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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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色如墨。

幾點稀疏星辰掛在夜幕之上,偶有雲霧遮擋,夜幕便顯得愈發暗淡起來。

謝念收回目光,伸手將木窗合上。

“是太子殿下讓你跟過來的?”

面前的小太醫戰戰兢兢,忍不住擡手擦去額頭的汗:“是……太子殿下說五皇子您身體不好,特讓我這一個月為您調理身體。”

謝念坐在一把半新不舊的木椅上,有些疲累般撐著頭顱,片刻後才開口:“你也能看出來我這兒的境遇。你待在這裏,連一口多餘的吃食都分不出來。”

他確實沒有說謊。

謝念所居的宮殿極為偏僻,大部分時間都無人經過。殿內陳設也乏善可陳,寢殿勉強湊齊了床榻,一套梨花木桌椅,被蟲蛀過的木制屏風而已。

至於別的擺件,自從小太醫走進這座宮殿之後,是什麽也沒見著。

小太醫繼續擦汗:“來之前太子殿下已經和我說了,只需要我聽從五皇子的吩咐,別的都不用管。”

“……他是這麽說的?”謝念眉頭微蹙,擡袖偏頭,掩去幾不可聞的咳嗽聲。

“是,”說罷後,小太醫忍不住擡眼偷偷看向謝念,觀察片刻面色後,下意識問道:“五皇子的哮疾有幾年了?”

殿內翛地安靜下來。

……壞。

他怎麽沒過腦子就問出來了?

萬一這涉及到什麽皇室醜聞呢?該不會把他給滅口吧?

他進宮之前家裏人就跟他說過宮裏錯綜覆雜的各種秘聞,他爹還特意說了要遠離皇子紛爭,尤其是謝念——剛出生時陰雲籠罩,電閃雷鳴,一道驚雷直直劈到了觀象臺上,將傳承百年之久的觀象臺劈成了焦黑的廢墟。

正在觀象臺上夜觀天象的國師也沒能幸免,拖著半具焦糊的身體稟告如今的皇帝,說謝念乃不祥之兆,此後必將為國家帶來禍患。皇帝聞言後揮袖離去,從此不聞不問,權當謝念不存在。

此後什麽傳聞都有。妖魔鬼怪,怪力亂神之說不在少數,小太醫雖然好奇,卻也沒在宮中見過謝念本人。昨天頭一次見,謝念比他想象中還要瘦弱,但卻散發著和謝告禪相似的氣質。

同樣讓人琢磨不定,難以揣度。

就比如現在。

殿內已經安靜了有好一會兒,小太醫心裏愈發緊張起來——只是個無依無靠的皇子而已,他甚至一拳就能撂倒,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麽?

謝念垂眸,註視著面前不停絞手指的小太醫。

“你姓什麽?”

太醫頭更低了:“稟五皇子,姓林。”

“林太醫,”謝念起身,“我確實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啊?”林太醫茫然擡頭。

“惠妃娘娘那邊雖然醒了,但後續醫治還無人接手。”

“我需要你替我去看看。”

“這個……”林太醫有點為難,“太子殿下只說要我負責五皇子您的調養,別人我不能隨意插手。”

“不是隨我吩咐?”謝念的宮殿不比其他,刺骨寒風會從木窗縫隙透進來,他走到半明不滅的炭火旁,手伸出去,感受微不足道的暖意。

“那確實是。”林太醫陷入糾結當中。

“我不記得了。”謝念忽然沒頭沒尾,來了這麽一句。

林太醫茫然地望向謝念。

“九歲那年,我失足跌入玉寒池中。”

林太醫腦袋裏又不自覺冒出各種奇奇怪怪的陰謀論。

謝念看了他一眼:“不是你想的那樣。”

“哦。”林太醫繼續乖乖聽謝念說。

“被人救起後高燒三日,連帶著有些事情也記不清了。例如哮疾,我也不知是娘胎裏帶來的,還是落水後留下的隱疾。”

“怎麽會這樣?”林太醫下意識皺眉,脫口而出,“您貴為皇子,落水後沒有太醫給您醫治嗎?”

在他眼中顯得高深莫測的謝念忽然笑了,笑容裏不帶其他任何多餘的含義,就好像只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一樣,唇角微彎,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謝念反問:“你沒聽過有關我的那些傳聞嗎?”

林太醫渾身哆嗦了下,用力搖頭:“沒聽過。”

謝念顯然不信這話。但看著面前誠惶誠恐的小太醫,也實在覺得捉弄一個實心眼兒的太醫無趣,幹脆從炭火旁起身:“時值冬狩,宮裏大部分太醫都隨禦駕出行,一直等到燒退後,才有太醫來診治。”

“惠妃娘娘與我生的是同一種病。現下她身體尚未痊愈,極有可能再次覆發。”

林太醫似有所感地擡頭望向謝念。

“我不想她也和我一樣。”

宮殿內外都是死一般的寂靜,窗外呼嘯的寒風也在不知何時停了下來,監守謝念的侍衛已經在門外打起了盹,只有偶爾能聽見通紅木炭發出“劈啪”的輕微聲響。

林太醫沈默良久後,終於重重點頭,語氣嚴肅:“五皇子放心,我定當盡力而為。”

謝念笑了下。他笑起來很漂亮,如同無色無味的琉璃花忽而被註入一線生機,蜷縮的花瓣向外伸展,在夜色之下泛出晶瑩剔透的光芒。

“多謝你。”

……

林太醫走了。

走之前他並未驚動門口的侍衛,謝念一直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將殿門從裏面落了鎖。

哐當——

謝念疾行至床榻前,費了些力氣,將單薄被褥下的東西抽出。

是一個有些舊的木雕。木雕上規規整整貼了張黃符,上面赫然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篆,隱隱滲透出陰沈的可怖氣息。

謝念快速揭掉黃符,順手扔在了炭盆裏。

黃符瞬間被火星點燃,卷曲,發黑,而後卷縮成一個小黑團,隱沒在木炭裏,徹底看不見了。

木雕上還淺淺紮著幾根銀針,謝念一並取下,仔仔細細,全部收了起來。再然後,他將娃娃放在床頭,一如往常。

一刻鐘後,殿外傳來匆匆的腳步聲。

“五皇子?”林太醫氣喘籲籲,先探頭在殿內環視了一圈,見謝念並未睡下,才踏過門檻。

“如何了?”謝念沒動,依舊坐在床榻邊,靜靜看向林太醫。

林太醫顯得有些為難,眼神飄忽,嘴唇顫動了幾下,卻是無聲的,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

“你直說便是。”謝念起身。

林太醫眉頭緊皺:“她現在舊疾未愈,又添新病,需要換新藥方才能逼出餘毒,可是所需的藥引太稀缺古怪,太醫院大抵也找不到。”

“宮外有麽?”謝念沒有過多廢話。

林太醫糾結半晌才開口:“倒也沒有那麽麻煩……此味藥引不算名貴,只是盛產於邊疆,且很少被用及。太子殿下之前一直鎮守邊疆,說不定會有。”

謝念突然沈默下來。

“五皇子?”林太醫有些困惑地問道。

“嗯?”謝念回神,又換了個方式問:“別的地方尋不到嗎?”

林太醫搖搖頭:“宮內尚且供給不足,更別提宮外了。別的太醫那裏或許有私藏下的……只是我剛來太醫院,和旁人不太相熟,也不知誰會有這味藥引。”

左右的路徑全被堵死,只剩下面前一條路。

謝念垂眸,燭火映照之下,眼睫在他臉上投下淡淡陰影。林太醫有些於心不忍:“五皇子,若是實在不想求助於太子殿下,我也可以去問問太醫院的老太醫……”

“不必。”謝念忽然出聲。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謝念走至窗沿前,伸手推開木窗,向外一望。

夜半時分,外面已經換了一班新的侍衛,正在殿外緊鑼密鼓地巡邏。

林太醫憂心忡忡:“這班侍衛是四皇子殿下的人,臣剛才從外面回來就被詳細審問了一番,連身也搜了。五皇子可還有別的能用的人?”

“沒有。”謝念轉頭,望向緊閉的衣櫥,“不過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

皓月當空。

侍衛目光炯炯,在殿前來回巡邏。

吱呀——

殿門從裏面被打開,侍衛反應極快,迅速轉身抽刀,大喝一聲:“誰!?”

刀身雪白,在月光之下,映照出一雙如同浸水的琥珀色眼眸。

那名“宮女”朝著侍衛施施然行了一禮:“五皇子又起高燒,林太醫說是因為殿內太冷,派奴婢去取些炭火。”

他聲音很輕,像一片雪花,頃刻便消失在風裏。

侍衛皺起眉頭,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宮女綢緞般墨發散在身後,隨著低頭的動作,露出一小截光潔白皙的脖頸。

“你,擡起頭來。”侍衛語氣強硬。

宮女的眼睫顫了下,落在睫毛上的雪粒跟著“撲簌簌”而落。

木窗後的剪影適時傳來低低的咳嗽聲。

謝念擡頭,下半張臉用面紗蒙著,一雙眼眸在月色之下顯得水霧朦朧,眼瞼下方的痣恰好隱藏在長睫陰影之下:“侍衛大哥,五皇子身體羸弱,實在撐不了多久。還請您大人有大量,奴婢取完炭火馬上就回來,絕對不會耽擱多少時間。”

殿內的咳嗽聲越來越猛烈,像是要從嗓子眼裏嘔出來似的,侍衛聽得心驚膽戰,可又忽然想起四皇子下的死命令,咬著牙,一時間不知該作何決斷。

旁邊正在巡邏的侍衛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慢慢靠攏過來。

見侍衛猶豫不決,謝念當機立斷,從袖口中掏出荷包,迅速塞到侍衛手裏,低聲道:“侍衛大哥,還請您寬容一次……”

荷包沈甸甸的,不需要打開就知道裏面有多少銀子。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侍衛眼一閉牙一咬,擺擺手催促道:“趕緊走趕緊走!若是一刻鐘內回不來,別的我就不能擔保了!”

謝念點點頭,沒有過多猶豫,提起裙擺朝著內務府的方向奔去。

直至瘦削身影逐漸變成一個小黑點,侍衛才收回目光,轉而看向手中沈得有些過分的荷包。

一旁的侍衛杵了杵他的肩膀:“餵,那個宮女給了你多少銀子?你就不怕被四皇子發現?”

“一個宮女而已,能闖出什麽大禍?”侍衛拋了拋手中的荷包,越想越覺得這票買賣值,“放她一時片刻出去,能換我半年俸祿,何樂而不為?”

說著,他咧嘴笑了出來,朝著旁邊的人開口:“賭嗎?我覺得裏面不只有銀子。”

“別賣關子了,裏面是能有金瓜子怎麽的?”那人也被他說的好奇起來,催促他趕緊打開。

侍衛志得意滿,伸手解開荷包——

裏面滿滿當當,全是五顏六色的鵝卵石。

——

東宮。

寒風如同利刃一般割過人的皮膚,謝念身上的宮裝單薄,耳尖被凍得通紅,因為跑得太快,喉口很快泛起濃郁的鐵銹味。

過長的裙擺沾染上地磚的汙泥,謝念不敢停下,只能悶頭往前跑,在甬道的岔口忽然轉向,朝著東宮的方向跑去。

雪越來越大,視野中所及之處全是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

東宮殿前空無一人,換班的侍衛還沒來。

謝念呼吸漸漸急促,東宮殿前還亮著燈,他硬生生又提起一口氣,提著層層疊疊的裙擺踏上臺階。

呼——

狂風吹過,卷走了虛虛掛在臉上的面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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