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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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子時留門?

祁煊這家夥想幹什麽?

別說留門了, 聞潮落看到這幾個字,恨不得立刻讓阿福找人把門窗封死。

“公子,您沒事吧?臉色怎麽忽然這麽難看?”阿福問。

“沒什麽, 你去吧窗戶都栓好, 門也關好。”聞潮落說。

如今已經是五月,京城已經稍有熱意, 府裏平時都是半開著窗通風。但聞潮落怕冷,阿福只當他是擔心夜裏風涼,便也沒多問。

“算了, 不用栓了。”聞潮落改了口。

兩人走到這一步,無論如何也得見上一面,聞潮落心裏清楚自己躲得過初一, 躲不過十五。若是一直避而不見,祁煊直接登門拜訪, 豈不更麻煩?

可讓聞潮落今晚就朝祁煊說清楚,他又有些做不到。他在祁煊面前丟了這輩子最大的一次臉,怎麽可能短短一兩日就緩過來?

怎麽辦呢?

聞潮落思忖良久,讓阿福磨了墨。

既然祁煊是以信傳話,他也可以。

聞潮落執筆洋洋灑灑寫了足足兩頁紙, 打算將自己和祁煊之間的關系一刀斬斷。可他收筆之時, 又覺得自己此舉太不君子了。

無論如何,是他先招惹的祁煊。

哪怕要斷個幹凈,這話也該當面說,總不能在祁煊面前當一輩子縮頭烏龜吧?

於是,他將剛寫好的兩頁紙直接燒了,又拈了一頁紙過來。這次他沒有再寫什麽絕情的話,而是告訴祁煊, 家中有事不便相見,並約定三日後見面。

想了想他,覺得三日太短,改成了五日。

最後,五日又改成了七日。

寫好回信後,聞潮落讓阿福把信送去了祁煊的住處。

祁副統領這會兒正忙著試衣服呢,今夜他要夜探國公府私會聞潮落,所以想選一身好看點的衣服。先前在營中條件受限,他整日穿著武服,如今回了京總不好依舊穿得烏漆嘛黑。

阿福送來的信,中斷了他繼續試衣服的舉動。

七日後相見?

聞潮落怎麽狠得下心?

祁煊想不明白,自從聞潮落不告而別時,他就隱隱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宮門口見面時,聞潮落朝他說是因為做了噩夢才匆忙回京,這個借口實在牽強。

但祁煊此時正在頭腦發熱期,不會以任何消極的念頭,來揣測聞潮落。

也許二郎是忌憚家人的態度吧,好端端一個貴公子,忽然成了斷袖,這打擊太大了。聞潮落不知該如何面對家人,這才故意躲著他,以此來減輕面對家人時的負罪感。

祁煊說服自己,應該理解聞潮落。

他也覺得,兩人之間的事情應該從長計議,不能只圖一時痛快。他比聞潮落年長一些,理應在此事上擔起責任,不求聞潮落的家人徹底接受他,起碼得朝旁人證明,哪怕聞潮落與他一起生活,也不至於太委屈。

於是祁煊很快收斂了不能和聞潮落相見的沮喪,找出了紙筆。他將自己這些年來積攢的俸祿和賞賜,以及父母留給他的產業都計算了一遍,開始規劃他和聞潮落未來的日子。

置個大宅子肯定是要的,不一定比國公府大,但起碼不能讓二郎覺得憋屈。

小貓嘛,總喜歡上房揭瓦,院子小了肯定撒不開歡。

不過具體在是京城置宅,還是去外頭,這還得聽二郎的意思。

也許是忙著籌劃將來,也許是怕貿然上門反倒給國公府留下不好的印象,這幾日祁煊當真沒去找聞潮落,甚至連信都沒讓人送。

眼看七日之期將近,聞潮落正犯愁呢,太子忽然給他派了個新差事。

太子妃,也就是聞潮落的姐姐,有孕已三月有餘。近來她在東宮總覺悶得慌,想出去散散心。太子公務繁忙沒空相陪,便差了聞潮落陪太子妃一道去南郊的別苑小住半月。

“姐姐有孕,能坐馬車嗎?”聞潮落雖然也想借機離京避開祁煊,卻不免擔心姐姐的身體。

“放心吧,你姐有孕已足三月,太醫診斷過說胎象很穩,適當地活動活動,反倒對她身子有益。”太子語帶玩笑,又朝聞潮落道:“再說了,太子妃與他腹中的孩兒,不還有你這個當舅舅的護著嗎?交給你,孤還是放心的。”

聞潮落記得,南郊那處別苑是太子成婚那年,親自著人依著太子妃的喜好修的。如今姐姐有孕去別苑小住,也許當真能放松心情,順便養養胎。

此行太子特意派了一隊東宮衛,任聞潮落差遣。

聞潮落一路上都很謹慎,到了別苑後,也親自部署了巡防,生怕出了什麽岔子。

湊巧的是,南郊這處別苑,與他安置白隼兄弟的那處宅子離得很近。聞潮落思忖再三,獨自騎馬去了一趟宅子,將兄弟倆接到了別苑中。這兄弟倆,當初在牽狼衛眼皮子底下都沒露餡,所以不必擔心他們暴露身份引來禍端。

聞潮落將人接來的目的,一是不忍這倆孩子孤苦伶仃守在那宅子裏,而是想著白隼能飛,先天有巡防優勢,有他在也算是給別苑的安全多加了一層保障。

“那個叔叔怎麽沒來?”小葡萄精纏在溫泉池子旁的樹藤上,陪聞潮落聊天。這別苑裏有溫泉,太子妃有孕不適宜泡,倒是便宜了聞潮落。

“提他做什麽?”聞潮落道。

“他不是你夫君嗎?”小葡萄精道。

聞潮落簡直頭大,沒想到這小家夥也能變著法地戳他痛處。

“正想和離呢,往後別提他。”聞潮落語帶警告。

“聞家哥哥,你能幫我一個忙嗎?”小葡萄精問。

“怎麽了?”聞潮落看向他。

小葡萄精化作人形,乖乖蹲在池邊,“我想爹娘了,可我哥說太危險,不肯帶我回家看他們。你在京城當大官,你能不能幫我一回?”

聞潮落一楞,頓時有些心酸。

這小家夥還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早就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種事情,早晚都要坦白。但眼下並不是個好時機,萬一小葡萄精精神崩潰,在旁人面前現了形,就不好收場了。

念及此,他只能扯謊哄道:“我將你們接過來,是因為這裏是京郊,不是京城。京城現在到處都有捉拿妖異的人,還有可讓妖異現原形的符紙。等風頭過去,讓那個叔叔帶你們去,好不好?”

小阿苗目光黯然,看起來很失望。

不過他還是乖乖點了點頭,並未為難聞潮落。

這時,白隼飛來,落在了溫泉池邊。

“怎麽了?”聞潮落問他。

“我方才在別苑裏巡視了一遍,發現除了咱們三個之外,這裏有別的妖異。”

聞潮落大驚,立刻從池子裏起身,扯過布巾一邊胡亂擦身,一邊問道:“在何處?妖力強不強?一共幾個?他們發現你了嗎?”

“在後院的錦鯉池子裏,妖力與我一般,不及你,一共三個,都是鯉魚精。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發現我,我察覺到以後,立刻就跑來找你了。”白隼道。

三條鯉魚精?

南郊這別苑裏,竟有三條鯉魚精!

聞潮落又驚又怕,暗道幸好他們剛來,也幸好他一念之差將這倆兄弟接了過來。否則他還不知道何時才會發現此事,萬一危及姐姐,當真追悔莫及。

“走,收拾東西立刻回京。”聞潮落披上寢衣。

白隼不解,“為何要立刻回京?”

“我姐姐在別苑呢,我得保證她的安全。”聞潮落說。

“你為何認定這幾條鯉魚精會害你姐姐?”白隼語氣平淡,聞潮落卻被他問住了,“聞家哥哥也是妖異,那幾條鯉魚精還不及你厲害,他們見了你只會臣服於你。就像我和阿苗一樣。”

聞潮落半晌沒有言語。

他忽然意識到,哪怕他一直對妖異懷有惻隱之心,甚至連他自己都是妖異,可他始終沒有打心底裏,接受自己的身份。

“你說得對,我該做的不是跑,而是去見見他們。”聞潮落很快恢覆了理智。他讓白隼繼續巡防,自己則讓小葡萄精纏在手臂上,帶著阿苗一道去了後院的錦鯉池。

三只錦鯉正伏在水面上吐泡泡,覺察到聞潮落的妖力後,立刻倉惶潛入了水底,不敢再露頭。

“出來!”聞潮落立在池邊道。

錦鯉們不為所動,似乎決定裝死。

聞潮落繞著池邊走了一圈,也沒見到錦鯉的影子,但他能感覺到池底那三縷瑟瑟發抖的妖氣。於是一手蓄起火焰,朝池底威脅道:“若是不出來,我便將這錦鯉池煮成開水。”

話音一落,三只錦鯉立刻浮上了水面。

只是他們那模樣著實狼狽,活像老鼠見了貓一般。

事後聞潮落才意識到,魚也是怕貓的。

三只錦鯉,原是別苑的灑掃太監,年紀不大,再加上不夠機靈,所以沒能入宮,被分配到了這處別苑。地動後不久,他們就異化了。

好在別苑裏本就沒幾個人,因此他們偽裝得還算不錯,竟是隱藏至今。白日裏他們不敢輕易露面,只有天黑了才敢來這錦鯉池子裏,化成妖形,放松放松。

確定他們無害,且得知別苑再也沒有別的妖異,聞潮落才算放心。

這夜,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總不由想起白隼那番話。

他也是妖異。

他與兄弟倆和這三只錦鯉妖,沒什麽本質的區別。

可他……總無法舍棄人的身份。

仿佛過去的光陰,和親人的牽絆,都是系於“人”這一身份。一旦他將自己視為妖,那麽他也就成了異類,這一切似乎也會隨之消失。

想到聞瀾聲那日提起妖異時的表現,聞潮落便覺惶恐不安。他想,兄長的態度多半也與父母是一樣的,他們都將妖異視作怪物,姐姐多半也不能例外。

但有一個人是不同的。

那個人目睹了他異化的整個過程,竟還願意跟他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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