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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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以前都是皇兄你餵我喝藥的。”謝念眼也不眨地看著他。

謝告禪一時啞然:“……什麽時候?”

謝念好心提醒:“天歷九年,我不慎落入玉寒池,是皇兄將我救起,找了太醫,開了藥方,日日將藥餵到我口中,一連七日,高燒才退下去。”

謝告禪語塞:“你那會兒不是昏迷不醒麽?”

謝念語氣認真:“我都記得的。”

“第一日太醫沒來,是皇兄徹夜照顧,我才沒燒成個傻子;第二日太醫沒來,我喚冷,皇兄便歇在床榻外側,把唯一的湯婆子塞我懷裏;第三日太醫也沒來,皇兄便自己找了各種醫書,一直看到深夜……”

他仔仔細細地數過去,最後才擡起頭,重覆道:“我都記得的。”

“當時只是睜不開眼,張不了口,但還能聽見。皇兄為我做的每件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謝告禪定定註視著他,半晌無言。

謝念還想說什麽,然而臉色忽然變得慘白,他迅速捂住嘴,彎腰對著床榻邊的痰盂開始幹嘔起來。

“嘔……”

謝告禪當機立斷:“醒酒湯!”

翁子實立刻端了過來。

謝告禪將醒酒湯放在桌案上,從桌上的茶壺裏倒了些茶水,一手輕拍謝念的脊背,一手將茶盞遞到謝念唇邊:“漱口。”

遲來的酒勁兒讓謝念變得頭昏腦漲,他頭暈得厲害,大腦已經成了一團漿糊,完全停止思考,無論謝告禪說什麽都乖乖照做。

漱完口,謝告禪替他擦拭掉嘴邊的水漬,低聲問:“還難受嗎?”

謝念點點頭。

謝告禪端過醒酒湯,像從前餵藥那樣先自己試了試溫度,確定適宜入口後才給謝念餵。

醒酒湯裏有安神的成分,謝念剛喝了兩口,眼皮便開始變得沈重起來。他迷迷糊糊又被謝告禪哄騙著喝了幾口,便覺得胃裏漲得難受,說什麽也不肯喝了。

謝告禪也不強迫他,放下手中的醒酒湯,吩咐翁子實:“明日一早讓林安平過來給謝念把脈,把完脈來東宮稟告。”

謝念剛剛還困得眼皮打架,聽見謝告禪吩咐,一下子警醒起來:“皇兄要走?”

這醉鬼怎麽一會兒清醒一會兒不清醒的?

謝告禪動作一頓,轉頭看向謝念:“你不是沒醉?”

謝念立即轉口:“皇兄怎麽能信一個醉鬼的話?”

謝告禪:“……”

翁子實見勢不妙,偷偷在謝告禪耳邊道:“殿下,邊疆送來不少情報,都在桌案上堆著呢。”

謝告禪皺眉,見謝念臉色已經不似剛才那麽慘白,脖頸耳側的醉紅也退下不少,思索片刻後,還是站起身:“先回東宮,讓林安平隨時待命,有什麽問題讓他立刻來找我。”

轟隆——

殿外忽然電閃雷鳴,瓢潑大雨隨即傾瀉而下。

謝告禪站定,忽然發現醉酒後話一直很多的謝念突然沒了聲響。

再轉身,映入眼簾的是縮在床角的謝念。

謝念身形極其單薄,露出的皮膚因為寒冷而凍得通紅,他垂著眼,整個人縮在並不厚實的衾被裏,一聲不吭。

窗外雷聲大作,殿內安靜無聲。

謝告禪揉了揉額角,半晌,對著翁子實開口:“去把那些折子拿過來。”

翁子實幾欲開口,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行禮道:“是。”

剛要離開,謝告禪叫住他:“宮裏的銀絲炭還有多少?也拿過來。”

“……屬下遵命。”

翁子實走了。

謝告禪註視著面前突然沒了音的謝念,一陣頭疼。

大抵是因為太冷的緣故,謝念呼出的空氣都帶著霧氣,他有些不適地微蹙眉頭,唇色蒼白,看起來相當脆弱。

謝告禪三兩步走至床榻邊,坐下後,將大氅解開:“過來。”

謝念渾身都在極不明顯地發顫,他半瞇著眼看了半晌,確認面前之人是謝告禪後,才慢吞吞地一點點從床角處向外挪,挪到謝告禪附近後,略微仰起頭,望向謝告禪:“皇兄不走了嗎?”

謝告禪將大氅披到被褥外,將謝念裹成個大粽子才松手:“嗯,不走。”

謝念這才悄悄松了口氣,又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繼續問道:“那皇兄之後還走嗎?”

謝告禪挑眉:“什麽之後?”

“這次回宮,皇兄還回邊疆嗎?”謝念臉上漸漸浮現起一點血色,眼底映著輕輕搖晃的燭花。

謝告禪一頓,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

謝念立即浮現出失望的神色,他像個小孩子似的撇開臉,嘟嘟囔囔的:“你又騙我。”

“當初明明說好的,說不過一年就會回來,還說每月都會給我寄信,”謝念聲音逐漸小了下去,“但只有前三個月能收到,後面不論我怎麽等,都沒有信再寄回來。”

“後面我想,也許再等九個月就好,只需要將那幾封信每個月輪流再看三遍,皇兄就會從邊疆回來……”

“但我沒等到。”

謝告禪呼吸一滯。

“謝昊明非說你死在了邊疆,我不信,他就把那幾封信全搶走了,還扔到燭臺裏,燒了個一幹二凈。”

殿外的雨下得越來越大,細細密密的雨線連成了雨幕,轟隆雷聲隱隱作響,黑暗會短暫地被閃電照亮一瞬,謝念兩只手不自覺絞在一起,關節泛白,虎口處密密麻麻全是指尖掐出的淺白色痕跡。

“就是在這樣的雨夜。”謝念突兀來了這麽一句。

謝告禪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將謝念緊緊絞在一起的手分開,握在自己掌心裏。

“害怕嗎?”

“沒有,後面我悄悄把謝昊明的課業也扔到燭臺裏了,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幹的。”即使喝醉了,謝念也依舊嘴硬。

“嗯,做得好。”謝告禪這麽說著,目光卻看向外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那天想和我說什麽?”片刻後,謝告禪轉頭,看向謝念。

謝念記性很好,謝告禪只是略微提起,便明白是在說什麽。

剛和謝告禪見面那天,他確實有話想說。

謝念稍一用力,將手從謝告禪掌心中掙出,指向對面的桌案。

桌案上整整齊齊碼放了一排的木雕,從小至大,木材的顏色從淺至深,最後是謝念新刻的,是只山雀,和那天謝告禪讓他拿的一模一樣。

只是這只山雀明顯要精致的多,腿不瘸了,翅膀對稱了,眼睛也顯得炯炯有神,像是一只真正的山雀那樣。

謝念語氣裏帶著不明顯的驕傲:“現在做的木雕真的不長那樣了。”

謝告禪凝神註視半晌,低下頭,而後伸手,將謝念唇邊殘餘的茶水漬抹去:“嗯,皇兄看見了。”

而後謝念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般,絮絮叨叨地把這七年裏的事情說了個遍,謝告禪靜靜聽著,也不打斷,展現出前所未有的耐心。

又一刻鐘過去,殿門被人叩響。

謝告禪回神:“進來。”

翁子實用膝蓋頂開了殿門,他懷裏抱著一大摞的折子,背上還背著一筐銀絲炭,炭火嚴嚴實實地蓋了起來,剛跨過門檻,翁子實便將背上的炭火倒進炭盆,而後又將折子全放在桌案上,這才松了口氣。

“殿下,折子和炭火都拿來了。”

“嗯。”謝告禪微一頷首。

他低下頭,發現不知何時謝念已經靠在他懷裏,閉上了眼睛。

謝念實在太困了。他這幾日神經高度緊繃,不敢有半點松懈,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好好休息的機會,加上殿內炭火的溫度一熏,困意瞬間侵襲了他的大腦,連上下眼皮都跟著打架。

身邊是熟悉的冷冽雪松氣息,他不自覺閉上眼睛,逐漸放松下去。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謝告禪剛好能看到謝念纖長濃密的眼睫,在臉上投下淡淡陰影。

他微微側開身體,讓謝念平躺在床榻上,將每個被角都壓好,防止有寒風鉆進去——而後他就那麽靜靜看著謝念的臉,片刻後開口。

“念念。”

“……嗯?”謝念還沒完全睡熟,迷迷糊糊地看著謝告禪。

“告訴皇兄。”謝告禪俯下身,將謝念臉側黏連的碎發拂去。

“巫蠱一事,是你所為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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