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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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確認身後無人跟隨後,謝念腳下步伐一轉,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冬日寒冷,連呼出的空氣都帶著白霧。

他裹緊身上的大氅,耳朵凍得通紅,呼吸時像是有利刃劃過肺腑,連喉口都帶上不甚明顯的鐵銹味。

放在平常,謝念會相當識趣地窩在寢殿裏,做自己的木雕。

但今日不行。

寒風呼嘯,他反倒走得更快。但今日天氣實在惡劣,謝念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後,腳下便感覺有千斤沈重,無論怎麽嘗試都提不起速度。

“咳咳……”他偏過頭,咳嗽卻愈發強烈,怎麽也止不住。

沒有他法,謝念只得停下,稍作休息。

能呼吸的餘地越來越稀少,謝念閉上眼,下頜埋到毛茸茸的大氅滾邊裏,試圖緩和下來。

他臉色蒼白得要命,靠著墻緩緩滑了下去,緊繃的指尖連一絲血色都無,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倒在地上。

……還不能停下來。

他深深吸了口氣,寒冷刺骨的空氣刺入鼻腔,原本昏沈的思緒瞬間清醒,他借力起身,開始緩慢地朝著目的地前進。

半刻鐘後,謝念仰起頭,望向有些破敗的門扉。

宮人居住的地方也有好壞之分,皇帝或寵妃身邊的紅人排場極大,在外居所堪稱一個小四合院,不比尚堅白吭哧吭哧攢錢買下的宅子差多少。

若是跟著平常恩寵的妃子或皇室子弟,待遇就要差上許多,買不起宮外的宅子,只能和別的下人擠在一起,只不過大多會有自己的小廂房,也能湊合過。

還有一種,就是面前所呈現的下人房。

角落布滿青苔,墻面在歲月的腐蝕下掉的東一塊西一塊,木質門扉上被蟲蛀得破破爛爛,推門時還會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

惠妃身邊的嬤嬤就住在這裏。

她瞎了眼,耳朵也被刺穿,被人趕到這裏茍且殘生。

謝念一開始的計劃是殺了她。

原本已經找林安平拿到了毒藥,臨近下毒之日,他又放棄了這種想法。

倒不是他動了惻隱之心,而是意識到他當初的身世真相絕不會僅限於惠妃和嬤嬤兩人知曉,就算除掉面前這個嬤嬤,他也不能保證身世一事能夠萬無一失。

況且在跟蹤嬤嬤的這幾日,謝念發現她的行蹤比起往日來說有所不同。

她在找某個人。

總是行色匆匆,在甬道的盡頭焦急等待,卻從沒見有人經過那裏。

謝念耐心極好,摸準嬤嬤的行動路線後,便每日雷打不動地跟著她,靜靜等待那人的出現。

今天被拖了一陣時間,謝念便不得不加快腳步。在這種天氣中疾行容易讓他舊疾覆發,出於回去後謝告禪可能會詢問他的顧慮,謝念只得緩下步伐,慢慢前行,今日到達下人房時,發現嬤嬤已經不在原來長待的地方了。

他心下一沈,轉身朝著另一條甬道走去。

這次甬道傳來的不僅是嬤嬤焦急的走動聲。

他驀地剎住腳步,在拐角處停下,屏息凝神,仔細去聽甬道盡頭傳來的動靜。

嬤嬤語氣著急得要命,嘰裏呱啦說了一大堆,還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偶爾還在地磚上“咚咚”跳上兩下。

“老東西,閉上你的嘴!”暴躁聲音響起的時候,謝念整個人如墜冰窖,一動不能動了。

和嬤嬤做交易的是謝昊明?

他發現了什麽?

又想要怎麽做?

甬道盡頭的爭吵聲還在繼續,嬤嬤同樣氣急敗壞,“啊啊”叫的聲音越來越大,宮墻上駐足的烏鴉驚起,“嘩啦啦”飛起一大片。

“能不能安生點!?再吵別人就都聽見了!”

嬤嬤完全不聽,語氣更加激烈了。

“哇啦哇啦!”

謝念蹙眉,想離得更近一點,剛擡腳,腳下地磚發出輕微聲響。

“哢嚓。”

謝昊明猛一轉頭:“誰在那兒!”

謝念屏住呼吸,不動了。

然而甬道盡頭沒有安靜多久,隨後便響起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嗒……嗒……嗒……

謝念下意識攥緊大氅的一角,大腦開始瘋狂思考對策。

現在跑一定來不及,不消片刻他就會暴露在謝昊明面前,相當於不打自招。

原地等謝昊明過來也不行,同樣會暴露自己的目的。

他還能做什麽?

即將行動的下一刻,有什麽在他眼前飛掠而過——

謝念瞳孔驟然縮小。

黑貓輕巧落到青石磚前,對著謝昊明“喵”了一聲。

黑貓的眼睛是翠綠色,直勾勾盯著人的時候顯得有些瘆人。

謝昊明摸了摸身上激起的雞皮疙瘩,眉頭緊皺:“這不是惠妃的貓?你不是說她有進氣沒出氣了嗎?她的貓怎麽會在這裏?”

嬤嬤呆呆地看了那黑貓一會兒,而後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猛地一拍腦袋,又開始嘰裏呱啦朝著謝昊明打手語。

“都說多少遍了我看不懂!你能不能別比劃了!”

嬤嬤依舊堅持。

“你是不是有病!!”

甬道盡頭再次傳來熟悉的爭吵聲,謝念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從黑貓出現後就悄然站在他身後的人——蘇文清。

蘇文清眼中是無聲的笑意,他將食指放在嘴前,示意謝念不要說話。

謝念冷冷地看著他。

蘇文清朝裏望了下,確認那兩人還在爭吵後,指了指一旁的小道,意思是可以先躲在這裏。

小道通往禦花園,相當狹窄,只容許一人通過,謝念跟在蘇文清身後不遠處,盯著他的後腦勺,思考如果趁其不備砸向他頭顱,後果會如何。

至少現在不行。如果要毀屍滅跡,應該找個熟悉的地方,再將屍體拖到無人知曉的地方。

謝念冷靜地想。

蘇文清絲毫不知他已經在謝念腦子裏死過一回了,順著彎彎繞繞的羊腸小道走了許久,面前才豁然開朗,抵達了一座假山前。

“這裏他們就聽不見我們說話了。”蘇文清笑道。

“你跟蹤我?”謝念保持著一定距離,眼也不眨地盯著面前之人,語氣森冷。

“五皇子殿下誤會了,臣一早就說找殿下有事相商,可殿下根本不肯聽臣說話,還讓人攔住我。為了早點脫身,臣廢了好大一番力氣呢。”蘇文清有點無奈。

謝念根本不信他的鬼話。

蘇文清和他一個不受寵的皇子有什麽好相商的?要是想立足朝堂,就該去找人心所向的太子,要是想謀反,合該去和野心勃勃的三皇子狼狽為奸,就算只是為了巴結皇子,也該去討好財大氣粗還無腦的四皇子。

他孑然一身,唯一能被人利用的也只有出生時國師的預言。

想到這裏,謝念又向後退了一步,拉開和蘇文清之間的距離。

蘇文清敏銳捕捉到謝念的動作,他笑了笑,顯得相當平和:“殿下不必緊張,我剛才既然出手相助,就說明我和殿下是一夥的,絕對不會做出傷害殿下的事情。”

說著,他伸出手,露出手腕上緊貼的一株貓薄荷:“您看,我為了把那只黑貓引過來,廢了不少勁呢。”

貓薄荷被他纏了一圈,虛虛掛在手腕上。

還知道惠妃宮中養了貓。

結合之前的推測,謝念略一思索,心中有了答案。

“大哥是怎麽認識你的?”謝念語氣平淡。

蘇文清臉上一貫的笑意凝固了。

謝念坐在假山山石之上,裹緊了身上的大氅,淡淡看向蘇文清。

今年的冬天比往常還要冷冽,身上的貉絨大氅卻極為溫暖,灰白色絨毛顯得他面容更加素白無暇,像是個瓷娃娃一樣,蒼白到近乎透明,光滑到連一丁點兒瑕疵都找不出來。

蘇文清定定看了謝念半晌,忽而笑道:“殿下確實不像皇室中人。”

謝念神情絲毫沒有動搖:“剛見面那天你便說過。你認為同一招在我身上還會起作用嗎?”

蘇文清笑著搖了搖頭:“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突然很認真地開口:“殿下見過琉璃花嗎?那是邊境小國常年供奉的寶物,玲瓏剔透,無一塵染,和殿下很像。”

謝念下意識皺起眉頭。

說的什麽亂七八糟的?

早知道剛才就直接手刃把他劈昏過去了,在這兒和他說這麽多簡直是浪費時間。

見謝念已經有些不耐煩,蘇文清緊急調轉話頭,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殿下是如何得知的?”

他自認一直小心謹慎,沒有露出過任何馬腳。

謝念是怎麽知道的?

謝念眼神厭惡:“為什麽要告訴你?”

蘇文清一噎,發現確實如此:“那殿下會……”

“不說出去可以,但我有條件。”謝念打斷他,伸出一根手指來。

蘇文清楞了下,片刻後才開口:“殿下要我做什麽?”

謝念挑眉:“其一,告訴我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其二,”他起身,望了眼逐漸擦黑的天色,“把謝昊明解決了,讓他永遠不敢再來。”

蘇文清臉色顯得有些為難,良久才斟酌著開口:“我一屆小小探花郎,要如何對四皇子下手?”

謝念看著他,忽然笑了下。

“你想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當今探花郎和誰勾結在一起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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