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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裴林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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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裴林喜事

五月十六, 黃道吉日,桃花灼灼,宜嫁宜娶。

已是初夏時節, 山野碧色, 從春衣換到夏裳, 身上輕便了, 人也更加精神。

日頭才露出燦燦金芒,村落仍沈寂在一片薄霧之中, 裴家的大門就已敞開。

若有人問為啥,曉事的嬸子會笑著告訴你, 今兒個是裴家漢子裴榕大喜的日子!

晨時的山間正寧靜, 裴家卻很是熱鬧。

家中的大門、墻面上,昨夜裏就貼上了大紅喜字,就連後院棗樹的梢頭, 也系上了紅綢子, 遠野風來, 一陣沙沙碎響, 綠葉卷著紅綢輕輕地蕩,喜慶又鮮亮。

裴家院中,幫忙的鄉親們穿梭往來, 臉上滿是笑意。

漢子們正忙著將桌椅往院子裏擺,木桌被擦得鋥亮,板凳碼得整整齊齊。

竈房那邊更是熱火朝天,裴家親戚少,上回裴松成親時,過來撐場面幫忙做飯的嬸子們這便又登門,雖還未至昏時, 卻得將食材先備上,到時開了席面,不至於手忙腳亂。

土竈裏柴火燃得正旺,火苗舔著鐵鍋,發出“滋滋”的聲響,炸肉丸的香氣順著暖風飄出老遠,引得村裏少見葷腥的狗子都探出頭來瞧,口水淌了一地。

臥房裏,炕上早已鋪好了厚實的鴛鴦褥子,紅喜被整齊地疊放在床頭。

想到馬上就要和林杏成婚,裴榕一整夜都沒睡踏實,今晨天才麻麻亮,就急著起來了。

這會兒他著一身裁剪合適的大紅喜服,腰間系繡鴛鴦的紅綢帶,襯得身姿很是挺拔。

平日裏曬得微黑的臉龐透著幾分紅暈,眉宇間卻滿是掩不住的笑意。

裴家無父母,長兄為他正衣冠。

裴椿在邊上捧著紅綢大花,笑著道:“二哥今兒個可真俊。”

小姑娘特意打扮了一番,烏發挽了個髻,上面綁著條桃粉發帶,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瑩潤。

身上著一件月白色的短衫,下裳是條鵝黃色的羅裙,裙擺繡著細碎的蘭草紋,少了幾分往日的嬌憨,多了些俏生生的靈氣。

“椿兒也好看,水靈靈的。”裴松接過紅綢花,綁到裴榕胸膛上。

他肚腹已很大,伸手不多方便,秦既白幫襯著接了過去。

裴松側著身子撫平裴榕的衣襟,溫聲道:“往後便做人相公了,可得待夫郎好,夫夫同心,日子才能過得和樂順當。”

“阿哥我省得。”

幾人又湊著說了會兒話,到吉時,外面喜婆過來喊門——

“榕漢子,已至午時,得去迎親了!”

裴松拍了拍漢子的肩膀:“哥身子重就不陪了,椿兒跟著你一道,快去迎人吧。”

裴榕鄭重地點點頭,又同秦既白擡了擡下頜算是知會過,這才出了門。

外面迎親的隊伍已經等候多時,裴松成親時家中窮得緊,婚儀都是簡辦。

到了裴榕這,花轎、鑼鼓隊,能請的都請到了,特還同古董行的掌櫃借了匹馬。

都是在鬧街上討生活,彼此相熟,掌櫃聽說裴榕是要成親,不僅沒收銀錢,還挑了廄裏最高大的一匹,重新配了馬鞍,這才叫夥計一早牽了過去。

村子裏成親,不似鎮上規矩繁瑣,就是娶位姑娘,也鮮少有漢子會駕馬相迎。

裴榕快步跨出門,身後裴椿才跟上,一直等在院裏的狗子便疾風一般追了出去。

漢子利索地翻身上馬,隨著一聲嗩吶長鳴,鑼鼓喧天裏,迎親長隊向前行去。

花轎在漢子結實的肩膀上如飄萍浮浮沈沈,和著亮堂的鑼鼓聲,一路歡天喜地。

半大小子們最是愛湊熱鬧,手裏攥著飴糖,咧個大嘴掛著笑,簇擁著迎親的長隊一路奔走。

親事在昏時辦,待轎子繞過村舍,再去林家接回新夫郎,估摸便到時辰了。

裴松身子重,沒法跟過去,便同秦既白到院子裏招呼客人,只還不到時辰,除去竈房忙活的嬸子們,其餘地界仍冷清。

看著滿堂紅彩,裴松伸手握緊了漢子的大手,溫聲說:“咱倆成親那會兒,家裏不富裕,沒和你大操大辦,可別怨哥啊。”

秦既白怔忪,轉而卻笑了起來。

他是漢子,雖對外說是入贅,可裴家何時真將他看作贅婿了,要論親事排場,也該由他這個漢子擔下。

兩手握得緊實,秦既白掌心翻轉,和裴松十指交握:“真怨你咋辦?給我補辦個?”

裴松撓了撓臉,眉頭皺緊成一座小峰,忖了許久後他認真道:“再辦一回怪難看,也沒個由頭……要麽等孩子滿月,我同人借了鑼鼓也敲一路?”

秦既白聽得笑出聲,伏在裴松頸間去親他的臉頰:“松哥,我是漢子,大操大辦也該是我來,又怎會怨你。”

窸窸窣窣聲響,他伸手進衣內,緩緩掏出個長形的木匣子,放到了裴松手裏。

“這啥?”

“打開看看。”

“嗒”一聲輕響,木匣子緩緩打開,裏面是只銀釵。

裴松目光滯了許久,才伸手將那只釵子拿了出來,指頭在釵身上摸了摸,喉嚨哽咽起來:“是之前那只?”

“嗯。”漢子笑著應聲。

秦既白上門提親時,送過來兩柄釵,那柄木釵因著年頭久遠,已擱置起來。

這柄他賣皮子換錢攢下的銀釵,裴松又因要給他看病吃藥、倆人成親采買,到街上換成了銀錢。

那時候沒法子,留不住這釵,雖然這是他送給他的頭個物件兒。

而今竟不想,這釵又回到了他手中,裴松啞聲問:“你買回來了?”

秦既白點點頭,卻聽男人話鋒一轉,急聲問道:“不是你小子哪來的銀子?背著我攢私房錢了?”

裴松雖管家,可手卻不緊,給漢子的銀錢足數,尤其每回他進山,更會多塞些銅板。

秦既白低沈地笑:“你給的我沒處花,就攢下了,還有上回賣了兔皮……好松哥,我發誓再不瞞你了,往後有銀子都給你,我是想你能歡喜。”

裴松是從苦日子裏過過來的,就算家中生活好一些,可仍然不舍得花錢。

臨到要生產,孩子越來越大,身上也開始浮腫,尋常衣裳穿不下,他又不舍得置辦新衣,覺得生產後這些衣裳便不實用了,因此都是撿著秦既白的穿。

饒是今兒個裴榕成親,他也只是換了件少補丁的青布衫,這衣裳早已洗得發白。

可這釵子,他歡喜。

裴松笑眼彎彎,伸手將銀釵放到秦既白手裏,側過身去:“幫哥插上。”

日光下,銀釵泛著潤澤的光。

秦既白指間有些發顫,緩了片晌,這才慢慢插在了裴松的發間,垂眸看他良久,溫聲道:“好看。”

裴松本來就好看,雖然總有人說他長得又黑又糙,可秦既白就是覺得他好看。

他若是個漢子,這英氣的模樣該是有許多閨女、哥兒喜歡。

好在他是個哥兒,好在只他一人寶貝。

裴松擡手摸了摸發間的銀釵,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心頭卻暖融融的。

正說著,外面一陣喧鬧聲,有住得近的鄉鄰提著喜禮登門了,口中滿是道賀的吉祥話兒——

“恭喜恭喜,榕漢子娶親,家裏就更熱鬧了!”

“裴家這是雙喜臨門,往後定是子孫滿堂、紅紅火火!”

裴松拉著秦既白迎上去,接過喜禮請人往裏走。

迎親隊伍還未回來,卻遠遠聽見那嗩吶鑼鼓聲響徹雲際。

陸續趕來的鄉鄰絡繹不絕,有幫著擺放桌椅的,有湊在一處說笑的,連竈房的嬸子都探出頭來,高聲招呼著“快入席咯!”

院子裏紅綢飄蕩,大紅喜字在日頭下正鮮亮。

鼓樂聲越來越近,混著鄉親們的歡聲笑語,將山間村野的喜慶,釀成歲月安穩、喜樂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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