次，他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解散隊伍，考慮回去求建築社領導看能不能再收留他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這天，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來到管委會，想看看有沒有什麽公共設施維修的小項目。正好遇到一位相熟的、在管委會負責後勤的幹部老陳。
老陳看他憔悴的樣子，嘆了口氣，把他拉到一邊：“豐年啊，你這天天跑，也不是個事兒。我這兒倒是有個消息，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陳哥，你說！只要有活，再難我也接！”江豐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老陳壓低聲音：“島上要建個新的海產品交易市場，項目是定了，但預算緊，要求工期還短。幾家國營公司報了價，都覺得利潤低不太願意接，正在扯皮。你要是敢壓價，保證質量，又能按期幹完，我倒可以幫你遞個話，爭取個投標資格。不過，這可是硬骨頭，啃不下來，你可就徹底栽了！”
海產品交易市場！這可是個正經的市政工程！雖然條件苛刻，但一旦幹成了，就是最好的活廣告！
江豐年的眼睛瞬間亮了，所有的沮喪一掃而空！他緊緊握住老陳的手：“陳哥！謝謝你！這活兒我接了！報價我保證比他們都低，質量我拿人頭擔保，工期絕對按時完成！請你務必幫我爭取！”
絕處逢生的狂喜和背水一戰的決心，讓他渾身充滿了力量。
他立刻回到工棚，召集所有核心隊員，將情況一說，大家也知道這是背水一戰，因著平日他待人真誠又講義氣，這些人紛紛表示願意跟著他拼一把。
江豐年帶著人，在妹妹江穗寧和呂愛國的幫助提點下，沒日沒夜地測算成本、優化施工方案，拿出了一個極具競爭力又保證基本利潤的報價，以及一份t詳盡的施工計劃書。
最終，憑借價格優勢，以及老陳幫忙斡旋，陸野做的信譽背書，豐年建築隊驚險地拿下了海產品交易市場的主體建築工程！
合同簽訂的那一刻，江豐年紅了眼眶。他知道，這不僅僅是拿到一個工程，更是他江豐年事業真正的起點！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但他和他的“豐年建築隊”，已經拿到了入場券，即將在這片改革初潮湧動的土地上，開啟他們的創業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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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海島的夜晚總帶著一絲褪去暑氣後的清涼。
陸野回到家時，院子裏已經飄起了淡淡的飯菜香。
江穗寧難得做飯，陸野進廚房時, 她正系著圍裙, 在竈臺前翻炒著最後一道青菜，昏黃的燈光將她忙碌的身影投在墻壁上，顯得格外溫暖。
“回來啦？”聽到腳步聲，江穗寧頭也沒回，語氣裏是熟稔的親昵，“洗手吃飯, 今天有你愛吃的清蒸魚。”
陸野“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去洗手, 而是走到她身後, 輕輕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頸窩, 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她身上淡淡皂角清香的溫暖氣息，一整天的訓練和事務帶來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被悄然驅散。
“累了？”江穗寧放下鍋鏟，側過頭，用臉頰蹭了蹭他硬硬的頭發茬。
“看到你就不累了。”陸野低笑，松開她, 從隨身攜帶的軍用挎包裏拿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 “今天剛到的《人民日報》, 上面有篇社論, 我覺得你可能會感興趣。”
江穗寧眼睛一亮。在這個信息相對閉塞的年代，《人民日報》無疑是了解國家政策動向最重要的窗口。她麻利地將飯菜端上小桌，催促道：“快, 邊吃邊看。”
“你看這裏，”陸野的手指劃過幾行鉛字，低聲念道，“……住房建設走向市場化、商品化、專業化經營的……要允許職工建房、買房，準許私人擁有自己的住宅，將住房作為商品，進入流通領域……”
江穗寧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屏息凝神，聽著陸野念出那些在她聽來如同驚雷的文字。
“……首都市在此方面已率先做出嘗試，成立了城市開發總公司，負責統一建設、經營商品住宅……這標志著我國城鎮住房制度改革的重大突破，是實現‘居者有其屋’目標的重要一步……t”
陸野念完主要段落，擡起頭，眼中帶著軍人特有的敏銳和一絲探尋，看向江穗寧：“穗穗，你看這風向是不是意味著，以後房子，能像衣服、食品一樣，可以自由買賣了？”
江穗寧放下筷子，接過報紙，目光迅速而專註地掃過那些具有歷史意義的字句。
這是足以造就無數財富傳奇，也深刻影響幾代人命運的行業起點。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澎湃，組織著語言，既要符合她當下的認知水平，又能點明關鍵：“陸野，這不僅僅是允許買賣那麽簡單。這是從根本上，把房子從‘福利’變成了‘商品’。”
她指著報紙，眼神清亮，開始闡述她“超前”的見解：“你想想，以前房子都是單位分配，蓋多少，分給誰，國家說了算。現在把它變成商品，就意味著需求被徹底釋放了！那麽多知青返城要安家，城市人口在增加，年輕人要結婚，大家改善生活的願望越來越強，這些都是對房子的渴望！”
她越說越興奮，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你看首都成立的這個開發總公司，這說明國家鼓勵有組織、有規模地去蓋房子來賣！這背後是一個巨大的市場！以後，誰掌握了蓋房子的能力，或者誰手裏有好的房子，誰就掌握了這個時代最硬的‘通貨’之一！”
陸野認真地聽著，他雖不精通經濟，但邏輯清晰，戰略眼光獨到。他順著江穗寧的思路往下想：“所以，這不僅僅是一個行業的機會，也關系到普通家庭。如果房子會越來越值錢，那麽現在擁有它，就不僅僅是解決居住，更是一種對未來生活的保障和投資？”
“對！就是這樣！”江穗寧用力點頭，為他的迅速理解感到欣喜，“而且你看，政策剛開閘，很多人還在觀望，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但水的流向已經變了！現在如果能抓住機會，無論是參與建設，還是提前購置一些優質的房產，都可能會在未來獲得難以想象的回報。”她的話語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那是知曉歷史走向帶來的底氣。
他知道，她的心很大，裝得下冷庫、服裝廠和更廣闊的世界。而他，願意做她最堅實的後盾，守護她的夢想。
他伸出手，越過桌面，輕輕握住了她因激動而有些微涼的手。
“你說得很有道理。”他的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語氣沈穩而充滿信任，“我雖然不懂那些覆雜的商業邏輯，但我知道，你對趨勢的判斷，很少出錯，既然你看準了這個方向……”
他頓了頓，目光溫柔而堅定地看著她：“那我們自己，是不是可以考慮先走一步？比如，趁著現在大家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看看島上或者附近市縣，有沒有合適的房子，咱們也買一套？就算不為投資，咱們自己住，或者給娘他們預備著，也是好的，至少，把家底變得更實在些。”
這不是一時沖動的附和，而是經過理性思考後，對妻子眼光和判斷力的全力支持。他願意用行動，來印證她的遠見。
江穗寧反手握住他溫暖的大手，一股暖流從心底湧遍全身。
她知道的，他一直都是這樣。他不會用華麗的辭藻表達愛意，但他的支持，永遠體現在最實在、最有力的行動上。在她描繪宏大藍圖時，他已經在思考如何為他們的“小家”落下第一顆穩妥的棋子。
“好。”她笑著，眼眶有些微微發熱，“我們先看看，這事不急，但確實應該提上日程了，有你這句話，我心裏就更有底了。”
***
黑石灣，潮汐能冷庫工地。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到江豐年臉上，吃了中午飯，他在工棚邊找了個陰涼地坐下休息，手裏拿著一份《人民日報》，隨意掃視著打發時間。
這報紙是今天上午妹妹江穗寧專程給他送來的，說是讓他抽空好好看看，了解國家發展動向。他最不耐煩看書讀報，可妹妹下了命令，硬著頭皮也得看。
隨手翻閱，時事政治，經濟發展，城鄉規劃，他看得有些昏昏欲睡，直到翻到中間一頁，幾行加粗的黑體字猛地撞入他的眼簾：
……近首都市在此方面已率先做出嘗試，成立了城市開發總公司……我國房地產行業開始進入一個有組織、有規劃發展的全新歷史階段，對全國具有極強的先行示範意義。
……住房制度改革的試點與實踐，正伴隨著改革開放的春風，在各地逐步推開……】
“出售公房，個人建房買房，住房商品化，城市開發總公司……”這幾個詞組像一道道閃電，在他腦海裏炸開，他猛地站起身，心臟“砰砰”狂跳，捏著報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當時他只當是妹妹見識廣、敢想，並未深究，但此刻，結合這報紙上的白紙黑字，妹妹那看似隨意的話，竟然成真了！房子要變成商品了！國家要鼓勵個人建房買房了！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巨大的需求！意味著一個前所未有的機遇，正伴隨著改革的潮聲，洶湧而來！
他再也坐不住了，跟工地負責人打了聲招呼，騎上自行車就直奔海豐商貿。他必須立刻找到妹妹，印證他的判斷，商議他們的未來！這改革之風，足以掀起改變他一生軌跡的巨浪。
江豐年趕到海豐商貿辦公地點時，江穗寧正在定稿冬季的新品服飾。
“穗穗！你看這個！”江豐年沖進辦公室，也顧不上客套，直接將那份報紙拍在江穗寧的辦公桌上，手指重重地點在那段文字上，氣息都有些不穩。他激動地全然忘了這份報紙原本就是江穗寧拿給他看的。
江穗寧被哥哥這風風火火的樣子嚇了一跳，看到報紙，快速瀏覽了一遍，心中了然。
作為穿越者，她太清楚接下來幾十年房地產行業會如何狂飆突進，如何成為國民經濟的支柱。她擡起頭，看著哥哥因為激動而發亮的眼睛，微微一笑：“哥，看來你也嗅到味道了。”
“穗穗，你過年時跟我說的話，成真了！”江豐年拉過椅子坐下，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興奮，“房子要成商品了！以後肯定很多人要買房子，要蓋房子！咱們建築社那點活兒，以後怕是根本不夠看！這可是個大風口啊！”
江穗寧點點頭，神色認真起來：“哥，你的判斷沒錯，這絕對是一個黃金機遇，國家放開這個口子，未來幾十年，建築行業、房地產開發，都會飛速發展，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你說得對！”江豐年斬釘截鐵，“所以我想自己幹！”
“哥，”江穗寧原本把報紙拿去讓她哥看，也是存了這個心思，見他確實有這個想法，哪能不支持，“你想好，只要你願意幹，我做妹妹的，一定支持。”
“我在建築社工作時間雖然不算長，可多少也認識了一些人，懂一些門道，如果能抓住這個機會，自己拉起隊伍拼一把，我相信前景必定不可限量，就是這啟動資金……”他眉頭緊鎖，露出了難色：自己幹，啟動資金從哪兒來？設備、人員，哪一樣不要錢？“不行把村裏的房子賣掉！”他大有破釜沈舟的架勢。
江穗寧沈吟片刻，指尖輕敲桌面：“哥，我這邊服裝銷量不錯，但你也知道，冷庫項目還沒竣工，需要不停往裏投錢，所以我資金也緊張，能支持你的t有限。不過，椰林村的房子，產權清晰，位置也不錯，你有沒有想過，不賣掉，而用它去銀行做抵押貸款？”
“抵押貸款？”江豐年一楞，這個概念對於普通家庭還很陌生。
“對，”江穗寧冷靜分析，“賣掉房子是斷掉後路，壓力太大，嫂子又懷著孕，難免不安，抵押貸款，房子還在我們手裏，只是暫時向銀行借錢，用貸來的款做啟動資金，拉起隊伍，承接工程，只要項目運轉起來，產生利潤，就能逐步償還貸款，保住房子，這是一條更穩妥、也更考驗經營能力的路。”
江豐年眼睛一亮，如同撥雲見日！抵押貸款，既解決了資金問題，又保住了家，無疑是眼下最好的選擇！“穗穗，你這個法子好！我這就回去跟阿紅和娘商量！”
當晚，椰林村的家中，氣氛因江豐年的提議而變得凝重。
“什麽？抵押貸款？”劉紅一聽，護著隆起的腹部，臉色瞬間白了，“大年，這，這能行嗎？我聽說還不上錢，房子可就沒了！這比賣掉還嚇人！太冒險了，你建築社的工作穩定，工資又高，咱們安安穩穩過日子不行嗎？”
看著妻子蒼白的臉和眼中的恐懼，江豐年心裏也不好受。
他握住劉紅的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阿紅，你別急，聽我說，建築社是穩定，工資是比別的廠高一些，可你想想，就那麽點死工資，餓不死也發不了財。現在政策鼓勵個人搞建設，這是大勢所趨，更是我們的機會！房子以後會越來越值錢，會有很多人需要蓋房子！我有人脈，也懂行，穗穗也看好這個行業！”
“可我不想冒險，”劉紅撫摸著尚未隆起的腹部，“我們有孩子了，為了孩子，我不想冒險。”
“就是為了咱們的孩子才要冒險，”江豐年深吸一口氣，握住妻子冰涼的手，目光堅定而沈穩，“阿紅，相信我，我不是盲目沖動，我們有房子做抵押，銀行才會借錢，這說明國家也支持我們這樣幹！何況我們只是抵押了房子，能繼續住，只要還上錢，房子還是咱們的，等我把隊伍拉起來，踏踏實實把工程做好，就能有利潤，掙更多的錢，還貸款絕對不曾問題。”
“你想想，穗穗她搞冷庫、搞服裝，不也貸款了，不也是冒著風險闖出來的？我們不能只看風險，更要看到機會！”江豐年給劉紅描繪著未來的藍圖，語氣充滿了自信和感染力，“阿紅，相信我一次！我不能一輩子給人打工，咱們現在苦一點，才能給咱們的孩子拼一個更好的將來！”
劉紅看著丈夫眼中從未有過的熾熱和決心，又想到小姑子江穗寧一步步把事業做大的事例，心中的不安漸漸被一絲微弱的希望取代。
她摸了摸肚子，最終，對丈夫的信任和對未來生活的期盼壓倒了恐懼，她含著淚，輕輕點了點頭：“好，大年，我信你，咱們這個家，可就指著你了，你可得幹出個樣子來。”
搞定了妻子，江豐年一刻也不停，立刻去找江母。
自從上次沖突後，母子間雖然和解，但總隔了一層小心翼翼，江母已經和鐘裁縫領了證，也搬到鐘裁縫那。
見兒子大晚上跑過來，江母以為懷孕的媳婦出了事，待聽完兒子的打算，沈默了很久。
看著兒子眼中似曾相識的，與他父親一般無二的闖勁，江母微微嘆了口，緩緩道：“豐年，你如今是家裏的頂梁柱，大事你自己拿主意，娘不懂這些貸款、公司的事，就一句話，凡事穩當些，想想阿紅，想想她肚子裏的孩子，你們商量好了，娘沒意見，但有一條，是好是歹，自己擔著。娘，娘就盼著你們平平安安的。””
母親的態度讓江豐年既松了口氣，又有些酸楚，他知道，因著那次的沖突，母親心裏到底有了疙瘩，這是徹底放手了。
***
得到家人的支持，江豐年了解清楚程序後，立刻進行工商登記，註冊了豐年建築隊，營業執照拿到的當天，他立刻開始跑貸款。
然而過程遠比想象中艱難，他跑遍了島上的銀行和信用社，面對的都是懷疑和審視的目光。
“個人抵押貸款搞建築？風險太大！”
“你有穩定的還款來源嗎？建築屬於新興行業，波動大，我們很難評估。”
“政策是有了，但具體細則還沒下來，不好辦啊……”
一次次碰壁，讓江豐年倍感壓力。材料準備了一摞又一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最後，還是江穗寧再次出面，以她“海豐商貿”的法人和成功業績，為江豐年的豐年建築隊做了連帶責任擔保，加上抵押房產估值充足，才終於說服了人民銀行的一位有魄力的信貸主任，批下了一筆數額不大但至關重要的貸款。
拿著沈甸甸的貸款，江豐年不敢有絲毫懈怠，迅速招兵買馬，憑借積累的人脈，說服幾個在建築社時就相熟、技術好也信得過的老師傅跟著他幹，又招聘了一批肯吃苦，身強力壯的年輕工人，租賃了一個簡陋的場地當辦公室和倉庫，又咬牙購置了一批必要的二手工具和設備，小小的建築隊，算是初具雛形。
然而，創業的殘酷很快顯現。
隊伍拉起來了，牌子掛出去了，但找活幹卻成了大難題。
別說沒有像樣的工程上門，就是他四處奔走，托關系，找門路，遞上自己印的名片和簡陋的公司介紹，甚至於求爺爺告奶奶，遞煙陪笑，但人們一聽他是個剛成立的私人建築隊，都搖頭拒絕。
國營的建築公司根深蒂固，關系盤根錯節，好的工程根本輪不到他，偶爾有些私人蓋個小房、修個院墻的零散活計，利潤微薄，勉強維持工人工資和設備損耗。
幾個月過去，接不到像樣的工程，貸款像流水般消耗在人員工資和設備維護上，卻幾乎沒有進項，工人的士氣開始低落，有人開始找借口離開。
江豐年嘴上都急出了燎泡，白天在外面跑斷腿，晚上對著賬本發愁，整個人瘦了一圈。
劉紅看著心疼不已，卻只能默默把家裏打理好，用行動支持他。
最艱難的時候，江豐年一個人蹲在空蕩蕩的臨時工棚裏，看著賬本上越來越少的餘額，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籠罩了他。抵押了房子，背負了債務，如果失敗了……他不敢想下去，他更不敢面對妻子，難道他真的錯了？真的要一敗塗地，連個安身之所都輸掉嗎？人生頭一次，他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解散隊伍，考慮回去求建築社領導看能不能再收留他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這天，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來到管委會，想看看有沒有什麽公共設施維修的小項目。正好遇到一位相熟的、在管委會負責後勤的幹部老陳。
老陳看他憔悴的樣子，嘆了口氣，把他拉到一邊：“豐年啊，你這天天跑，也不是個事兒。我這兒倒是有個消息，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陳哥，你說！只要有活，再難我也接！”江豐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老陳壓低聲音：“島上要建個新的海產品交易市場，項目是定了，但預算緊，要求工期還短。幾家國營公司報了價，都覺得利潤低不太願意接，正在扯皮。你要是敢壓價，保證質量，又能按期幹完，我倒可以幫你遞個話，爭取個投標資格。不過，這可是硬骨頭，啃不下來，你可就徹底栽了！”
海產品交易市場！這可是個正經的市政工程！雖然條件苛刻，但一旦幹成了，就是最好的活廣告！
江豐年的眼睛瞬間亮了，所有的沮喪一掃而空！他緊緊握住老陳的手：“陳哥！謝謝你！這活兒我接了！報價我保證比他們都低，質量我拿人頭擔保，工期絕對按時完成！請你務必幫我爭取！”
絕處逢生的狂喜和背水一戰的決心，讓他渾身充滿了力量。
他立刻回到工棚，召集所有核心隊員，將情況一說，大家也知道這是背水一戰，因著平日他待人真誠又講義氣，這些人紛紛表示願意跟著他拼一把。
江豐年帶著人，在妹妹江穗寧和呂愛國的幫助提點下，沒日沒夜地測算成本、優化施工方案，拿出了一個極具競爭力又保證基本利潤的報價，以及一份t詳盡的施工計劃書。
最終，憑借價格優勢，以及老陳幫忙斡旋，陸野做的信譽背書，豐年建築隊驚險地拿下了海產品交易市場的主體建築工程！
合同簽訂的那一刻，江豐年紅了眼眶。他知道，這不僅僅是拿到一個工程，更是他江豐年事業真正的起點！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但他和他的“豐年建築隊”，已經拿到了入場券，即將在這片改革初潮湧動的土地上，開啟他們的創業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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