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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遭遇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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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遭遇難題

冬日的海風已然帶上了絲絲縷縷的寒意, 卷著鹹濕的水汽,無情地撲打著黑石灣的工地。

潮汐能冷庫建設工作從開工至今,一直都很順利, 昨天, 趙振海帶著工人安裝了簡易水輪機,並進行了最後測試。

今天,江穗寧和趙振海在臨時搭建的控制棚裏,緊盯著連接水輪機的簡易儀表,呂愛國過來的時候,正是潮位最高、水流最急的時候, 是測試水輪機最大輸出功率的最佳時機。

“轉速上來了!”呂愛國突然低呼一聲,雙眼迸發出興奮的光芒, “扭矩穩定, 發電量接近預期!”

趙振海緊繃的下頜線條終於松弛了幾分,側耳傾聽著水輪機轉動是, 規律而有力的水流沖擊聲,古銅色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

他環抱雙臂,微微點頭,對眼前的運轉狀況表示認可。

江穗寧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這一刻,數月來的奔波與籌備似乎都值得了。

控制棚裏的儀表指針猛地回彈,劇烈擺動幾下後,無力地垂落歸零。

棚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

“怎麽回事?!”呂愛國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沖了出去。趙振海罵了句粗話,緊隨其後。江穗寧心頭一緊,但她迅速鎮定下來,一邊快步跟上,一邊對旁邊待命的工人喊道:”來幾個人幫忙!”

跑到水輪機所在的礁石旁,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都沈了下去。水輪機的葉輪停止了轉動,死死地卡在了基座上。

“讓開!”趙振海一把扯下外套,露出精悍的膀子,毫不猶豫地踏進冰冷的海水中。

呂愛國急忙跟上,白凈的臉上濺滿泥點也渾然不覺。江穗寧連忙讓個工人去辦公室拿毛巾,順道廚房煮姜湯,又在岸邊指揮工人們遞工具、拉繩索,冷靜的目光緊緊盯著水下的作業。

費t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們終於拆卸下關鍵的傳動主軸部件,當那根粗壯的軸承被擡到岸上時,圍過來的人群中響起一片抽氣聲。

原本應該光滑鋥亮的軸承表面,布滿了深紅色的銹跡,尤其是在幾個關鍵承重的滾珠接觸部位,銹蝕尤為嚴重,金屬表面坑坑窪窪,甚至出現了明顯的剝落和卡死的痕跡。

海水的鹹腥味混合著金屬銹蝕的特殊氣味,彌漫在空氣中,令人窒息。

“銹死了!”趙振海從工人手中接過毛巾抹了把臉上的海水,也不知是凍得還是惱怒,臉色鐵青,“他娘的,這海水的腐蝕性太強了!這才幾天?!”

他的聲音透出些挫敗和難以置信,那些精心計算的公式和理論,在殘酷的自然環境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江穗寧看著那根報廢的軸承,又看看兩位技術核心一個憤怒一個沮喪的神情,心裏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她知道項目建設會遇到困難,卻萬萬沒想到,第一個難題就這麽棘手,直接命中了核心動力部分。

“現在怎麽辦?”江穗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盡量平穩,“必須解決防腐問題,否則這水輪機就是個擺設。”

趙振海直起身,語氣帶著老工程兵的果斷和一絲火氣:“換!換最好的不銹鋼!我去打聽,就算用軍艦上的材料,也得搞來!” 他深知材料的重要性,但這意味著成本會急劇上升,而且特種鋼材的渠道和審批都是大問題。

呂愛國猛地站起來,不耐煩地撥開被海風吹到額頭的發絲:“趙工,全用高標號不銹鋼不現實!成本太高了,而且采購周期太長,我們等不起!” 他試圖用技術方案解決,“我認為應該在密封結構上做文章,設計一個完全密閉的潤滑油腔,隔絕海水和空氣……”

“隔絕?說得輕巧!”趙振海打斷他,語氣有些沖,“這是在海水裏泡著!潮起潮落,壓力溫度都在變,什麽密封能保證萬無一失?呂工,你那是理想狀態!在實際工程裏,尤其是跟海水打交道,材料不過硬,啥精巧設計都是白搭!”

“趙工,我們不能一味追求材料精良,要考慮成本和可行性!”呂愛國也急了,臉漲得通紅,據理力爭,”我的設計是經過嚴謹計算的!”

“計算?計算能算出海水有多‘啃’鐵嗎?!”趙振海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手臂在空中一揮,指向那片無邊無際的大海。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就這麽渾身濕乎乎的,爭論的面紅耳赤。

趙振海堅持材料至上,呂愛國堅信結構可以彌補材料的不足。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而壓抑,周圍的工人們也都停下了手裏的活,憂心忡忡地看著這邊,冷庫開工以來的第一次重大挫折,仿佛一瞬間就要撕裂這個剛剛組建起來技術團隊。

江穗寧沒有說話,也沒有呵止。

她仔細聽著兩人的爭論,目光則緊緊鎖在那根銹跡斑斑的軸承上,大腦飛速運轉,認真分析。

趙振海基於經驗的觀點和呂愛國基於理論的判斷都有道理,但也都走了極端。完全依賴昂貴稀缺的特殊材料不現實,材料不好找,會拖垮本就緊張的資金鏈;而完全寄希望於密封技術,又太過冒險,可能導致問題反覆出現。

她聯想後世所學知識,腦海裏生出個念頭,她猛地站起身,“趙工,呂工,你們看,銹蝕最嚴重的,恰恰是受力最大、並且反覆經歷幹濕交替的部位。”

她聲音清晰而鎮定,瞬間穿透了嘈雜的爭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讓倆人停止爭吵。

江穗寧目光掃過倆人,這才說道:“全用頂級不銹鋼,成本我們承受不起;完全依賴密封,在動態海水環境裏風險又太高。我們能不能折中一下?尋找一條務實的路徑?”

“折中?”趙振海和呂愛國幾乎異口同聲,臉上都露出疑惑和探究的表情。

“對。”江穗寧目光堅定,“軸承的核心受力部件,我們想辦法用上耐腐蝕性更好的材料,不一定是頂級不銹鋼,也許是某種經過特殊處理的合金鋼?或者,我們島上的船廠,在處理螺旋槳軸腐蝕時,有沒有什麽可以借鑒的土辦法?”她看向趙振海。

接著,她又看向呂愛國:“同時,呂工,我們在密封結構上做足文章,采用多級密封,並且,設計一個便於日常檢查和維護的註油孔。就算密封有輕微滲漏,我們也可以通過定期加註專用的防水潤滑脂,來把海水‘擠出去’,形成一個動態保護!”

她這個材料和技術並重的法子,像一道光,瞬間穿透了僵局。

一直沒說話的陳永強沈吟著,眼神驟然亮了起來,猛地一拍大腿:”船廠!對啊!我怎麽沒想到!他們有種‘磷化鍍層’的處理方法,專門用來增強普通鋼材的抗腐蝕能力,成本比全用不銹鋼低多了!我馬上去打聽!”

呂愛國也像是被點醒了,連聲道:“對啊!這個思路太妙了!我可以重新設計結構,增加一道迷宮密封和一道唇形密封,再預留註油口和檢查孔!這樣維護性和可靠性都能兼顧!”

剛才因爭執而面紅耳赤的兩人,此刻仿佛瞬間找到了共同的敵人,並找到了協同作戰、各發所長的突破口,他們看向江穗寧的眼神,除了原有的尊重,更多了一絲信服。

江穗寧看著他們重新燃起鬥志的樣子,稍稍松了口氣。

她很清楚,問題還未真正解決,尋找合適的材料、進行表面處理、重新設計加工部件……所有這些都需要時間、金錢和反覆的試驗。

但至少,團隊在困難前沒有潰散,反而努力去尋找解決的方式。

“那就這麽定,你們倆趕緊去換了身上的濕衣服,再去廚房喝姜湯,別著涼,”江穗寧一錘定音,“陳師傅,麻煩你盡快去船廠問問‘磷化鍍層’技術我們能否使用,付費也可以,價格好商量;呂工,我們抓緊時間,根據這個新思路,以最快的速度修改和完善圖紙。必須盡快加工出新的軸承進行實際測試,時間不等人。”

工地上的人們見找到了解決方案,臉上的憂慮被驅散了一些,重新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

但江穗寧的心情卻並未真正輕松,她深知,這僅僅是開工以來第一個暴露出的技術問題,未來必定還會有更多、更覆雜的挑戰在等待著他們。

***

經過幾天加班加點的忙碌,水輪機軸承的防腐方案總算有了初步方向,趙振海和船廠達成協議,有償磷化處理軸承,江穗寧和呂愛國則連日伏案,根據新的思路重新設計繪制出圖紙。

江穗寧心裏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一股疲憊感隨之湧了上來,她決定暫時離開喧囂的工地,去成衣店看看母親,也換換心情。

午後陽光正好,溫暖而不刺眼,透過裁縫店幹凈的玻璃窗,在室內投下明亮的光斑。

江穗寧推門而入,和王海打了招呼,去裏屋找江母,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安詳的景象:江母正坐在屋裏光線最好的位置,低頭專註地給一件藏藍色中山裝鎖著扣眼兒,銀針在指尖靈活穿梭。

鐘裁縫正站著仔細熨燙一塊真絲布料,氤氳的蒸汽帶著熨鬥的熱度,在空氣中緩緩升騰、消散。

也不知是不是光線效果,這原本是一幅很平常的畫面,但江穗寧卻莫名覺著溫馨。她沒出聲,悄悄站在門邊觀察。

“鳳英,”鐘裁縫聲音有些沙啞,他手裏的熨鬥沒停,眼睛也沒從布料上擡起,”這扣眼,用同色的絲線再走一遍,線腳更密實些,耐磨,不容易開線。”

江母聞言,輕輕”嗯”了一聲,待針上的線用到頭,挑了同色的線穿針,又縫制起來。

過了一會兒,江母大概是坐久了,輕輕捶了捶自己的後腰。這個細微的動作絲毫不引人註意。但低頭幹活的鐘裁縫 放下熨鬥,從旁邊櫃子裏t拿出個布包,遞給江母:“我給你做了個護腰,護膝,你戴上,這兒雖然沒有你老家冷,但冬天潮氣重,還是要註意些。”

他聲音平靜自然,像是平日裏這種關心時常有。

江母臉上浮現笑容,很自然地接過布包,打開拿出護腰,手指摩挲著上頭的針腳:“麻煩你還想著我,我這老毛病,不礙事。”但過了一會兒,她還是起身,戴上了護腰和護膝,走到桌邊泡了杯茶水,“我聽你這幾天嗓子沙啞,這是胖大海泡的水,潤潤喉吧。”

“誒,好,我正好覺得嗓子有點幹。”鐘裁縫雙手接過茶杯,臉上那些深刻的皺紋因為笑容而舒展開來。

看著這一幕,江穗寧心中感慨,沒有過多的言語,沒有刻意的接近與討好,只有彼此間你來我往,自然而然的關照。

她知道鐘裁縫現在一個人過日子,早年喪偶,無兒無女,後面也沒再婚,為數不多的相處,也能看得出他為人方正,甚至有些古板,手藝精湛卻從不倚老賣老,在店裏對母親,也一直尊重。

她一直以為,鐘師傅和母親的相處,就是老板與資深員工之間那種客氣又帶點疏離的關系。可今日這一幕卻讓她清晰地意識到,並非如此。

江穗寧想到自己這幾個月忙於冷庫的事情,早出晚歸,來店裏的次數屈指可數。哥哥江豐年也因為工地忙碌,時常住在工棚。

大部分時間,母親都是一個人守著這個店鋪,與這位沈默寡言卻心細如發的鐘裁縫朝夕相對。這種潤物無聲的陪伴與細致入微的關懷,或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溫暖了江母。

一個念頭,悄悄從江穗寧心底冒了出來:江父去世多年,江母為了他們兄妹二人,含辛茹苦,撐起這個家,從未考慮過個人的情感問題。如今,哥哥即將成家立業,自己也有了陸野這樣堅實的依靠,生活正一步步走向正軌。那麽,江母呢?她還不到五十,後半生,是不是也應該有個知冷知熱,互相扶持著走完餘生的人?

鐘裁縫,無論從品性、能力,還是這朝夕相處的情分來看,似乎都是個非常不錯的人選。

想到此,江穗寧越看倆人越般配,她沒有打擾屋裏的倆人,悄悄地走出來,低聲吩咐王海,別告訴江母她來過,便匆匆離開了成衣店。

門外,冬日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江穗寧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感覺肩上的擔子又重了些,。冷庫要建,事業要闖,而母親幸福的晚年,她這個做女兒的,也應該小心翼翼地幫上一把。

***

夜深人靜,南嶴島的冬夜帶著沁人的寒意,萬籟俱寂。

陸野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又去玫瑰坡地轉了一圈,回到家裏時,江穗寧正坐在燈下,手裏拿著筆,面前攤著冷庫的圖紙,眼神卻有些飄忽,顯然心思不在圖紙上。

“怎麽了?”陸野脫下帶著濕氣的外套,走到她身邊,聲音低沈而關切地問道。

他現在對她這種陷入深度沈思的狀態已經非常熟悉,這通常意味著她又遇到了棘手的麻煩,或者在做某個重大決定,“工地那邊,又遇到難題了?”

江穗寧被他的聲音喚回神,搖了搖頭,示意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給他倒了杯熱水,這才輕聲說道:“阿野,我今天下午去店裏看娘了。”

“嗯,”陸野接過水杯,雙手捂著,隨口問道,“娘怎麽樣?店裏忙不忙?一切都還好吧?”

“娘挺好的,臉色看起來比前陣子還紅潤些,”江穗寧頓了頓,組織著語言,”就是我覺著,鐘裁縫對娘,好像有點不一樣。”

陸野聞言,放下水杯:“哦?怎麽個不一樣法?” 他對於女眷們之間那些細膩微妙的情感觀察並不擅長。

江穗寧便把下午在店裏看到的一幕描述了出來,又特意強調道,“鐘師傅那種關心,絕對不是普通的客套,是那種很自然的,放在心上了的感覺,而且我覺得,他們倆這樣相處,肯定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我平時太忙,沒註意到。”

陸野安靜地聽著,粗黑的眉毛微微聚攏,面上沒什麽表情,似乎在仔細消化這些信息,他對於男女之情確實不算敏銳,妻子描述的也很有限,但他絕對信任妻子的直覺和判斷力。

“鐘師傅這個人,”陸野沈吟著開口,“我接觸不多,碰面也就是點頭之交,但聽他說話看他做事,應該是個正派,本分,穩重的人,從娘平時的閑聊中,也能看出,她對鐘師傅十分欣賞,尤其是手藝。”

“確實,”江穗寧回憶著江母曾經提起過鐘裁縫時的情形,“說起來,我娘那何止是欣賞,說崇拜都不為過,不過鐘裁縫不但手藝好,也確實有設計天賦,這陣子工地忙,我也顧不上給服裝廠畫圖,就把款式配色給鐘裁縫說一說,他畫出來的圖比我預計的還好呢。”

“穗穗,”陸野見江穗寧眉飛色舞的模樣,問道,“你的意思是,你想給娘和鐘裁縫牽紅線?”

江穗寧點了點頭,眼神裏帶著一絲期待,又有些不確定的忐忑:“爹走了這麽多年,娘為了我和哥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從來都把心思放在我們身上,沒為自己考慮過,現在哥哥快成家了,我也嫁了你,日子是越過越好了,可她就一個人,我瞧著,心裏總覺得不是滋味,空落落的。”

“我明白你的心思,”陸野握住她的手,“也覺得你說的很對,娘身邊能有個知根知底、性子穩妥、相互照顧的人,是件好事,我支持你。”

他思考了片刻,又補充道:“不過,這事千萬急不得,也絕對不能莽撞,娘和鐘師傅都是要面子心思重的人,這麽些年經過些事兒,顧慮肯定比我們年輕人多,你得找準合適的時機,最好是能讓事情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

聽到丈夫這番話,江穗寧一直懸著的心徹底落回了實處,心裏甚至有些感激,她最怕的就是丈夫不理解,或者覺得她多事,沒想到,他不僅理解,還如此理智地幫她分析,給予她最堅實的支持。

“我知道,”江穗寧反手握住他的大手,“你放心,我不是魯莽的人,何況這種事。”

陸野心裏軟成一片,他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咱們家日子越過越好,娘也會幸福的,你就是我們的福星。”

燈影搖曳,將夫妻倆依偎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格外溫馨。

窗外是寂靜的夜,屋裏卻充滿了溫暖的共識和對未來的美好期盼。

冷庫建設的難題、生活的瑣碎依然存在,但只要有身邊這個人無條件的理解和支持,江穗寧就覺得,再難的日子,也充滿了奔頭和希望。

母親的幸福,成了他們夫妻倆又一個心照不宣、需要共同小心翼翼去守護和促成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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