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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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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客棧掌櫃朝著幾人行了一禮:“各位隨我來。”

林安平“唔唔唔”地被翁子實拖走了, 謝氏兄妹緊隨其後,謝念緊緊搭著謝告禪的手,靠著扶手緩慢走上木梯。

掌櫃說的三間上房是連在一起的,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將眾人帶到廂房門前後, 掌櫃便轉身道:“店小二隨時侯著, 各位客官有別的需要, 直接喊他們即可。”

掌櫃離開後, 謝氏兄妹選了最靠裏的廂房, 出於安全考慮,翁子實和林安平歇在最外側的房間。留給謝念和謝告禪的只剩下位於中間的廂房。

廂房不算大,月色透過木窗灑進來,勉強能讓人看清裏面的布置:一張狹窄床榻, 一張四四方方的小木桌,桌上擺著茶具和燭臺, 燭臺上的蠟燭只剩半截,即便點燃, 也撐不過半刻鐘。

謝告禪關上木門,將謝念扶到床榻前,合上帶來呼嘯冷風和嘈雜人聲的木窗, 點燃燭芯,放到離床鋪更近的地方。

謝念乖乖坐在床邊, 看著謝告禪不急不緩做完每件事,而後走到他面前,替他脫下了鞋子。

淤青還未消退, 看起來相當觸目驚心。

謝念抿唇片刻後,鼓起勇氣開口商量:“今日能不上藥了麽?”

謝告禪剛打開瓶塞,聞言擡眼看向謝念:“理由。”

不喜歡活血膏的味道。

他對氣味相當敏感, 濃重的中草藥味總是久久不散,晚上睡覺的時候會一股腦湧入鼻腔,趕走本就不多的困意,被迫獨自面對著漆黑又安靜的晚上。

這種理由說出來又過於矯情,謝念沈默了下,換了個蹩腳的理由:“多休息幾天就好了,小傷而已,不必如此勞煩皇兄。”

“上藥好得更快,”謝告禪平靜駁回,“還是說其實你想再多養幾日?”

他一面說著,一面將藥膏化在手心,貼上謝念腳踝。

藥膏冰涼,謝念下意識瑟縮了下,謝告禪摁住他的小腿,不讓他亂動彈。

謝告禪力道極輕,最開始上藥那點涼意過了之後,就幾乎感受不到他的動作了,濃重的藥味再次彌漫開來,謝念眉頭微蹙,不過很快就強制讓自己放松下來。

“……只是覺得太麻煩皇兄了。”謝念聲音很小。

謝告禪一開始沒說話。

他手上動作沒停,過了會兒才開口:“不算麻煩。你小時候也摔過,從玉寒池那裏,比現在嚴重。”

嗯?

謝念回憶了下,對這段記憶毫無印象。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落水之前,”謝告禪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頭也未擡,語氣淡淡,“七八歲的小不點兒,居然敢一個人往那偏僻的地方跑……真是一點沒變。”

謝告禪話中有話,謝念耳根微紅,聲音顯得更小:“……我不記得了。”

他一直以為和謝告禪熟稔起來是在落水之後,沒想過在此之前還有過接觸。

“皇兄怎麽發現的?”謝念又問道。

“當時你身邊沒人跟著,又走在池邊,我便喚翁子實將你帶過來。”

“你當然不從。”

“然後我親自將你帶到太醫院,”謝告禪面無表情,“你又哭又鬧,不肯讓太醫靠近,我只能把你帶回東宮,親自上藥。”

謝念默默將頭埋下去,以此掩蓋自己越來越紅的雙耳。

然而謝告禪並未有要停下的意思。

“你當時還未恢覆皇子身份,非說若是有了肌膚之親,就只能嫁給我,所以誓死不從,喊得連太傅都來問我發生了什麽。”

謝念聞言,有些震驚地擡頭,眼眸微微睜大,張了張嘴,一時間啞然。

“我以前這麽,這麽……”

這麽蠻不講理嗎?

“騙你作甚?”謝告禪語氣淡淡。

即使過去了這麽多年,當年的場景依然歷歷在目。謝告禪那時候也是頭次遇見敢在他面前這麽撒潑打野的,震撼到連太傅問他時都回得支支吾吾。

太頭疼了。

謝告禪溫聲哄勸,謝念卻一句話都聽不進去,哭喊著要回到自己的寢殿。謝告禪無法,只能又拉著謝念的手,走過大半個皇宮,回到謝念那破破爛爛又寒酸的寢殿裏。

說是寢殿,其實四處漏風,連個能落腳的地都沒有,謝告禪一走進去,甚至還看到了從角落逃竄出去的野耗子。

生存環境可謂相當惡劣,可謝念回到寢殿後反而安靜下來,和謝告禪掰扯半天,最後被讀書更多的謝告禪繞了回去,乖乖在眼前系上白紗——看不到,那就等於沒有接觸。

直至謝告禪將層層疊疊的長裙卷起一點後,才明白謝念為什麽不讓旁人碰。

腳上布滿凍瘡,潰爛紅腫,他擡起頭,才發現謝念一直好好隱藏在袖子裏的手上也長了好幾個,大面積連在一起,隱隱還有膿血流出。

謝告禪幫他上好藥後,看了一會兒才離開。後面幾天他一如往常給謝念上藥,又讓翁子實將份例裏的銀絲炭撥出來一部分,接連過了好幾日,看見謝念手上腳上的凍瘡漸漸消下去,他才放心下來。

念及此處,他又掃了眼謝念攪在一起的細長手指。

好在沒有留疤。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以前這麽難纏……”謝念試圖辯解。

雖然自落水後九歲前的記憶變得一片空白,但謝念實在想象不出,自己以前撒潑打滾是什麽樣子,光是聽謝告禪這麽描述,都覺得臉上燒得慌。

他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呢。

謝告禪語氣沒什麽變化:“現在也一樣。”

謝念一怔,片刻後臉變得更加滾燙。

像是打開了記憶的舊匣子,從前的回憶爭先恐後般朝他湧了過來,像是片片肆意飛舞的雪花,鋪天蓋地般席卷而來。

仔細想想,他以前好像也做過不少類似的事情。

白日裏纏著謝告禪教他寫字,晚上還要貼著謝告禪才肯睡,平日裏就像個小跟屁蟲一樣,天天跟在謝告禪身後喊“太子哥哥”……

好丟臉。

謝念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臉上的燥意也一並壓下去。

“好了。”謝告禪松開手,起身。

他走到銅盆前,細細將指縫裏殘留的白色藥膏洗凈,確認那種濃郁又古怪的藥味消散了之後,才重新回到床榻前。

這間客棧的床榻十分狹窄,將將能躺下兩個人,想要翻身,或者略微動作,都很可能會和另一個人碰到一處。

等他轉過來時,謝念已經將自己縮在角落裏。他本就纖瘦,占不了多大地方,面對如此窘迫的長度,竟是硬生生給謝告禪留出大半空餘。

謝告禪垂眸,沒說話。

燭火適時熄了。

廂房陷入一片漆黑。在夜色當中,平常聽不見的聲音好像都被無限放大,衣料摩挲的聲響在謝念耳邊響起,而後身側床榻微微下陷,熟悉的雪松氣息再次籠罩了他,那點古怪的藥味好像也被壓制住,幾乎聞不到了。

謝念緊繃的脊背放松下來,幾不可聞地舒了口氣。

他試著閉上眼。按理來說,奇怪的味道消失後,他應該很快就能進入睡夢中才對,可今日不知為何,他眼皮沈得都要擡不起來了,神智卻分外清醒,不給他絲毫鉆空子的餘地。

……睡不著。

謝念極小心,極輕微地翻了個身,確認身旁謝告禪清淺均勻的呼吸沒變後,他便平躺在床上,視線落在頭頂的橫梁上,心中不知在想著什麽。

“怎麽了?”

謝告禪的聲音自黑暗中冷不丁響起。

謝念被嚇了一跳,他手指動了下,卻恰好碰上謝告禪擺放在身側的指尖。

他像是被什麽東西燙到了似的,條件反射般收回了手,而後又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實在是有些大驚小怪,沈默良久後,他才緩緩開口。

“其實……還是有所長進的。”

這話沒頭沒尾,謝告禪剛要再問,謝念便飛速又接了一句。

“……至少現在不會吵著讓皇兄陪我玩過家家了。”

聲音很小,片刻便消散在空氣當中,謝告禪卻聽得一清二楚。

“嗯。”謝告禪同樣隔了一會兒才回答,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謝念從前熱衷於玩這種游戲,明明每次的流程都差不多,卻還是樂此不彼。

謝告禪也任由他去。

後面謝念還會翻出新的花樣,比如讓謝告禪扮演剛從戰場回來的大將軍,自己則扮演在家中苦苦等待的妻子,會裝模作樣拿片葉子在謝告禪身上掃來掃去,口中念念叨叨,說這就算是除去晦氣。

迎進門後,還會將自己做的護身符掛到謝告禪腰間,說只要帶著這個,謝告禪必然每次都能平安歸來。

針腳歪歪扭扭,還在布面上縫了兩只相對而立的白鶴。

當然也不太好辨認得出來。

想到這裏,謝念又急急補充道:“現在做的護身符也不長那樣了。”

他專門惡習過一段時間,手指都被紮了好幾個針眼,但還沒等將新做好的護身符送出去,謝告禪便被一紙詔令送往邊疆。

這次廂房內安靜了很久。

難耐的沈默不斷蔓延開來,黑暗之中,謝念看不見謝告禪的神情,他抿了抿唇,悄悄抓緊了被褥的一角。

許久過後,身側仍然沒有聲音響起,謝念垂下眼,松開了手。

“是嗎。”

隨著平靜聲音一同響起的,還有謝告禪翻身的聲響。

兩人間的距離驟然間被拉近,彼此相隔不足一寸,明明是在夜色裏,謝念卻能看清謝告禪的眼眸。

謝告禪定定註視謝念半晌後,握住謝念的手,手指一寸寸滑入指縫當中。

“……護身符我還留著。”

謝念心跳陡然停了一拍。

“念念……”謝告禪聲音很輕,“再給皇兄做一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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