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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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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謝念像是沒聽清一般,蹙眉又重覆了一遍:“今晚?”

林太醫點點頭。

他錯開林太醫滿懷希翼的目光,十指交叉,無意識地反覆摩挲大拇指,連皮膚搓紅了都沒發覺,半晌才答非所問地開口。

“謝昊宇也去?”

林太醫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這是四皇子的大名,不禁打了個哆嗦,尋思你們皇室之間真是毫不客氣,都能直呼對方名字。

又想自己剛才不是已經說過禁足的皇子也被赦免嗎,為什麽還要問一遍……腹誹總歸是腹誹,他不敢說出來,又點了點頭道:“臣聽殿外的侍衛說,四皇子現下已經在為晚上的洗塵宴做準備了。”

“五皇子殿下,您要準備賀禮嗎?臣可以……”

林太醫一開始語氣裏還帶著點興奮,後面聲音就小了下去,因為他發現謝念的註意力已經不在這兒了。

謝念基本沒聽林太醫說了什麽。

他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大拇指,腦海中浮現的全然是前幾日和謝告禪對峙的場景。

謝告禪派人給惠妃送去藥引,替他擦拭半濕的長發,甚至還留著他之前刻得歪七扭八的木雕。

而他都做了什麽?

承認涉事的太監是他主動引入,還挑釁似的臆測謝告禪會就此結案,防止引火燒身。

……

相當不知好歹。

謝念思緒如同亂麻,半晌搖頭道:“不,不去了。”

林太醫楞了,站在原地,有些無措。

謝念深吸一口氣,起身,伸手,將剛剛刻好的木雕輕輕推倒。

“就說我舊疾未愈,不宜露面,”他看向林太醫,“這種場合沒人會在意我是否在場。你若是想出去透風,就順便替我轉告一聲。”

林太醫被戳中了心思,面上白一陣紅一陣,半天只憋出來一句:“殿下,臣不是那個意思……”

“去吧。”

謝念開口打斷,轉身背過去,擡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他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乏:“我累了,不要讓旁人進來打擾。”

林太醫走了。

殿內又恢覆一如往常的死寂,謝念坐在床榻邊,仔細覆盤了一遍自己這幾日做的事情,而後得出一個確切的答案——他把事情搞砸了。

不僅一廂情願地以為謝告禪沒變,還接連犯錯,肆無忌憚地說出自己的謀算,在謝告禪面前,將卑陋齷齪展現得淋漓盡致。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閉上眼,向後一仰,仰躺在床榻上,不動了。

直至夜色降臨,謝念都沒動彈一下。

殿外的侍衛在下午就全部撤走了,侍奉的宮女太監也不知躲到哪裏去偷懶,此刻寢殿內外只剩下他一人。若是仔細去聽,還能隱約聽到遠處傳來的笙簫弦樂之聲。

他望向木梁,心中開始默數時辰。

困意朦朧間,木窗處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謝念瞬間清醒了。他沒有輕舉妄動,竭力放輕呼吸,側耳去聽殿內的動靜。謝念手在被褥裏摸索半天,直到碰到冰涼鋒利的匕首,才安心些許。

進來的人沒有刻意壓低腳步聲,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毫不掩飾,謝念心底升起一絲困惑,繼續假裝自己還在熟睡當中,悄然握緊了手中的匕首。

而後腳步聲停在床榻前,沒了下一步動作。

謝念心中困惑更甚。

少頃,熟悉聲線突兀響起:“五皇子殿下?您醒著嗎?”

是翁子實。

夜色裏什麽都看不清,謝念起身,將匕首重新藏在被褥底下,順手將床邊的蠟燭點燃,燭火緩緩亮起,他這才發現翁子實手裏還拿著一個沈甸甸的包袱。

翁子實疑惑道:“您怎麽不點燈?我還以為您出去了。”

謝念:“……”

他轉移話題:“手上拿的什麽?”

“太子殿下讓我給您的。”翁子實雙手將包袱遞給謝念。

謝念沈默了下,伸手解開包袱。

是件裘皮大氅。

領口處有一圈毛茸茸的滾邊,看起來就很暖和。

“殿下說穿上這個,去洗塵宴的路上就不會冷了。”翁子實解釋道。

謝念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說自己根本沒準備去。

但顯然翁子實連解釋的機會都沒給他,殿外金聲玉振,音聲如鐘,翁子實朝外看了一眼,繼續催促道:“殿下快穿上吧,人都快到齊了,再遲些就不好進去了。”

於是謝念懷揣著一心茫然,內心兩個聲音還沒能分出勝負,就已經跟著翁子實抵達了德壽宮。

這次洗塵宴不光有皇室參加,三品以上的官員也全部受邀。宴席鋪設到了極遠處,一眼望不到頭。萬頃琉璃流金溢彩,亂瓊碎玉映出瑩瑩冷光,宮燈搖曳,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翁子實伸手指給謝念看:“殿下,太子殿下就在那裏,我帶您過去。”

透過泱泱人群,謝念一眼便看見了遠處的謝告禪。

圓領大袖的絳紗襕袍,金玉革帶勾勒出勁瘦腰身,手搭在桌上,玄色手套顯得格外顯眼。

謝告禪身邊的位置被空了出來,再往後是三皇子謝廣玉,四皇子謝昊宇,官員不敢離皇子太近,同樣空出一個位置,而後順次坐了下去。

謝念心底隱隱升起一點不好的預感。

這種預感在翁子實把他帶到謝告禪旁邊後得到了證實。

一邊是幾日前不歡而散的謝告禪,一邊是打小就不對付的謝昊宇。

謝念果斷轉身,朝著謝昊宇。身邊的位置走去。

翁子實伸手攔住他:“殿下,先坐到太子殿下旁邊吧。”

眼前的路被阻斷,謝念沈默片刻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坐到謝告禪旁邊,另一旁的三皇子謝廣玉笑瞇瞇地和他打招呼:“五弟,許久不見啊。”

謝念禮貌點頭:“三哥。”

他同樣朝謝昊宇問好,謝昊宇一貫選擇裝聾作啞,當聽不到,他也沒放在心上。

轉過身,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身側之人。

謝念微微抿唇,不知為何,嘴唇像是被膠水黏住一樣,對著謝告禪怎麽也無法開口問好。

明明是挨著坐的,兩人之間的距離卻像是隔著條楚河漢界,誰也沒有跨過那條線一步。

宴席上人聲嘈雜,唯有他們二人這一小方天地安靜無聲。

謝告禪眼神都沒往謝念那邊瞥,神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什麽。

糾結半晌,謝念總算鼓起莫大的勇氣,開口時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太子殿下好。”

“嗯。”謝告禪依舊沒看他。

至少沒有不理睬他。也許謝告禪沒有他想的那麽生氣?

謝念稍稍松了口氣。

又過了半刻鐘之久,皇帝臨場。

自皇帝出現在殿門前後,嘈雜喧鬧的人群突然安靜下來。

皇帝眼神沈沈,掃過眾人一圈。

謝念下意識屏住呼吸,垂下眼睛,避免與皇帝直接對上目光。

直至皇帝坐到上首的禦座,聲洪如鐘,死一般的寂靜才被打破。

“今日將眾愛卿聚集至此,是因為太子這麽多年在外守疆禦敵,沐雨經霜,餐風露宿,作為有功之臣,今日特地設宴替我兒告禪接風洗塵,各位不必拘束,盡情玩樂,以祝賀我大嵐太子回歸!”

話音落地,眾人面面相覷,而後齊齊出聲:“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謝告禪依據禮制起身,面朝皇帝敬酒:“多謝父皇擡愛,兒臣惶恐。”

說罷,一飲而盡。

皇帝年齡大了,一雙三角眼的眼皮已經向下聳拉,遮去一半的眼球。他眼神裏透露出滿意之色,頷首道:“出去歷練這幾年,你還是成熟不少。”

謝告禪站在原地沒動:“兒臣這幾年一直謹記父皇教誨,能夠有所進益,全都仰仗父皇的教導。”

“好,不錯!”皇帝突然大笑起來,指著謝告禪道,“我還當你還在記恨當初的事情呢!”

謝告禪後退一步,低下頭,語氣恭敬:“兒臣不敢。”

“那便好。行了,站著不累麽?坐下好好和你幾個弟兄敘敘舊吧。”

謝告禪總算坐下。

謝念張了張嘴,想問什麽,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一旁的謝廣玉冷眼看著兩人間微妙的氣氛,心裏霎時間冒出來好幾個點子,只是還沒等他糾結完選哪個,謝昊宇已經突兀開口。

“二哥,我先敬你一杯!”

說著,謝昊宇咧嘴一笑,豪氣地朝著謝告禪舉起酒杯,酒杯歪歪扭扭,一部分酒水順勢灑了出去,謝廣玉嫌惡地看向袖袍上的酒漬,默默離謝昊宇遠了點。

謝告禪頷首,卻沒有要舉起酒杯的意思。

趁著謝昊宇還沈浸在仰頭喝酒的豪氣當中,謝念默默倒掉自己酒杯裏的酒,換成清水,而後悄無聲息地對換了謝告禪的酒盞。

盡管動作幅度輕微,謝告禪還是敏銳察覺到了他的小動作。察覺到謝告禪的目光時,謝念心頭下意識一顫,謝告禪卻沒什麽反應,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後便收回了目光。

謝昊宇一杯酒急頭白臉下了肚,再睜眼卻發現謝告禪根本沒動,臉上浮現出尷尬之色,面子有點掛不住。

“二哥,你不喝嗎?”

“孤記得你《金剛經》還沒抄完。”謝告禪語氣淡淡。

謝昊宇臉色瞬間變差,只是礙於謝告禪的威壓,勉強道:“四弟思念二哥心切,洗塵宴不能不來替二哥接風洗塵。二哥放心,我明日定將《金剛經》全部抄齊,親自呈給父皇看。”

“嗯。”

謝告禪語氣不鹹不淡,根本不接他的話茬,謝昊宇面色變化幾次,又硬生生轉移了話題:“二哥,你這次回宮要待多久?”

在一旁聽了半天的謝廣玉總算找到機會插嘴:“四弟這說的什麽話?難道是還想著太子殿下回邊疆嗎?”

謝昊宇氣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我這是關心二哥!二哥年紀漸長,若是這次在宮裏待得久,不如把婚事也一起定下,也算好事雙全嘛!”

婚事?

謝念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轉頭望向謝告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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