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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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從水中被撈起後, 斷斷續續三日之久,謝念高熱始終未退。

謝告禪找遍了宮內外名醫,都說謝念身體已經差到極點,再用猛藥無異於以毒攻毒, 就算醒過來也可能留下不小的後遺癥。現下最好的方法就是讓謝念自己扛過去, 再輔以溫和藥物, 如果醒了一切好說, 如果沒醒……

太醫們不敢再說下去, 畏畏縮縮站在原地,害怕再說下去謝告禪會遷怒於他們。

謝告禪聽完一言不發,只是垂眼望向雙目緊閉的謝念,握著謝念的手力道不自覺加大了些。

此後三日, 謝告禪像之前那般晝夜守在謝念身邊,擦拭身體, 餵藥,替他擦去唇邊藥漬, 再將飴糖餵到他口中。

謝念意識時常混沌,偶爾清醒。

他身上忽冷忽熱的,上一秒還好像身處萬裏冰原之中, 下一秒就倏然墜向極溫地獄,四肢百骸都仿佛有螞蟻爬過, 讓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有時候都感覺意識即將要滑向深不見底地另一端了,又會有人以溫柔但不容拒絕的力道往他嘴裏餵藥, 湯藥酸苦濃郁,謝念抗拒得要命,餵藥過程中大半都灑到了身上, 於是衣裳便會黏糊糊地貼在身上,謝念委屈湧上心頭,就更想哭了。

每當這種時候,就會有什麽貼上他發紅的眼尾,微涼柔軟,替他一點點拭去眼角的淚。

折騰完這一通後,謝念通常也就沒什麽力氣再掙紮,筋疲力盡地睡過去了。

這次醒來是在半夜。

謝念睜眼,盯著面前的房梁。

月色朦朧,透過窗欞被切割成無數份,在地磚上流淌著銀白的光。

身上已經沒了那種黏糊糊的觸感,變得清爽幹燥。謝念手指微微動了下,立即驚醒了旁邊之人。

謝告禪攥住謝念的手指,定定註視著他:“醒了?”

謝告禪替謝念找來靠枕,讓謝念上半身能靠在上面,又將滑落下去的被褥向上壓了壓,防止寒風從空隙中鉆進去。

他低聲道:“現在感覺怎麽樣?”

謝念沒有第一時間答話,只是一瞬不眨地盯著謝告禪看了許久,久到謝告禪以為謝念是不是燒出了什麽問題,剛要起身去喊太醫,就聽見謝念輕聲開口。

“……皇兄?”

謝告禪動作一頓。

他重新坐回床榻邊,握著謝念的手,輕一下重一下地摩挲著謝念的手背:“嗯。我在。”

謝念怔怔望著,有些分不清現在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

他輕輕伸出手,蜻蜓點水般碰了下謝告禪的臉側。

微涼,但是有溫度。

“……不是夢嗎?”謝念還有些恍惚,仍然不敢確認。

謝告禪心臟像是被什麽狠狠揪了一下,他攥緊謝念的手,聲音低了下去:“不是夢。念念,看著我。”

手心傳來源源不斷的溫度,熾熱溫度緊緊相貼,謝念定定看著謝告禪,心中某處像是莫名被打開了個口子,思念如洪水般倏然奔瀉而出。

謝念鼻子一酸,眼底水霧瞬間上湧:“謝告禪……”

被大臣刁難時他沒哭,被人群團團圍住時他沒哭,惠妃死時沒哭,見到“謝告禪”屍體時也沒哭。

直到謝告禪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後,謝念反而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他聲音顫抖得厲害,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滾下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還以為,還以為要再也見不到你了……”

站在玉寒池邊的時候,他當真以為是國師的預言再次靈驗,當真以為自己克死了謝告禪。

原來皇兄沒死。

原來自己沒有害死皇兄。

謝告禪將人緊緊摟在懷中,輕輕拍他的背:“對不起。是我回來晚了……”

積壓多日的情緒驟然爆發,謝念哭得不成樣子,一會兒說自己殺了人,一會兒說惠妃也死了,說得顛三倒四不成字句,謝告禪卻全聽懂了,一下又一下地輕拍著謝念的背,說“沒關系”。

像是久在大海中飄蕩的小船終於找到了錨,那種自心底油然而生的不安感終於徹底消除,謝念緊緊抓著謝告禪的衣角,斷斷續續說著這些天經歷的事情。

謝告禪安靜聽著,偶爾替謝念擦去眼尾的淚。

不知過了多久,謝念心緒才慢慢恢覆平靜,後知後覺感到了一點尷尬,抿了抿唇,自己用手背擦掉了臉上的淚。

謝告禪低頭看向他:“怎麽了?”

謝念垂眼,聲線裏還帶著不甚明顯的鼻音:“……有點丟臉。”

說著,謝念長長吐出一口氣,偏過頭,不肯去看謝告禪了。

謝告禪伸手,將他下巴擡起,輕聲道:“在皇兄面前哭不丟人。”

謝念濃黑眼睫被淚水打濕,眼中水霧還未完全褪去,定定註視了謝告禪半晌後,耳廓在無知無覺中染上一層緋紅。

“……真的?”

“真的,”謝告禪垂眼看向他,“是皇兄的錯。如果早點趕回來,你就不用受這些罪了。”

哭完一遭之後謝念也冷靜了不少,大腦逐漸正常運轉,想起那天看到的屍體:“那棺槨裏裝著的是誰?”

謝告禪將人抱在懷裏,替謝念整理略微淩亂的衣袍:“是誘餌。”

“誘餌?”謝念真情實意困惑起來。

“敵強我弱,只能出此下策。讓敵軍誤以為我已經戰死,趁著他們松懈時攻其不意,這才打出勝仗。”

謝告禪語氣中帶著點懊悔:“京城與邊疆相距太遠,我以為消息不會那麽早傳到宮中,卻不曾想……”

只差一點。

如果再晚一點,就救不到謝念了。

“沒關系,”謝念長長松了口氣,“只要皇兄平安就好。”

他轉頭看向謝告禪:“那謝昊宇和皇帝呢?也是在敵營裏被救出來的?”

謝告禪將謝念衣襟攏好:“嗯。他們被關在地牢之中,對面逃跑的時候沒有把他們帶走。”

謝念本還想問什麽,謝告禪的手將將擦過他脖頸,替他扣好了盤扣。

他忽然後知後覺般意識到了什麽,緩緩低下頭,發現自己身上穿的早就不是前幾日那一身了。

謝念腦海中轟鳴一聲,從脖頸到臉側一下子紅透了,耳尖幾乎要滴出血來。

謝告禪察覺到了謝念的不對勁,低聲問道:“怎麽了?”

低沈悅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清淺氣息打轉著進入耳廓,一陣微妙的的電流從上至下流經四肢百骸,謝念身體驟然軟了下去,沒能說出話來。

謝告禪伸手去探他額頭溫度:“還在發燒。”

謝念確實感覺自己身上使不上力氣,體溫也滾燙,卻心知肚明不是發熱的原因,又實在不好意思開口,幹脆埋在謝告禪懷裏裝死。

謝告禪見謝念這副一言不發的樣子,更加擔心起來。

“我去拿藥。”

說著,謝告禪起身便要去拿藥。

謝念閉了閉眼,伸手拽住謝告禪衣角:“不是因為這個……”

謝告禪停下來,低頭去看謝念。

謝念整個人紅得像是被煮熟的蝦子,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身上的衣服……”

謝告禪了然。

“你小時候落水高熱,也是我替你換的衣裳,”他重新坐下來,將謝念垂落下的碎發掖至耳後,謝念通紅的臉便清清楚楚顯露出來,“幾次高熱,都是我在做這些事情。”

謝念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小時候和現在怎麽能一樣……”

謝告禪看著他:“剛回宮那天也是。”

謝念楞一下,記憶便隨著謝告禪的話逐漸浮現在腦海裏,連帶著那日身上的黏膩觸感也一並浮現。

謝告禪剛回宮那天他確實發燒了,中間半睡半醒時好像也確實是謝告禪給他餵的藥……

“你自小便不讓旁人近身,”謝告禪微一挑眉,“除了我,還能是誰替你更換的衣物?”

謝念低頭看著自己身上單薄柔軟的裏衣,半晌忽然捂住臉,蒙著頭鉆進了被窩裏,聲音發悶:“……皇兄別說了。”

良久,外面傳來一聲輕笑。

聲音實在太輕,霎時間便消散在了空氣當中,謝念卻聽得一清二楚。

他臉更紅了,身上燥得慌,然而這種情況在鉆進被窩後也並未好轉,黑暗中空氣沈悶而凝滯,寂靜之下,自己的心跳聲反倒愈加凸顯出來。

撲通……撲通……

天地間萬籟俱寂,好像只剩下他的心臟仍在跳動。

不知過了多久,床榻一側微微下陷,謝念悄悄露出半只眼睛,看見墻壁上謝告禪的影子正在隨著燭火搖晃,再然後,一陣熟悉的雪松冷香圍繞住他。

謝告禪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念念。”

謝念閉了閉眼,想要壓下越來越快的心跳。

半晌他轉過去,面向謝告禪。

“……皇兄。”

謝告禪攥住謝念的手,貼上了自己的胸口:“能感受到嗎?”

謝念手指微微蜷縮了下,隔著薄軟衣料,摸到了一個圓形的,不規則的傷疤。

謝念一楞:“這是……”

“那日和敵軍打仗時,我不慎被流箭射中,”謝告禪低聲道,“我那時真以為自己會死在戰場上,再也見不到你。”

謝念一下子慌亂起來:“那支箭可有射到要害?太醫呢?太醫怎麽說?”

謝告禪定定註視著他,半晌露出一點笑意:“沒有傷到要害。”

“太醫說,常人心臟都稍稍靠左,”他握著謝念的手,向右挪了挪,“而我的心臟靠右。”

謝念怔怔望著謝告禪,感受到手掌下清晰的,仍在搏動的心跳聲。

和他一樣的,正在同頻共振的心臟。

“……我那日恰好將護身符放在這裏。”謝告禪略微低下頭,在謝念唇邊落下一吻。

“是念念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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