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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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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人之常情

夜色擦黑, 彎月隱在層雲裏,縹緲清冷。

山野間卻是一派熱鬧景象,家家戶戶都亮著油燈, 火苗昏黃搖顫, 滿是暖意。

小娃娃們穿著幹凈衣裳, 成群結隊地挨家挨戶拜年討喜錢。

喜錢是鎮子上的說法, 大戶人家會用個敞口的大木匣子,裏面放上兌好的銅板, 有孩子們來拜年的,便給上一兩枚。

只鄉鄰日子窮, 沒那麽多銅錢好給, 便抓一把幹花生、紅棗,或盛一些熬豬油餘下的油梭子,撒上鹽巴拌均勻, 嚼起來又香又脆。

屋外起了鬧聲, 滿子領著小穗和幾個小小子給裴家來拜年, 裴松拎著花生筐子出來, 讓他們自己抓。

也不知道哪裏蹭的泥灰,滿子的小黑手露出來,裴松先伸手拍了下:“又去膛子裏扒吃食了吧, 都是灰。”

滿子咧著嘴嘿嘿笑,由著裴松給拍幹凈,這才伸手去抓花生。

拿了吃食,就裝進拎來的小簍子裏,滿子拿起一個用牙咬開,呸呸吐了花生殼,剝下紅皮的果子, 先餵到了小穗嘴裏。

小穗乖巧,阿哥給啥她吃啥,待到臨走,還不忘兩手抱在一塊兒,認認真真給裴松作揖:“謝謝大哥。”

“哎喲真乖。”裴松看她實在歡喜,想抱進懷裏親親,可礙著肚子,只得伸手摸了摸她圓乎乎的後腦勺,“和阿哥玩去吧。”

出去這一小會兒,秦既白便不放心了,跟出來看看。

裴松一回頭正與漢子對個正著:“出來幹啥?天怪冷的。”

“不冷。”秦既白擡頭看了眼院外,幾個小子正風風火火跑過去,見著他倆,邊跑還不忘喊一句:“大哥、白叔過年好!”

秦既白應下聲,躬身拎起地上的花生筐子,他牽緊裴松的手,皺了皺眉:“都差輩了。”

裴松楞了片晌,反應過來“哈哈”直笑,他偏頭看他:“白叔哈哈哈。”

“要麽裴叔要麽白哥,整得咱倆像兩輩。”

裴松樂不可支,見他繃個臉可是有趣兒,伸手捏了把他的後頸子:“快給哥親口。”

……

飯菜上桌,因著除夕守歲,飯食比往常晚了許多,卻也豐盛不少,葷香滿桌。

中間擺著一條魚,家中難得吃一次魚鮮,裴椿不太會做,只按著燒肉的法子清蒸,怕有腥味還放了些黃酒,這一出鍋倒很是鮮香。

圍著清蒸河魚擺的葷菜,還一盤紅燒肉,半只燉雞,再邊上便是地三鮮、清炒菜蔬。

滿桌佳肴饌香,裴松這就起了筷子:“也沒啥說的了,就願咱家平安和順,來年蓋新房,快吃快吃。”

話音落,勺子舀起鮮濃雞湯,筷子夾起濃油赤醬的紅燒肉……

就連追風也得了塊兒大骨頭,正埋頭啃得歡快。

秦既白坐在裴松邊上,腿挨著腿,暖意漫過來,心裏也跟著滿當、踏實。

怕他坐久了腰累,又伸手去,自後撐住了裴松的腰。

家人圍坐,和和樂樂地吃飯、閑聊,便覺這寒冷冬夜都溫暖了起來。

倆漢子少飲了些酒,偶爾碰一碰碗,叮的一聲脆響。

也不知曉是啥時辰,只覺夜色越來越深。

屋外面有人家正在打年獸放爆竹,劈裏啪啦一聲連著一聲,震得耳朵發麻。

一到這時候,林家小哥兒最是歡騰,頭上戴著鬼怪面具,舉著火把驅儺,連有些小子都不敢點的爆竹,他一會兒燃炸一個。

外面熱鬧,裴榕和裴椿也跟著一塊兒去瞧。

堂屋這便冷清了下來。

村中習俗,年夜飯是不收的,留到明年,求個年年有餘。

秦既白將桌椅擺放整齊,同裴松一道回了房。

裴松近來容易累,秦既白不想他再如往年一般守歲,便早早催他去洗漱。

竈上燒好熱水,漢子回屋將湯婆子塞進床裏,想著一會兒也要洗涮,換了雙草鞋,又擔心裴松肚子大起來不方便,幹脆出門去。

竈房裏水聲清脆,房門用小馬紮抵著,不算嚴實,能透過縫隙看見一漏光。

秦既白擡手輕敲了敲門:“松哥,要我幫你嗎?”

“嘎吱”聲響,裴松打開門,風一下灌進來,他忍不住哆嗦了下,搓了搓胳膊:“不用,我再洗個臉就好了。”

他做事兒利索,這一會兒的工夫已將自己收拾妥當,只洗漱時候穿襖子不方便,脫下正疊放在矮凳上。

裴松只著一件雪色裏衣,還是秦既白那身改小的,棉布柔軟貼身,隆起的肚腹就尤為明顯。

從知曉裴松有了身子倆人就沒再做過了,秦既白喉嚨發緊,可又擔心著孩子,忙偏頭不去看他。

裴松洗漱好,披上棉衣,又冷得搓了把手:“我回了,你洗吧,竈上給你留了水。”

秦既白臉色燒得比火苗還燙,見人跨出門融進夜色裏,他望著那背影悵然地“哦”一聲,將門關嚴實了。

他胸膛燥熱,竈上的熱水沒使,冷水洗過臉,還覺得壓不下火,又站到院子裏吹了會兒冷風,冬時山風刺骨,倒讓亂竄的野火消停了些。

院兒外不知是哪家的小子們又在放爆竹,伴著嘻嘻哈哈的笑鬧聲,咚咚震響。

明明成日裏守著,可就是想看看他,外面越是熱鬧,秦既白就越想貼緊他、抱牢了。

輕輕推開門,屋裏油燈不知何時吹熄了,夜色深濃靜謐,他皺了下眉頭……就睡了?

才掩住門,就聽不大不小的哼氣克制地傳來。

這聲音秦既白太熟悉了,那些纏/綿的難以言說的長夜,他聽過太多回。

外面爆竹聲大,裴松沒聽真切,這一下關門響,猝然將他拉回實景,他喉嚨一緊,臉色騰一下紅了起來,手肘忙抵住床鋪仰起身:“白、白小子?”

“是我。”

“咋、咋洗得這樣快?”

漢子胸膛起伏,甩下草鞋爬上床,隔著被子,將人摟緊了,他嘆一口氣:“松哥。”

沒點油燈,瞧不清透紅的臉,裴松偷偷摸摸地將手自下面緩慢往上移,到一半,被漢子的大手按住了。

秦既白的唇擦著他的耳朵:“松哥,你幹啥呢?”

裴松想他這輩子都沒這麽慌張過,手被人按得死緊,拽也拽不出,放也放不下。

如同奔馬千裏,長行尚未過半,還沒跑進繁花盛開裏,就被人一把勒住了,不上不下的正難受。

他仰頭看去黑黢黢的房梁,若不是屋外這般喧鬧,也不至於被逮個正著。

可既被逮著了,他沈悶地呼出口氣:“人之常情……你、你懂吧?”

“不懂。”

你爹的!裴松暗自啐罵一聲:“三四個月了,你總不能讓我得道成仙吧,以前沒兩日就、就……”他咳一下,“我看你就是嫌我胖了、難看了!”

被逼無奈,反口咬人。

秦既白蹭著他的頸子低低地笑,成年漢子,聲音早不似少年時候清泠,一股子老酒的厚,聽得人臉色透紅。

“你該早和我說。”

“說啥?哥、哥臉皮薄。”

裴松正躬身做蝦米,就覺被角掀開,身子被攤平。

緊接著,漢子的頭就埋了進去。

屋外孩子們歡聲笑語、追逐嬉鬧,蹦跳著迎新春、賀新年。

漫漫長夜裏,裴松也在放爆竹,他渾身繃得緊實,心口騰起一團火,燃炸、散開。

……

日頭的金芒灑進山坳,冰封的河谷緩慢破冰。

仿佛一夜之間,山風就吹綠了曠野,萬物覆蘇,生機盎然。

春二月,有早燕飛了回來,落在梢頭、檐上,嘰嘰喳喳地鬧人。

這開了春,地裏也要忙起來,今年裴松下不了地,秦既白和裴榕就挑起了全部活計。

秋裏儲下的種子得防潮、晾曬,地裏得翻土、開溝,雖忙碌卻也有盼頭。

裴松的肚子已經五個多月,滾圓的像是揣了個南瓜。

好在孩子乖巧,只偶爾伸伸胳膊、擡擡腿,並不很鬧人,他拍一拍,便聽話的安靜了。

他肚子圓,有會看的嬸子說他懷的是個女娃。

裴松雖喜歡小哥兒,可若是個女娃,像小穗似的乖巧,那也挺好。

到時他給閨女編頭繩、梳小辮,寵著她長大。

院子裏咚咚當當響,裴榕今兒個空閑在家,將放在柴屋裏的木板子搬了出來。

他在木匠鋪子裏,雖也給娃娃打了小馬,可爹娘睡過的這套床板子,裴松念舊一直不舍得扔,當初說好給娃娃做個物件兒,眼下他得空,正好琢磨起來。

木板子年頭久了,家中地基下陷又返潮,許多地方發黴、生斑,都用不了。

但大床改小還是方便,做個搖床,剩下的不少木材,還能再給娃娃打個小椅。

院裏咚咚當當的響,屋頭也忙碌。

家中破土動工定在二月中,到時風暖水清,人也精神。

建房是大事情,還要重新打地基,就得將舊屋推平了。

雖然這老土屋漏雨又竄風,平順住著頗為不便,可真到要毀屋重蓋,到底是舍不得。

裴椿在屋裏轉了幾圈,摸摸這摸摸那,恨不能鏟兩片土皮子帶走。

裴松挺著肚子看著她笑:“要麽哥給你找個陶罐子,你裝一把土進去。”

小姑娘被說得臉紅,扭身不看裴松,可還是伸手摸了摸墻面。

家裏找老師傅看過的,一排青磚黛瓦房,幾個月才能完活兒。

一家人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便想著先留下竈房,中間掛上簾子遮擋,將就著住下。

這間屋離著臥房遠些,地基下陷不明顯,還不耽誤做飯。

等到墊平地面,臥房蓋起來了,再將這屋子推平。

眼下天逐漸暖和起來,不用擔心夜裏凍醒。

待到三四月份更是舒坦,春風襲來,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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