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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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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晚飯後, 聞潮落便給祁煊寫了封信。

信中他隱去了關鍵詞匯,也沒有寫落款,防止信落入旁人手裏出岔子。

綁好信筒後, 白隼正要出發去行宮, 外頭忽然傳來了小廝的通報,說吳千鈞來了。

“他怎麽大半夜來了?”聞潮落趕忙起身去見客。

白隼怕有變故, 並未急著離開,而是蹲在聞潮落肩上一道去了前廳。如今妖異的身份已不像從前那般敏感,再加上是在國公府, 所以不必擔心。

前廳,吳千鈞正立在門口,一見聞潮落便開口道:“黃先生……死了。”

“怎麽會?”聞潮落大驚。

對方在大牢被鎖了一個月都沒有性命之憂, 怎麽剛出來第一天就死了?

“你離開後,先生沐浴更衣, 說要寫一封奏疏,不叫人在旁伺候。府中的小廝進去幫著研過兩次墨,沒發覺有異樣。誰知……再過了半個時辰進去看時,就見他心口插著一把玄鐵劍,已經沒了氣息。”吳千鈞道。

“是誰幹的?”聞潮落眸光一冷, “是段真?”

“我一直在外頭守著, 沒有人進過房間。老先生心口那把玄鐵劍,是故友所贈,在府中已經放置了二十多年,就連老夫人都快不記得了。”玄鐵能克制妖異,但這東西本身並不算稀有,就連國公府仔細翻找,說不定也能找出來。

“什麽意思?”聞潮落問。

“黃先生, 是自戕。”吳千鈞道。

自戕?

怎麽會……

聞潮落一臉的難以置信。

他沒再耽擱,示意白隼去行宮送信,自己則跟著吳千鈞去了黃府。

半日前還熱熱鬧鬧迎接老先生歸家的黃府,此刻已經掛上了白幡,院中幾盞白燈籠,映得夏夜越發悶熱難耐。

聞潮落此番是奉命去大牢放人,不足一日人就沒了,他自然要過問。因此見他帶人前來,府中並無人阻撓,也無人上前質問為難。

家中長子上前見了禮,聞潮落還了禮,被引著進了臨時搭出來的靈堂。聞潮落對老先生的死因並不信服,本想著看看屍體,但不等他開口,便被呈上了一封奏疏。

“這是家父臨終前所寫,懇請聞執戟面呈陛下。”黃家長子手裏捧著奏疏,跪在聞潮落面前。他看著剛到不惑之年,許是這一個月日夜憂思獄中老父,年紀輕輕鬢邊就有了白發。

“快請起。”聞潮落伸手去扶,對方卻不肯起來,眼下之意是要等聞潮落先答應自己的要求。

事關重大,聞潮落理智尚存,不敢貿然答應,只得打開了奏疏。奏疏上墨跡新鮮,打開後能嗅到濃重的墨香,以及黃先生零星未散的妖氣。

聞潮落眸光快速掃過奏疏,不禁訝然。只見奏疏上分條縷析,將如何約束妖異,如何制定相關條陳,甚至如何利用妖異的能力為國效力……寫得清楚明了。

要盈華殿參與鑒別妖異,將會傷人的戾氣重的妖異和保持神智的妖異區分開來處置;如遇家中有人異化,凡及時稟報,不應遭受歧視和連坐;所有妖異可甄別統管……

看得出,這封奏疏絕不是一時興起,而是在心中早已盤桓良久,今日方能一氣呵成。

老先生被囚獄中,甚至不知是否能出獄之時,便已經斂去委屈和不滿,細細想出了這些條陳。而在他思考這些內容時,雙肩上還貫穿著玄鐵鏈。

那一刻,聞潮落心中說不出的憤懣。

“懇請聞執戟將家父臨終時所寫奏疏面呈陛下。”黃家長子再次叩首。

“黃公子,此事事關重大,非聞執戟分內之事,牽狼衛可代為轉呈。”吳千鈞適時開口,意在阻止聞潮落沖動行事。

雖說這奏疏是黃先生所寫,但對方剛出獄就自戕,這無異於是死諫,逼著皇帝同意他所求。事情若是由聞潮落面呈,就等於奏疏過了明面,若皇帝氣急很可能會遷怒聞潮落。

但牽狼衛轉呈,性質就不一樣了。

皇帝若生氣,哪怕直接撕了也無妨。

這也是為什麽,黃家長子會請聞潮落面呈,不願父親臨終的遺願落空。

“好,我答應了。”聞潮落開口。

“聞執戟……”吳千鈞還想勸。

他覺得聞潮落不知其中利害,又因為得了祁煊的囑咐,想把人攔住。可聞潮落只是涉世未深,並不是全然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

別說他也曾受蒙於黃先生,哪怕因著自己妖異的身份,他也不可能拒絕。

“黃公子且一等,待我回府換上官服,再來拜別先生。”聞潮落朝對方行了一禮,又將奏疏還了回去。既然要面呈皇帝,那就得大張旗鼓地去,絕不能偷偷摸摸。

聞潮落從靈堂出來,就聽到院中一陣嘈雜,詢問之下才得知,段真帶了人來,要帶走黃先生的屍體焚燒,說是怕遲了屍體異變傷人。

“只有戾氣重的低階妖異,死後屍體才會異變。”聞潮落冷聲道。

“聞執戟這話未免太過篤定?萬一出了岔子,你付得起責任嗎?”段真道。

聞潮落上前兩步,迎上對方咄咄逼人的目光,氣勢竟是絲毫不輸這位前牽狼衛副統領。便聞他一字一句地道:“吳千鈞,本官以東宮執戟的名義命你守在這裏,若有人敢胡來,你可便宜行事,出了事情自有太子殿下擔著。”

“是。”吳千鈞朗聲道。

“吳千鈞,你一個牽狼衛,竟然聽他的?”段真怒極。

聞潮落冷眼看他,“段真,你的意思是,牽狼衛不必把東宮放在眼裏?”

“我……卑職並非此意。”段真不情不願地道。

聞潮落沒再理會他,快步出了黃府。

方才聞潮落出來的匆忙,國公府跟了人一起。這會兒他回去換官服的當口,聞瀾聲便匆忙找了過來。

“二郎,此事你萬萬不可牽涉進去。”聞瀾聲試圖阻止弟弟,“一封奏疏,任誰呈上去都是一樣的,唯獨你不行。”

“為何我不行?”聞潮落反問。

“你背後是國公府和東宮,你呈上去這封奏疏,就等於告訴陛下,東宮和國公府都是支持黃先生的。”聞瀾聲試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聞潮落一邊任由阿福幫他穿官服,一邊看向哥哥:“兄長認為,陛下不該對妖異手軟?”

“這不重要……”

“這很重要。”聞潮落看向他,“哥,你覺得黃先生該死嗎?”

“不該。但此事是否能推進,全看陛下的心意,你貿然摻和進去,很危險。”

“人人都怕危險,黃先生才會落得今日這個結局。”祁煊和太子已經利用輿論逼得皇帝妥協,黃先生又不惜自戕死諫,剩下這一步,聞潮落不可能退。

倘若他背靠著國公府和東宮都不敢上前,還能指望誰?

難道一直讓祁煊去替他赴湯蹈火?

“二郎,你為什麽這麽固執?那些妖異是很可憐,但你不過是區區東宮執戟,用得著你為了他們沖鋒陷陣嗎?”聞瀾聲是真的擔心這個弟弟,眼看已經動了怒,“妖異再怎麽處境艱難,這都不關你聞小公子的事,不需要你去逞英雄!”

聞潮落擡手,揮退了小廝。

阿福見狀帶人退了出去,還帶上了門。

聞潮落立在兄長面前,催動妖力,化出了腦袋上的一對貓耳。

“你……二郎,你怎麽會……”聞瀾聲看著眼前的弟弟,震驚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哥,若我運氣再差一點,被玄鐵鏈鎖在大牢裏的那個,就不是黃先生而是我。”聞潮落慢慢將官服的領口扣好,又將貓耳隱藏起來,恢覆了從前的模樣。

他沒再逗留,大步出了房門。

這一次,聞瀾聲只張了張嘴,沒再阻止他。

聞潮落換好官服,又去了一趟黃府,朝老先生上了香,而後接走了那封奏疏。

“大人,我能同您一起去將祖父的奏疏呈奏陛下嗎?”府中一個穿著素服的少年朝著聞潮落行了個禮。聞潮落看著眼前這少年,心底不由一驚,竟是從少年身上覺察到了妖氣。

不過少年身上一派清正,並沒有任何戾氣。

“在家好好替你祖父送行。”他伸手在少年肩上拍了一下。

聞潮落連夜直奔行宮。

祁煊聽到來報匆匆趕到議事的大殿時,聞潮落已經捧著奏疏跪在了皇帝面前。

他連夜趕來,就是為了在皇帝清晨與伴駕的朝臣議事時,當著眾人的面呈報那封奏疏。雖說行宮議事不比京中早朝,但在場的官員有文有武,差不多也能代表文武百官了。

既然要冒險得罪皇帝,那就要辦事情辦到沒有轉圜的餘地。聞潮落也在賭,他賭皇帝先前松了口,今日便不可能再打自己的臉。這一著雖險,若成了,卻也值得。

皇帝這陣子一直在病重,今日好不容易緩和了些,待得知黃先生自戕後,面色立刻轉為鐵青。

“很好。”皇帝看著聞潮落捧在手裏的奏疏,眸光染著涼意,“不愧是東宮的青年才俊,辦事越來越有主意了。”

廳內一時氛圍緊張,朝臣都垂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出。

聞潮落哪怕做足了充分的心理準備,額頭依舊滲出了細汗。

皇帝掩著唇猛地咳嗽了幾聲,而後沈默良久,像是在權衡利弊。

最終,他揮了揮手,讓人將奏疏呈了上來。

聞潮落驀地松了口氣,便覺一陣虛脫。

從大殿出來以後,他快步轉過回廊,扶著廊柱便俯身幹嘔了起來。

隨即,後腰被一只大手扣住。

熟悉的觸感傳來,聞潮落心裏崩著的那根弦至此才算徹底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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