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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未來的他 直至死亡,才是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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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未來的他 直至死亡,才是終結

恢覆意識時, 091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昏暗又狹窄的隧道裏,只能憑借著幾顆晶狀體的微弱光線確定方向, 他順著隧道不斷前進,拐了幾個轉角後突然豁然開朗,091看著眼前的景象, 有種無法言喻的瑰麗之美, 又怪誕無比。

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塊又一塊晶瑩璀璨的竹筍般的淵晶礦,在漆黑的地洞中散發著奇異的光線, 可每一處不同色彩的礦石上,都穿有人類的頭骨,少則一兩個, 多則三四個, 整齊劃一地面朝向了最中心的巨大肉山,如同禱告, 又仿佛在朝拜。

091屏住了呼吸, 大致打量了一下周圍後便朝肉山走去,這裏沒有鎖鏈,沒有奇特的能量場和結界墻, 有的只是數不盡的骷髏和淵晶柱, 剛靠近最外圍的淵晶柱時, 那座肉山忽地動了動, 連帶著所有的淵晶柱一起晃動了起來。

091仔細瞧過後,發現這些並非是淵晶柱體,或者說,是擁有意識會呼吸的淵晶柱,會隨著那座肉山的移動而移動, 會隨著肉山的呼吸而浮擺,091立刻反應過來不止那座肉山,連他的腳下,目光所及龐大的如海一般的淵晶森林,恐怕是一個完整的個體,而這只龐然大物的真實身份091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除了那只被三王囚禁在樂歸湖底的糕藤,似乎並沒有更好的答案了。

這個念頭一產生,091腳下的支撐點突然間變得傾斜,露出一個黑黝黝深不見底的巨大豁口,091眼疾手快攀住了最近的淵晶柱,手心當即傳來一股麻痹感,他借著淵晶柱連續幾個跳躍間,遠離了那處豁口,可地面依舊在不斷傾斜,他的腳下再次出現了同樣巨大幽深的豁口,仿佛不將他吞入腹中不罷休。

閃爍著光芒的淵晶柱漸漸回縮,不計其數的骷髏頭脫落後散的到處都是,沒有了著力點,091維持平衡困難了許多,他回過頭來望向那團肉山,肉山四周地面上的淵晶柱已經盡數消失,地勢不斷起伏下骷髏猶如浪起浪沈般滾來滾去,唯獨那座肉山上散落的幾個骷髏至始至終紋絲不動,留給他只有兩條路,退回洞口穩妥觀察,或者直奔那座肉山不留後路。

“是點破了你,惱羞成怒了?”

091微微瞇起眼睛,奮身一躍直奔肉山而入,突然察覺到異樣,而在他的身後,不知何時緩緩升起了一個瑩白色的身影,緩緩伸出的手指頃刻間湧出鋒利的晶狀體,直逼091而來。

身形滯住,091有些費勁地扭過頭來,晶狀體在刺入他的背部後不斷延伸,攪亂了他的內臟再從前胸破膛而出,這速度太快,快到只在一瞬間,逃不了也躲不開。

世界仿佛在這一瞬間寂靜了下來,時間似乎也停止了流動,091的眼瞳中沒有痛苦,也沒有驚恐,貫穿他身體的淵晶盡頭,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形。

啟明335年,蒼地試煉塔。

獵隼提著F004的後領,將他扔到了人群中,問,“是他嗎?”

太子氣憤道,“對!三天前他私自進了試煉塔,之後峽谷口便起了火,哥哥將他救回來後,就一直跟他在一起,那只三斑獨牲也是奔著他來的,哥哥回了駐紮點救援,我帶著備裔們離開,可三斑獨牲還一直呆在沼澤區附近,根本沒有來追我們!就是他!”

F004驚慌失措地看著周圍或審視或怨恨的目光,連忙埋頭抱住了膝蓋,縮成小小的一團。

“三天前為什麽要進試煉塔?峽谷口的異火和你有沒有關系?”獵隼踢了踢他,“回話。”

“沒…沒有…我不知道。”

杜鵑蹲下身來打量著他,“會不會是誤會了?這孩子我記得,是極地試煉塔來的,7歲就獲得了備裔編號,一年前還是我問孔雀要來的,是叫F004對吧?”

F004擡起頭,他皺著鼻子,臉也由於恐懼扭曲成了一團,顫抖著回答,“是…”

杜鵑微笑著,“我還記得你一直想要跟著領隊0610,在爭取他的認可,這一點沒有錯,0610是一名優秀的承薪者,想要跟隨他或超越他都是明智的選擇,所以不要怕,知道些什麽可以告訴我,”

冷汗不停地向外冒著,F004難以自控地顫抖著,“杜鵑先生,我…我看到…”

“啊!”

慘叫聲戛然而止,詭異的晶體從F004的身體內瘋狂鉆出,又不斷分裂成細小的枝節爆裂開來,獵隼的反應速度最快,一把將杜鵑拉開擋在他的身前,其餘的備裔原本離得就不近,只有一兩個被刺傷。

等杜鵑從驚嚇中回過神來,再去看F004時,那些詭異的晶狀體已經消失,只剩下癱在血泊裏已經千瘡百孔的男孩,最為可怖的是他的口中還有半截正在回縮的晶狀體,能清晰地看到被戳爛開的舌頭和崩裂的牙床。

杜鵑撲上前去,看著F004驚恐瞪大的雙眼,連忙試探著他的心跳,好在那些晶狀體將F004的腹部刺出了無數的血洞,卻沒有從心臟蔓延出的,還有微弱的心跳,杜鵑迅速將F004抱了起來,朝獵隼打了個眼色。

兩分鐘後,洞穴內。

“又來?”

水形鳥撲騰著翅膀,強忍著把人扇出去的沖動,暴怒道,“獨牲我已經收回了,這次你們又要編出什麽理由?”

姍姍來遲的杜鵑一進洞,對著剛恢覆意識的陸拾噓寒問暖了好一會,才嬉皮笑臉地應付起水形鳥來。

只大致講了起因,水形鳥便陷入了沈思,獵隼與杜鵑對視了一眼後,來到陸拾的身邊,仔細察看他的狀況,除了衣服破破爛爛的,已經看不到有任何外露的傷痕,陸拾眼睛微微瞇著,身體還處在麻痹狀態不能動彈,只能開口說話,垂低了目光輕聲喚了句,“老師。”

“你讓我調派承薪者來,是發現了什麽異常嗎?”

“是。”

黑沈沈的眸子看向奄奄一息的F004,陸拾聲音暗啞,“是他,三天前我察覺到試煉之淵入口異樣時,在懸崖邊找到了昏迷的F004,那時候試煉之淵還沒有起火,帶他回去後,他的身體體溫不斷升高,但是身體機能都是正常的,應該是那時候起的大火,等他醒過來時,我試探到他已經不是原來的F004了,便帶他來了試煉之淵,那場大火燒盡了食人藤,卻沒有殺死身處在火海裏的他。”

獵隼若有所思,杜鵑又瞥了一眼F004後問,“關於獨牲暴動,你怎麽看?”

陸拾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獵隼怔了怔,眉眼中起了怒意,“那只雙斑獨牲活了兩百多年,繁育過數百只幼崽,是獨牲一支中的活祖宗,你明明很清楚,更清楚你在它手中的存活率甚至不到一成,為什麽還要去拼命?”

陸拾垂著眸子,肩膀微微顫抖著,似乎在克制著不久前與死亡擦肩的恐懼,“如果是老師,會怎麽做?”

獵隼看向他手中的晶核,獨牲身為鎮塔獸,其晶核不僅是承薪者的身份證明,還能夠憑借晶核自由出入試煉塔,兩年前編號為0610的少年備裔只身單影闖入獨牲領地,帶回了兩顆獨牲晶核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可少年臉上沒有半分喜悅與劫後餘生的慶幸,將自己關在寢舍裏足足半個月後,才主動來找他問了一個問題。

“老師,如果是你,會怎麽做?”

講清了在中央區域發生的一切後,獵隼才大致明白陸拾內心的疑惑,原來陸拾只是盯上了一只只有兩歲大的獨牲,這樣的獨牲處於幼年很好對付,壽命一旦過了十年,便會擁有凝聚風暴的力量,隨著壽命的增長,吼能震山力可碎鋼,獵捕時要面臨的風險要高上數倍。

陸拾跟隨了那只幼年獨牲許久,直到它脫離了看護它的成年獨牲才準備動手,幼年獨牲絲毫沒有察覺危機的到來,被悄無聲息到來的陸拾割開了喉嚨,正準備撬開頭顱取走晶核時陸拾猛地擡頭,看到了不遠處正在盯視著他的另一只獨牲。

約摸有著二十獸齡的獨牲身高已經超過了4米,它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只平靜地看著陸拾,它只需要吼叫一聲,便能呼喚來數十只獨牲從四面八方包圍住陸拾,可它只是轉過身去,走了兩步後又回過頭來,似乎是在示意讓陸拾跟著它。

遲疑了一下後,陸拾選擇了跟上去,並保持了暫時的安全距離,穿過溪流和一大片灌木叢後,在一片亂石廢墟中,兩只龐大的獨牲獸骨赫然引入眼簾,頭骨保存完好,只看體型都有五十年以上的獸齡,地面上散落著密密麻麻的白骨,能辨別出來是一些小型獸類的骨骼和少數人類的。

獨牲回過頭來,看向了陸拾手裏提著的奄奄一息的幼崽,似乎是想要用眼前骨架中殘留的晶核來換幼崽的性命。

結局獵隼已然知曉,陸拾沒有選擇那兩只骨架裏的晶核,而是殺死了帶路的獨牲和幼崽,取得了兩枚晶核順利返回。

少年心中充滿了疑惑,哪怕是將自己鎖了半個月都沒能想明白,只能去求助自己的老師。

那一次獵隼沒有解答陸拾心中的困惑,這次他依舊給不出一個完美的答案,握住陸拾的手將其合起,獵隼沈聲道,“你覺得那只雙斑獨牲是為你而來的嗎?”

陸拾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遲疑不決下深吸了口氣,“那只雙斑獨牲,我在常山試煉塔見過。”

獵隼心中咯噔一下,又聽陸拾繼續說道,“常山距離蒼地七百多公裏,試煉塔卻是相通的,這世上可能有第二只雙斑獨牲,卻不會對我手中的晶核暴怒到癲狂的地步,它一定就是兩年前我在中心區域見到的獸王,我絲毫沒有憐憫地殺死了它的孩子,殺死了想要和我交換幼崽的獨牲,於是引來了它的報覆,我有想過用晶核將雙斑獨牲引走,但我解決不了另一只,我似乎有選擇,又似乎沒有任何選擇。”

陸拾痛苦地捂著頭,連聲音都啞了幾分,“老師,我不知道為什麽那只獨牲會有和我交換的想法,面對秘密與禁區,我膽怯了,我發現我甚至沒有勇氣去觸摸那座骨架,那裏的白骨太多了,多到我似乎看到了自己也是其中一個,一切只是我的臆想,殺死了獨牲離開的根本不是我,就像他一樣!”

陸拾指著昏迷不醒的F004,“那明明就是F004,可為什麽他的身體裏好像藏著另外一個靈魂,老師,為什麽獨牲會突然來到警戒區邊緣?為什麽明知備裔們對上獨牲是螳臂當車,就算是承薪者在五十獸齡以上的獨牲的手中也沒有絲毫活路,還是派發了月巡任務?這一切究竟和他有什麽關系?”

獵隼啞口無言,默默轉頭看向了一旁的杜鵑,杜鵑神色鄭重了許多,察覺到後輕咳了一下,“這件事,鵜鶘會親自徹查。”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什麽備裔們要前赴後繼的去送死?”

陸拾艱難的站起身,目光一一掃過水潭邊的所有人以及沈默的水形鳥,臉部近乎於扭曲。

“F057,她的維能是重力場,可以令所有區域內的目標如覆千斤動彈不得,但雙斑獨牲一腳便踩碎了她的身體。”

“F238,他的維能是嗅覺特化,返祖生出一雙翅膀陸空偵察,如果沒有他的提醒,這批留在駐紮地的備裔恐怕無一生還,即便這樣F238依舊是個吊車尾,他戰鬥力弱,只靠自己根本拿不到獨牲晶核更成不了一個合格的承薪者。”

“F153,她的維能是幻化,與任何物體都能融為一體,偽裝能力被奚落被輕視,如果不是F131要求她連拿到備裔編號的資格都沒有…”

“我以為我走出了試煉塔便不用再擔驚受怕,後來發現外面的世界遠比試煉塔要可怕。”

陰暗的洞穴中霎時間寂靜,足足沈默了十分多鐘,一聲輕微的嘆息傳入了所有人的耳際,如同微風拂動了寒潭的水面,漾起一層層的波紋,久久不能平息。

“把你送到常山試煉塔,是一個錯誤。”杜鵑笑了笑,“我早該知道你無法成為一名合格的承薪者,六歲的孩子還小,但已經有了人性和情感的啟蒙,就像一顆在腦海中埋下的種子,終究會萌發,與‘承薪’背道而行,更何況你是一個無比聰明優秀的孩子。”

杜鵑無奈地擺了擺手,“去看看那些被你救下的孩子們吧,從今天起,你不再只是一個領隊了,他們會敬仰並追隨著你,直至死亡。”

陸拾沈默片刻,才踉蹌著腳步走向了出口,路過昏迷的F004時頓了頓,“他會怎麽樣?”

杜鵑輕笑道,“不重要,如果你想要他,我可以留他一條命。”

還沒等到回答,陸拾就已經離開了洞穴,杜鵑道,“這孩子是給我留難題呢。”

獵隼臉色不悅,“也是你自己先提的。”

杜鵑摸了摸鼻子,“那你們覺得,他已經猜到獨牲暴動的緣由了嗎?”

水形鳥疑問,“你已經知道了?”

杜鵑點了點頭,“大差不差,烏鴉先生不久前告訴我,他攔截了一位想要使用穢土入侵的家夥,你不是說0610身上也殘留著穢土之息嗎,那就代表著這人在不久前已經入侵過一次,在被獨牲察覺後迅速撤退,拙劣的故技重施。”

獵隼驚訝道,“難道F004和0610被當做了媒介?”

杜鵑應道,“不,真正的媒介應該是F004,月巡任務開始前他一直和0610待在一起,加上0610提到的在F004身上發生的情況,不會有錯,只不過這家夥的目的會是什麽呢?能夠動用穢土的力量就說明糕藤的意識正在蘇醒,就算是想要跨越時間通過改變這裏來影響未來,也不該是萬獸環伺的試煉塔,F004縱然是備裔中的佼佼者,在試煉之淵內也寸步難行,用來當做媒介屬於自尋死路。”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未來的某一刻越過了烏鴉先生,接觸並喚醒了糕藤?”水形鳥緊張道,“如果糕藤蘇醒…那!”

杜鵑安撫道,“不一定,青祖與貝爾已經死亡,如果糕藤真的已經完全蘇醒,無論是獸境還是舊世界,就再沒有獸族能夠抵抗它,大可不必再利用穢土之力侵入過去來改變什麽,鸕鶿,這次大毛和二丫的預警做的非常好,否則入侵者恐怕已經混入了備裔當中,後患無窮。”

“獨牲身為鎮塔獸,對穢土之息尤為敏感,它們的職責就是守護聖塔,阻止糕藤蘇醒,今天得了你的誇獎,明日它們的孩子還會成為備裔們的獵物。”水形鳥沒好氣地嘟囔,“我知道承薪者的選拔事關重大,但獨牲一族為了守護聖塔所做的貢獻我們心知肚明,為什麽就不能換一個標準呢?”

杜鵑撇了撇嘴,“不能。”

鸕鶿揚起水浪拍了過去,“你滾!”

杜鵑靈巧避開,哈哈笑道,“物競天擇,獨牲獸齡一旦壽命超過了十年,在試煉之淵的百獸中便再沒了對手,能夠在承薪者的圍捕下勝出的幼崽才有資格活下來,你可以理解為我嫉妒獨牲一族擁有著漫長的壽命,但如果將來出現一位承薪者殺死了大毛和二丫,那對於我們而言不也是一件好事嗎,我們永遠不能將信任交付予獸族,能夠信賴的只有我們的同族,今天0610的選擇不是很好嗎,可惜的是他的力量遠遠不夠,但他面對一場必敗的戰鬥,願意站出來的勇氣已經超越了目前為止所有的承薪者,不是嗎?”

鸕鶿憂心忡忡道,“你就沒懷疑過他也是媒介之一?0610的身上也有穢土之息,只不過突然消失了,那個擅用穢土力量的家夥不會只派出一個入侵者吧。”

獵隼正色道,“就算派遣再多的入侵者也是徒勞,烏鴉先生已經警覺,不會再給入侵者任何機會,穢土之力能夠逆轉時間穿梭過去,但改變不了已定的事實,對於我們來說是未來的入侵者,但對於那人來說一切都已經成為了現實無法逆轉,否則糕藤也不會被聖塔鎮壓數百年了。”

杜鵑蹲下身來細細打量著昏迷的F004,在他的身上翻看著傷口,不禁笑彎了眼睛,“是的,早在第一次見到穢土的力量時聖塔主們就有過嘗試,可這股力量就像它的名字一樣不堪,打破了時間的秩序又怎樣呢,依舊什麽都改變不了,其實我還挺想和這位來自於未來的入侵者聊幾句的,可惜。”

“把他治好後送回破廟吧,這孩子的維能不錯,近戰快攻已經很出色了,居然還能臨危硬化部分血肉保護重要器官, 拿到獨牲晶核只是時間上的事。”

鸕鶿還沒來得及開口拒絕,就聽獵隼道,“杜鵑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說。”

“入侵者明明已經借助了媒介來到這裏,卻突然返回,是不是為了影響0610在面對獨牲時做出的選擇,刻意把他引離了二丫,不想讓0610與獨牲有這一戰,既定的事實無法改變,入侵者會不會是因為影響到了這一點才被強制返回的?”

杜鵑點頭道,“是的,那個竊用了糕藤力量的家夥根本不熟悉穢土之力,妄圖改變已定的事實只是白費功夫,所以不足為懼。”

鸕鶿喃喃著,“如果0610真的被影響了呢…”

“那他只剩下一個選擇。”杜鵑悶聲笑道,“0610的手中還有一顆獨牲晶核,他可以帶走一名備裔離開試煉塔,就像他曾經說過的,會在這一批蒼地試煉塔中六十位優秀的備裔中選出僅有的一位,成為他的夥伴,六十選一確實殘酷了些,但對於以摒棄人性為教條的承薪者而言,感情是致命的弱點,其實我很期待他做出這個選擇,這樣我們就收獲了一個完美的承薪者?”

杜鵑說著說著不禁惆悵了許多,微仰著頭像是在回憶,“真該聽你的,不把他送到常山試煉塔就好了,任他自由長大,也算不愧對你的囑托。”

一進到破廟裏,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陸拾的身上,站在那灘還未幹的血跡前,陸拾久久不能回神。

許久之後,他才動了腳步,去了廟外的老槐樹下坐著,背靠著樹幹看向天空,腦海中回憶起了F004曾經的模樣。

在他的印象中,F004一直都是低著頭的,只會在他出現時偷偷擡眼看他,偽裝的不好,總會被太子註意到,隔三差五就是警告和打罵。

F004從來不和備裔們動手,和太子是完完全全相反的兩種性格作風,也從不和教官或他告狀,默默承受著來自於同胞的欺淩,只會在偷偷註視他的同時眼中盛滿了渴望。

備裔們沒有血緣關系的認知,更不懂得親人是怎樣的存在,即便是知道了他們不可能憑空存在,外面的世界也許有著父母或兄弟姐妹的存在,也不會有任何感觸,痛苦與教條,信仰與力量,拿到獨屬的編號獲得進入試煉塔的資格,日覆一日的訓練和獵殺,麻木地淡化了恐懼,和死亡伴身,再成為一名合格承薪者。

似乎沒有別的選擇了…

正思索著,陸拾面前的地面突然聚攏起一個小土包,還在不斷地向外溢著鮮血,他猛地回過神來,伸手攙扶住恢覆成人形的女孩,是F153,那個擁有幻化能力的備裔,她的胸口凹陷了一小塊,肋骨斷了不少,連呼吸都有些困難,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攀著陸拾的手臂,聲音都是微弱的,“救…救他…”

“F131在哪兒?”

“獨牲…他,想要給你報仇…”

將F153橫抱起,陸拾迅速回了破廟裏,吩咐了教官照顧她後直奔峽谷入口。

經歷過一戰後峽谷入口還未清理,十分狼藉,巖漿雖然不再外湧,可地面上那兩道足有半丈寬的裂隙仿佛要將峽谷入口的道路劈成數瓣,歪歪扭扭如同枯樹的枝丫延伸到了警戒區內。

大大小小的碎石或堆積或散落,血跡斑斑的石堆已經聚集了幾只小型隗獸,時不時飛來幾只烏鴉也想要分食殘肢斷臂,不敢靠近只能徘徊在隗獸周圍。

那頭雙斑獨牲已經沒了蹤影,陸拾環顧四周後發現連打鬥的聲響都沒有,他翻找著著警戒區內的碎石堆,只有幾處染了新的血液,摸上去甚至還有餘溫,獨牲體型龐大,動輒地動山搖,可是周圍太平靜了,靜到陸拾繃緊了心弦,警惕地尋找著。

“哥哥…”

遠處突然響起一聲微弱的呼喚,陸拾望去,是一位身形不高的白衣女孩,正拉著太子的手朝他走來。

女孩的白裙上沾了不少鮮血,血跡或大或小錯落著,像是刺繡在柔軟棉布上的妖艷花朵,和女孩清秀的模樣絲毫不搭,她神態平靜,笑著看向陸拾,“0610,好久不見。”

太子掙開她的手一路飛奔向陸拾,緊緊地抱住了他,聲音又啞又低,“鵜鶘姐姐沒有騙我,你真的沒有死…”

陸拾扒開身上的男孩,把他拽到了自己身後,“不算很久,昨天你剛通知了新的月巡任務,那時候我們剛見過,這麽快就忘記了?”

鵜鶘微微一笑,擡手撫了撫耳邊的鬢發,露出了手腕上的鏤空銀鐲,襯得她的手臂格外纖細,“你也知道,鸕鶿一直很強勢,很多時候我管不了她,我的話她也不會聽。”

“所以你的意思是,當時向我發布月巡任務的是鸕鶿,對嗎?”陸拾臉色有點冷,“試煉塔由你管轄,獨牲同樣,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與你無關?”

鵜鶘搖了搖頭,“我並不是要推卸責任,只是向你說明,這次月巡事故的責任我會負責,那些死去的孩子們我無法彌補,只能好好安葬他們以求慰藉,餘下的備裔們將會發放2支匹配維能針劑,因事故受傷的會追發3支,如若不滿意補償,上報申請後會得到一次退出備裔的機會,作為蒼地試煉塔的領隊,還請你通知教官和孩子們,清點好人數,試煉塔的大門將在十個小時後開啟,屆時你們就可以自由離開了。”

陸拾覺得有一股異樣的情緒梗在心頭,在聽到可以退出備裔時他的心情就變得沈重,這些幼小的孩子們日夜承受著非人的折磨,將變強作為教條,成為一個合格的承薪者作為信念,日覆一日努力著,突然出現的退出選項對於他們來說不是解脫,而是一條根本沒有人會選擇的道路,哪怕試煉之淵是一座充斥著危機、水深火熱的牢籠,也沒有人願意離開。

“好,我退出。”

鵜鶘驚訝地看著他,“什麽?”

陸拾緩緩道,“不是要給我們一個退出的機會嗎?我退出承薪者。”

“哥哥!”太子慌張不已地抓緊了他的手臂,“為什麽?”

陸拾鄭重道,“我不喜歡這裏的生活,覺得乏味,即不安逸,日子過得也索然無趣,鵜鶘,我相信你有權利直接通過我的申請,不需要多位高層確認,既然你能提出來自由,那也能做到放我自由吧。”

鵜鶘神色有些凝重,她思索了片刻回答道,“0610,在你成為承薪者的那一刻,已經代表著你獲得了無上的自由,無論你做什麽,鳴域都不會阻攔,甚至還會給予支持。無論是我,杜鵑,教官們又或者你的老師獵隼,我們的身上都遍布枷鎖,不能隨心所欲,你不同,你可以選擇遠離試煉塔,也可以留下來,自始至終都是這樣。”

“所以我永遠無法擺脫這個身份,對嗎?”陸拾問,“至死都不能?”

鵜鶘輕輕嘆了口氣,“第四遠征軍的一支先鋒小隊需要一位有能力的隊長。”

陸拾毫不猶豫地答應道,“好,發我第二遠征軍的駐紮點和人員資料。”

太子的眼神漸漸變得迷茫,在基地閑暇時,他聽教官們提到過一些關於遠征軍的事,遠征軍的人員極少有維能者,大多都是普通人,負責對各地區的大型隗獸部落進行調查任務,由於實力相對較弱,一旦碰到較多的隗獸,傷亡數會直線飆升,各遠征軍的先鋒部隊更有敢死隊的稱號。

成為備裔領隊經常要目睹月巡任務的傷亡,作為領隊又不能過於幹涉,只能順勢而為,可哪怕已經看淡了生死,進入遠征軍都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試煉塔兇險,可試煉塔內最為強大的便是獨牲,備裔們可以互幫互助,一旦去了遠征軍,維能者便孤立無援。

後知後覺中另外兩人已經結束了交談,太子將陸拾的手抓的很緊,跟在他的身後朝破廟的方向走去,他不安地問,“鵜鶘姐姐的意思是…”

“F131,你現在只是一名備裔,如果你選擇了退出,你知道你的下場嗎?”陸拾語氣平靜,“你會被清洗記憶,然後被送到試煉塔內,在你拿到獨牲晶核前你永遠都出不了試煉塔,而當下一次月巡任務開始時,你就會被當成異類肅清,如果你活了下來並拿到了獨牲的晶核,你就會成為一名承薪者,反之則會失去生命成為無人問津的白骨,不聽話的孩子都會受到這樣的處罰。”

太子喃喃著,“不會的…鵜鶘姐姐她…”

回憶起那只想要和他交易的獨牲,陸拾心頭突然湧上一股寒意,那座高大的骨架上沒有半點劃痕,其下堆積的白骨同樣,死亡年齡均不超過15歲,那些曾經都是‘不聽話’的孩子。

太子恍然大悟陸拾那句‘至死都不能擺脫’的意思,兩人心照不宣,一個執意退出,而另一位則提出了建議,既然選擇了退出,那就成為遠征軍先鋒隊伍裏的一員,用死亡來擺脫‘承薪者’這一身份。

“可是哥哥…”

太子眨了眨眼睛,“死了不就什麽都沒有了嗎,得到了自由又能怎麽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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