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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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謝告禪還沒說話,翁子實就了然般從身後掏出骨碌碌一長串的折子。

謝告禪:“……”

他輕撫謝念的後頸,半強制性地將人從懷裏拽出來,囑咐道:“以後不能亂跑,知道了嗎?”

謝念點點頭,落下的碎發遮擋住他微紅的耳尖。

謝告禪拉住他的手,掌心上兩道紅痕交錯,指尖輕輕劃過時,像是有螞蟻從上面爬過,刺癢難耐。

“嘶……”謝念下意識想收回手。

“疼嗎?”謝告禪沒有松開他的手。

謝念點頭,又後知後覺地湧起一點莫名的羞恥心。

他都這麽大的人了……說疼豈不是在對著謝告禪撒嬌?

所以他又搖了搖頭。

謝告禪大概覺得有點好笑,繼續問他:“到底疼不疼?”

謝念一方面想遵從本心點頭,一方面強烈的自尊心又不允許他這麽做,左右為難間,一咬牙一閉眼,幹脆豁出去了:“你接著打吧,皇兄。我不怕疼。”

謝告禪悶悶地笑出聲。

他沒拿起桌案上的戒尺,手伸遠,把角落裏的金瘡藥撈了過來。

謝念有點茫然。

其實那兩道紅痕根本沒到皮開肉綻的地步,只是微微擦破了皮。他現在已經不疼了。

但謝告禪顯然不是這麽想的,他拔開瓶塞,倒出藥粉,細細撒在謝念掌心上,整個過程都顯得相當熟練。

而後又叮囑謝念先把他的木雕事業放一放,有什麽事情都交給下人去做,才能好得更快。

太誇張了……

謝念脖頸連著耳根都開始泛紅,垂眼胡亂點了點頭,示意自己聽見了。

而後謝告禪將謝念團吧團吧塞進被窩裏,自己則讓翁子實把其餘的宮燈都熄了,獨留一座桌案上的燭臺,借著昏黃燭光,繼續把皇帝留給他的那些奏折看完。

冬雨少見,下起來比雪還要冷,寒風順著窗縫鉆進來後,整個寢殿裏都會凝上一層薄薄的水霧,地磚翹起的地方會返潮,陰濕黏膩,天長日久,磚縫裏還會鉆出幾只蟲豸。

如今殿內被上好的銀絲炭熏著,每個角落都充斥著絲絲縷縷的暖意,謝念大半個人埋在衾被裏,只露出一點點眼睛,透過縫隙去看謝告禪的動向。

他視力好,即使隔著很遠的距離,依然能看清謝告禪那一筆瀟灑遒勁的字。

折子裏大多是描述邊境戰況險急,謝告禪眉頭緊鎖,以極快的速度寫下了一行行批註,那麽一長串的折子在他手中越來越短,最後只剩下零星幾個時,忽而從竹簡的夾縫中露出幾張畫像。

謝告禪握著毛筆的手一頓。

謝念定睛去看,謝告禪卻忽然起身,嚇得他立馬閉上眼睛,裝作呼吸綿長,已經熟睡的樣子。

謝告禪心情難得的煩躁,根本沒發現謝念的小動作。

翁子實一直站在謝告禪身後,有些欲言又止:“殿下……”

謝告禪一擡手,翁子實立即噤聲,低頭站在原地,權當自己是個啞巴。

良久過後,謝告禪才涼涼開口。

“他選定了哪幾個?”

“據說有太傅的次女,參政知事的長女,還有樞密使的嫡長女……”

謝念原本還在閉著眼睛偷聽,聽到這兒的時候,心跳下意識漏了一拍。

皇上在給謝告禪選什麽?

太子妃嗎?

謝告禪忍不住冷笑一聲。

“樞密使來湊什麽熱鬧?著急尋死嗎?”

翁子實幾欲張口,一時半會兒又說不出什麽話來,只能幹巴巴地開口:“殿下,小心隔墻有耳。”

謝告禪向後一仰,捏了捏眉心。

“把這幾張畫像都燒了。”

謝告禪現在顯然心情極差,連那幾張畫像都沒細看,翁子實不敢反駁,悄悄將幾卷畫像全收了起來。

宮殿內再次恢覆寂靜。

謝念心中思緒紛雜。

難道謝告禪真如他們所說,這次回宮是為了婚約的事情?

可他在宮中從未聽到過這樣的風聲。

謝告禪長他七歲,過了今年,就要二十七了。

但從前皇帝從未談及過這件事。他一直讓太子鎮守邊疆,一守就是七年,中間無召不得回京,不少人都以為太子會戰死邊疆,卻沒想到今年年底,謝告禪毫無征兆地回來了。

當今聖上脾氣陰晴不定,聖意難以揣度,也許明日謝告禪就會大婚迎娶太子妃,也許明日太子就會換了人。

他的皇兄馬上就要娶太子妃了嗎?

娶了太子妃之後,是不是就會出宮立府,很少再回來?

謝念有些怔怔地想。

那邊謝告禪也沒了批奏折的心思,伸手讓翁子實出去,自己將燭臺熄了。

殿內倏爾陷入漆黑當中,安靜氣氛裏,謝念只能聽到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

咚,咚,咚……

窗外又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土腥氣混合著青草味鉆入鼻尖,沒過一會兒,雨水的氣息就被熟悉的雪松香代替。

謝告禪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床榻前,原本模模糊糊的月光被謝告禪的身影擋去大半,謝念大腦發空——也許再過不久,他的皇兄就會再次離他而去。

床榻的一角微微塌陷,謝告禪沒動,不知道在想什麽。

謝念下意識屏住呼吸,不知道謝告禪想要做什麽。

片刻後,謝告禪伸手,將謝念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

謝念立馬閉上眼睛。

直到被子被拉到了胸口以下,謝告禪才收回手,順帶將有點淩亂的被角壓好,防止謝念半夜把被子踢走。

謝念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心緒。

謝告禪還記得他一直以來的習慣。

謝告禪沒有脫衣服,只是在床榻外側躺下,和衣而睡。

睡不著的反而成了謝念。

他聽著外面滴答的雨聲,盯著房頂上的橫梁,心中絲毫沒有困意。

樞密使的女兒對太子的愛慕之心鬧得滿城風雨,前幾任夫君全都死得悄無聲息,此次得知太子回京後,已經開始暗戳戳地各方打聽起來。

皇帝自然不會讓太子迎娶樞密使的女兒。但放進去她的畫像是出於何種原因?謝告禪又會怎麽做?

轟隆——

窗外電閃雷鳴,謝念思緒瞬間空白,條件反射似的渾身一抖,唇色瞬間嚇得慘白。

他整個人僵硬地像是被水泥澆築,手指死死抓著被褥的一角,如同在驚濤駭浪中飄搖的小船,試圖找到一個歸宿點。

然而窗外的雷聲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在濃重的夜色中聲勢越來越大,閃電一道接著一道,頻繁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也照亮了謝念布滿薄汗的臉。

在這種時候,謝念總顯得異常安靜,他像是木雕一般了無生氣,連呼吸都會忘記。

長久的噩夢再次席卷他的思緒,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想要將他徹底拉入無底的深淵當中。

莫名的,謝念逐漸感覺自己變得輕飄飄起來,靈魂像是要破開軀殼,晃晃悠悠地升入高空之中,再去往某個不知名的遠方。

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輕,謝念試圖抓住床榻,卻也只是徒勞無功,即將要飄起來的時候,黑暗中,身側忽然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

一雙寬大的手隨即圍在他腰間。

“睡不著?”謝告禪聲音低啞。

即將飄遠的靈魂瞬間找到了錨點,重新回到了身體當中。

謝念沒敢動:“……嗯。”

窗外還在電閃雷鳴,謝念卻不怎麽害怕了。

身邊是熟悉的氣息,綿長而清淺的呼吸聲在耳邊響起,種種跡象都表明,他現在不是孤身一人。

謝告禪沒再說話,只是將謝念拉進懷裏。

謝念有點僵硬地蜷在謝告禪懷中,那會兒謝告禪只比他高出半個頭左右,需要雙手才能將他整個人抱住。然而現在不同,他能感受到從謝告禪掌心傳來的溫度,還能看見半掀起的衣袍下的鍛煉痕跡。

謝念盯著看了一會兒,低頭悄悄捏了下肚子上的肉。

……怎麽人和人的差別能這麽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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