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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終章【三】 輸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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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終章【三】 輸贏

月色冷寂。

夜間的風卷著湖水的涼意, 掠過棧道時帶起細碎的水聲,破水聲忽地響起,湖心別苑外的棧道木板上同時傳來了嘎噠嘎噠的腳步聲, 那個高挑瘦削的身影幾乎融進了夜的黑色裏,他的發梢不斷滴著水,水珠墜落在棧道的木板上, 在寂靜的月夜中格外清晰。

棧道與湖心別院間是一面只有半人高的鐵藝門, 沒有上鎖,手輕輕一推便開了。

進了一面玻璃陽光房後, 那人微垂著頭,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冷倦,帶著一身湖水的清寒, 輕車熟路地去到陽光房的內間, 拽了一件黑色大衣披在身上。

水珠順著他流暢的下頜線一滴滴滑落,砸在胸前的衣襟上, 暈開更深的濕痕。

他的步伐並不快, 朝著連棟樓走去,在連廊的木質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濕漉漉的水跡。

連棟間的玻璃連廊依次亮起暖黃色的燈光,有些刺眼, 兩旁的香雪蘭花瓣閉合著, 依舊能嗅到襲人的香氣, 那人走到連廊盡頭的電梯前, 按了下行的按鈕。

不久前他剛來過這裏,雖說那時身邊帶了一眾人,湖心別苑也鮮少如此熱鬧過,好在沒有任何破壞,一切都如記憶裏的那樣。

出了電梯後, 他幾乎是本能地擡腳去到了右邊的設備區,扶著墻壁緩了緩後,朝著巨大觀影幕墻前的沙發挪去。

...

九年前。

一推開門,滿面春風的杜鵑晃了晃手裏的茶餅,笑道,“木榆關頭一茬的新茶,精品中的精品。”

黑語點頭後側身讓了讓,杜鵑熟稔得仿佛這裏就是他的家,在櫥櫃前挑挑選選,拿出一套白瓷茶具後轉身添水、點火一氣呵成。

“一聽說你游戲結束,我就趕緊來了,被灰鶴纏著一塊喝酒喝了半個月,喝的我一天天頭暈腦脹的,現下是一點酒都不想碰了,躲一躲他,也許久沒見你了,怎麽樣,游戲還順利嗎?”

黑語回道,“還好,只是A+副本。”

“也是,對你來說信手拈來,太子那孩子就有些莽撞了,來之前鵜鶘還在緊張兮兮地看直播呢,我瞅了一眼傷的不輕。”

瞄到黑語眉頭微皺,杜鵑連忙勸著,“放心放心,太子沒生命危險,副本昨天就通關了只是沒脫出回鏡房,這孩子只聽你的,等他回來,好好說說他。”

“隨他開心就行。”黑語接過杜鵑遞來的茶,神色平靜,“上場游戲沒帶他,故意的。”

杜鵑哈哈笑了起來,“難怪,等我回去跟鵜鶘說道說道,也省的她一直擔心。”

嗅聞著清雅的茶香,杜鵑微瞇著眼睛,坐在他對面的黑語始終脊背挺直地坐著,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漠然氣場,那杯茶也只輕啜了一口,就被放在桌邊,仿佛茶香與笑意都與他無關。

“心情不好?”

杜鵑試探性地問,“有什麽心事嗎?”

黑語斂了斂周身的冷漠,眼皮都不願擡一下,“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問題不大。”

腦海中卻偏偏浮現出那個淚流滿面的男孩,一雙眼如同淬了火的鋼釘,死死瞪著他,瞳中的金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張開,翻湧著決絕的狠戾。

杜鵑頓時投來疼惜的目光,“原本想和你聊聊別的事,既然你心情不好,那就先不打擾了,你多休息休息。”

黑語搖了搖頭,“無妨,有什麽事杜鵑先生直說便是。”

“還記得那位入侵鳴樂匯的欺詐師嗎?去年他用來圈禁灰鶴的住宅周圍,有四五棟樓在半年間都更換了產權人,我讓人去查了查,新的房主沒什麽問題,也都是稽蘭人。”

杜鵑遲疑片刻,問,“並非我疑神疑鬼,只是這幾日總有隱隱的不安,於是想著等你游戲結束後聊聊,你覺得…還需要繼續深查嗎?”

黑語淡道,“有疑慮,自然要查。”

杜鵑眉峰舒展開,臉上又帶了笑,“我覺得也是,這人藏的太深,這麽久了一點關於他的線索都沒有,更別提籍貫啊年齡什麽的,能夠變換相貌,從一開始就精準地避開守枝人的圍追堵截,這人一定是維能者,這兩年裏我把反攻游戲自開啟以來,所有獲得維能針劑的玩家名單翻了個遍,以及守枝人和承薪者項目備裔的名單,篩選了數次,都找不到任何頭緒,實在是頭疼的狠啊。”

黑語擡眸瞥了他一眼,“無異於大海撈針,原來杜鵑先生也會用這樣的辦法。”

杜鵑笑的無奈,“那能怎麽辦呢,總不能任其繼續胡作非為吧,半個月前他還潛入了中央大樓的檔案室,帶走了一批有關於虞嶺科研基地的備份報告,你也有參與過的,當時你才剛滿五十場,給你慶祝時,你還向我提供了一份可以通過轉換晶核輻射方式來萃取維能針劑的實驗報告,操作難度雖有提高,但能更為精確的靶向增幅,直接把維能者註射針劑後的異變率降到了不到10%,可是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啊!”

杜鵑越說越激動,眼中的狂喜呼之欲出,“這樣的功績,題碑立傳也不為過!”

“這是我應該做的。”

黑語神情平淡,仿佛這些誇讚本就與他無關,並不為所動。

“提到這個,我突然想起來一個人。”杜鵑的眼睛忽地亮了亮,“當年關停虞嶺科研基地後,遣散了幾乎所有的人員,原本用來提取初始針劑的血清供給者,K-04號實驗體,你還有印象嗎?”

“當時給K-04號實驗體做記憶清洗的是你對吧,原本獸族實驗體的流程是銷毀,因K-04號與人類幾乎無差別,才在記憶清洗後只做了遣散處理,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有再關註過那個實驗體嗎?”

原本的從容在這一刻瞬間凝固,在面前的人察覺到異樣之前,他不動聲色地擡眼看向杜鵑,語氣盡量維持著平日的平穩,只是尾音裏藏了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記得,你懷疑那位欺詐師是長大後的K-04號實驗體?”

杜鵑點了點頭,語氣嚴肅了許多,“算算那位欺詐師出現的時間,大致能夠對得上一些,具體是不是,還要再等等,我已經派賀祁山去了稽蘭市,有尤克在旁協助,說不定能有些發現。”

瓷白色中的茶湯早已失去了暖意,只剩一層淡淡的水痕凝在杯壁,原本縈繞的清雅茶香漸漸消散,滿室沈寂,只有掩在桌下的手指,還在不斷微微顫抖著。

黑語將桌面收拾幹凈,茶具清洗烘幹後放回櫥櫃,取來一柄茶刀將杜鵑帶來的茶餅拆開,仔細裝入了密封罐內。

隨著這處會客廳被他整理得一切如初,那顆躁動不安的心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乘坐電梯下到負三層,黑語推門進入設備間,卸去了所有負擔一般摔進了投影墻幕前的沙發裏。

在沙發裏陷了好一會後,黑語才坐起身,將頭整個後仰後望著頂燈,喉結滾動出性感的弧度。

他的手緩緩上移,在兩邊臉頰處停下後,細碎的紅光漸漸匯聚在他的掌心,仿佛紅色的絲線在他的手中不斷勾勒,再移開時,掌心裏已經繪出了一副精美至極的暗紅色半邊面具。

花紋繁覆,精致無雙。

隨著千面的摘下,他的相貌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原本極具威懾力的狹長眉眼被一雙妙絕的桃花眼取代,眼尾自然地上挑,因著淡淡的倦意帶著幾分慵懶的弧度,漂亮又勾人。

半日後,杜鵑突然收到了來自於黑語的郵件,打開後是一張照片,照片裏的人有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眼波流轉間盡是溫柔,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著,仿佛有千言萬語在等待著敘說。

杜鵑疑惑地看著那張照片,還沒等他思考這張照片上的人是誰時,黑語的第二封郵件就到了,不過只有兩個字。

紅舒。

言簡意賅,杜鵑頓時眼中湧出狂喜,奔去了鵜鶘的辦公廳把照片放大給鵜鶘看。

鵜鶘不解地問,“這是?”

“昨天剛跟黑語提了一下那位陰魂不散的欺詐師,說我們查了這麽久都沒半點線索,問他該怎麽辦才好,今天就被他找到了,果然,什麽事都難不倒他。”

杜鵑洋洋自得道,“越來越懂得為我分憂了。”

擁有一位聽話的孩子是每一位父母的期望,若是不僅能夠為自己分憂、且優秀到其餘人都投來羨慕的目光,那更是一種享受,而此時的杜鵑,已經完全沈浸於這令他無比自豪的喜悅與欣慰中,無法自拔。



一段又一段錯亂的記憶毫無征兆地湧入腦海,時而清晰如昨,時而模糊扭曲。

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尖銳的痛感順著神經蔓延開來,像是有無數把鋒利的刀刃在顱內反覆切割,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只聽撲通一聲,他從沙發上摔了下來,再難壓抑這股靈魂裏湧出的劇烈痛楚,發出了絕望的低吼聲…

角落裏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僅僅是這一聲,黑語便如臨大敵一般迅速爬起,目光銳利地直盯書架的最裏排,焉如緩吐長信的毒蛇,在黑暗之中死死盯視著獵物。

隱形角落裏的人一點點走出,與礦洞時的091相比,瘦了些,頹了些,那張向來暴戾恣睢極盡瘋狂的俊臉上,罕見地浮現出難以置信的錯愕,他不受控制地朝黑語快步奔來,卻也在近在咫尺即將要擁抱住眼前人時,再動彈不得。

黑語的眼中閃過一道轉瞬即逝的微光,在昏暗的設備廳裏清晰可見,與此同時,091的四肢驟然傳來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骨骼與血肉在無法抗拒的力量下寸寸斷裂、扭曲變形。手臂以詭異的角度彎折,無力地垂了下去,雙腿更是不堪重負,肌肉纖維在被強行撕裂後,原本挺拔的身軀瞬間癱軟在地。

黑語捂著胸口向後退了兩步,狹長的眸子裏冷得像淬了冰,靜靜地看著091在地上掙紮、血肉模糊的模樣,目光掠過那些斷裂扭曲的肢體,沒有一絲憐憫,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嘴唇緩緩翕動。

“允許你碰我了?”

091掙紮著,斷裂的四肢根本無法支撐起身體,每一次微弱的挪動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刺耳聲響,混著鮮血的碎肉在地面拖出一道猙獰的痕跡,“陸拾…你是…”

“你們…”

他殘存的意識被劇痛撕扯得支離破碎,血瞳之中充斥著震驚與不甘,死死盯著不遠處的黑語,喉嚨裏擠出嗬嗬的破碎聲響,像是困獸最後的悲鳴,又帶著幾分徒勞的控訴。

“白虞寧是我。”

黑語沈著眸子,“紅舒是我。”

他擡腳,繞開那道血痕走到支離破碎的人前,“陸拾也是我。”

黑語蹲下身來,用手指支起091的下頜,註視著他的眼睛,“在那片深海之中醒來前,我曾無數次地悔恨,為什麽偏偏是黑語。”

“可以是任何一個人,091…”

“唯獨黑語不行,記憶可以消失,立場可以轉變,被困在空中的鳥自以為打開了牢籠,擺脫了掌控,卻發覺只是進入了一間更大一些的牢籠,你知道這種絕望的,對嗎?”

“我看不透他,猜不懂他,被他算計好了每一步我要走的路,將做出的選擇,我就像是一只提在他手中的木偶,怎麽都逃不出。”

黑語似是不忍地撫摸著他的臉頰,“我曾以為,你和我是一樣的。”

言靈「虞寧」

他的掌心泛起柔和的青色光芒,覆向091血肉模糊的四肢,光芒所及之處,斷裂的骨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拼接、愈合,撕裂的肌肉纖維與血管交織修覆,扭曲變形的肢體慢慢恢覆了原本的輪廓。

支起091下頜的手瞬間被緊緊反握住,091猛地撲出,順勢一拉後眼前的人就被他緊緊擁在懷裏。

他像是溺水之人終於得見救贖般,恨不得和懷裏的人徹底融在一起,他狂喜又不安,感受著對方胸膛裏的咚咚作響的心跳聲,甚至於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認輸了嗎?091。”

黑語在他耳邊低聲呢喃著,“告訴我,你在向誰認輸。”

不等091開口,他的身形便向前一個趔趄,再回過頭來時,偌大的房間裏哪裏還有人的影子。

偌大的觀影廳僅在書櫃區域開了一間昏黃的頂燈,大半觀影區都處在黑暗之中,091從那黑暗之中走出,仿佛那人的出現只不過是他的幻想,從未出現在這裏。

他奪門而出,迅速奔到了離樂歸湖最近的木質棧道,果不其然,那身黑影就站在棧道的盡頭,整個人幾乎融進了黑暗裏。

“陸拾!”

091的呼聲剛響起,那黑影便直挺挺地墜入水中,‘嘩啦’一聲響後,迸濺起的水花潑濕了棧道,091毫不猶豫地沖了過去,與他一同沈入了樂歸湖。

他急切地追逐著水中的那道黑影,觸及到那人的手臂後,發狠地將人拽回了懷中,目光驚恐不安,又忘乎所以地吻住了那人帶著笑意的嘴唇。

柔軟的口腔裏灌進了冰涼的湖水,又被溫熱的舌卷吞走,091箍得緊,吻的深,生怕下一秒這份溫暖就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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