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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還不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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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還不足月

屋外風聲更緊, 吹掀起厚實的門簾,將深秋早冬的寒意卷進堂間。

沈默許久,裴松先開了口, 他狐疑道:“我、我啊?”

方子苓笑出聲來:“不然還能是誰?不過還沒足月, 平順裏需得小心。”

“我、我該是不好有……”

方子苓擡頭看了眼正發懵的漢子, 了然地挑了把眉, 同裴松溫聲道:“你底子是虛,可也並非懷不上, 再說你相公正年輕。”

少頃,裴松仰頭看去漢子, 也說不出是否歡愉, 倒像是被沖昏了頭,忘了該作何表情,他結巴起來:“白、白小子, 哥、哥有了。”

秦既白沈默未語, 可眼底再無平靜, 似風起浪湧掀作層層波瀾, 他忽然背過身去,隨即肩膀跟著抖動起來。

哭了啊……裴松忙起身湊近前,歪頭朝著他笑:“不歡喜啊?才十八就要當爹了。”

一雙通紅的眼睛, 秦既白抿了抿唇,俯身將人摟緊了。

他本以為要等很久很久,或許這輩子都無甚可能,卻不想天上真的掉銀子,砸了他滿懷。

裴松本不想哭,可漢子將他摟得緊實,肩膀都泛起濕意, 他也莫名紅了眼睛。

反手摟緊人,拍了拍他的後背:“哥厲害吧?”

“嗯。”秦既白甕聲甕氣地應,張口滿是哭腔,“松哥我、我好歡喜。”

方子苓看了倆人許久,心說他也歡喜,秋景蕭瑟啊能瞧見這圓滿場面,他今日想來都心口暖脹。

想著倆人該是有許多話兒講,幹脆起身去抓藥。

晃晃悠悠回來時,這倆還沒說完,那漢子倒是止住哭,正在給裴松系披風。

見他過來,雖未開口,卻點了點頭算是謝過。

方子苓擡手將藥包遞過去,黃紙包得四四方方,用麻繩子串作一串,倒是方便拿取。

裴松正要伸手,漢子像是怕他累到似的忙接了過去:“方大夫,這是……”

“身子虧空嘛,需得補補,這藥材性溫,見效雖慢卻溫養。”

秦既白點點頭,將藥包收進筐子,又緩聲問道:“他這情形可能吃些山參?”

他雖不通藥理,卻也知曉人參不易亂吃,這便細致問清楚了。

方子苓道:“他底子虧空,怕是虛不受補,三五年的小參尚可,多年頭的恐會氣機難暢、燥火脹滯,需得徐徐圖之。”

秦既白拱了拱手:“我省得了,多謝方大夫。”

見倆人說罷,裴松將懷裏的小布包拿了出來,正要掏銀子,卻被方子苓按住了手:“幾味草藥便罷了,左右明兒個還要來送獸骨,到時再算吧。”

話雖這般說,可裴松心中明鏡,方子苓沒打算收他藥錢,他麻煩人這許多,很有些難為情,可再堅持就顯得生分,便抿了抿唇將布包揣回了懷裏。

時辰不早,屋外又寒風蕭瑟,得早早起程回了。

方子苓掀開棉門簾,將倆人送到門口:“方子我夾在藥包裏了,到時若再抓藥,也無須累著來回跑。”

同人道過謝,倆人緩緩往家行去。

天色陰沈,遠山飄起青雲,風聲似獸吼嗚咽,眼看著要下雪了。

漢子本想賃駕驢車,可一聽說來回要八文錢,裴松如何不肯。

拗不過他,只得將他手握緊了,快走個小半步,也擋些風。

裴松身上裹著披風,倒是不冷,可裏面還穿著漢子的一件外衫:“冷不冷?裏頭這件脫給你。”

“不來回脫了,再受了寒。”秦既白向來小心他,眼下曉得有了娃兒,恨不能含進嘴裏。

裴松揚著眉笑,伸手揉他發僵的臉:“你凍壞了哥也心疼。”

“我是漢子,不冷。”秦既白握著他手,時不時就放嘴邊親一口,哧哧地笑,“松哥,咱倆有孩子了。”

他感覺和做夢一樣。

打他揣了那釵匣上門提親,到眼下這冷風中,不過半年光景,於他而言,卻如在夢裏,心口溢滿甜,生怕用個大勁兒便清醒。

阿娘過身後他便沒了家,可與裴松成親,他又有了親人,又有人管有人疼了。

裴松心思粗,只當他是要做爹了高興,咧著嘴跟著呵呵直笑。

寒風迎面,他忙不疊拉住漢子的大手快走了幾步:“得快些回家,別再凍壞了。”

厚雲遮住日頭,天光也黯淡了去。

秋冬黑得早,家家戶戶都點上油燈,昏黃一盞亮起一戶,遠遠望去如螢火微光,卻暖得人心發燙。

到家時,不過申時,可天色濃重。

不到飯時,裴椿正在堂屋納鞋底。

前陣子忙著做襖子,又曬了兩日袼褙,眼下才有餘閑做棉鞋。

棉鞋舒不舒坦底子最要緊,常言說的千層底便是這片片袼褙摞在一塊兒,穿線縫緊實的。

漿糊粘得袼褙幹透後很是硬挺,粗針都難打穿,得夾在兩腿之間,一手捏緊了針頭打著旋地鉆出孔,再將粗線穿過去。

油燈晃了晃,外面忽然起了喊聲,裴椿忙放下針線去開門,就見裴松和秦既白家來了,手裏還捧著個瓷盆。

“這是買了啥呀?”小姑娘湊近來瞧,就見盆裏裝著半只雞,她睜圓眼,“小鹿賣出去了?”

裴松笑著點點頭,擡腿進竈房:“賣了足三兩,這不天冷了,我倆順道買了雞,盆子明兒個還就成,還多添了些錢,一並將下水和雞血也裝回來了,咱晚上燉湯喝。”

農家戶吃一頓葷腥不容易,這樣半只雞得是年節才有的。

裴椿歡天喜地追進門:“阿哥放著我來吧,你快去歇歇。”

“是得歇歇,走一路腳疼。”雞拔過毛,還得焯水去腥,裴松怕燒火臟了披風,忙解下來疊好了。

他才跨出門去,就見漢子打屋頭行了過來,手裏拿了件棉衣:“曉得你急著脫,也不說背個風,再寒著。”

“我身子骨硬實,哪兒那麽容易寒著。”他低頭瞧了眼漢子手裏的襖子,笑著道,“新衣裳就拿來給我穿。”

秦既白不吭聲,只顧著披在他肩頭,他輕聲說:“說多了你該嫌我煩了,可自己偏不在意。”

“不穿這個,還不到三九寒天,幹個活的工夫再熱出一身汗。”

“那你先披著,我去給你拿舊的,那件薄。”

見裴松點頭,漢子接過披風,拾起步子匆匆又進了屋。

裴椿到水缸舀了葫蘆瓢清水,瞟了眼倆人,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今兒個燉雞湯,正好家中還餘有土豆,切作滾刀塊兒下進鍋子,別提多香。

雞肉焯水得趁冷水下鍋,這樣才能將血汙漂出來,熬湯鮮醇不腥膩。

裴松坐在小馬紮上削土豆,刀才拎到手上,秦既白便蹲了過來:“松哥我來幹吧。”

寬大的舊棉衣穿上身,裴松笑說:“哥再是不會做飯,土豆皮總削得好。”

“你坐竈邊烤烤火,這一路冷的。”

裴椿看看倆人,雖早慣了秦既白走哪兒跟哪兒,可這也太黏糊,她溫聲道:“小白哥你歇去吧,這點活兒要不著仨人。”

秦既白眉心皺緊,張口閉口地想說又沒說。

裴松瞧著他樂呵:“想說就說,椿兒又不是外人。”

勺子輕輕攪了把水,血沫浮起,裴椿看過來:“啥呀?”

裴松埋頭削皮:“沒啥,就哥有了,白小子當個天大的事兒辦,削個土豆皮都不讓了。”

“有了?”

“啊,有娃娃了,不過還沒足月,哥都沒啥感覺。”呲呲嚓嚓,土豆皮子落在腳邊,嫩黃的土豆芯削了出來。

裴松站起身,刀才落在案板上,還沒來得及打水洗菜,便被小姑娘拉到了竈臺邊。

隨即,小馬紮拎到了腳邊,他被按著坐下,裴椿噠噠噠跑出門去,回來時手裏多了個湯婆子。

“阿哥咱家紅棗才打下來,曬過了可甜呢,你快嘗嘗。”

紅棗餵進口中,不多時湯婆子灌好熱水也塞進了懷裏,裴松皺著臉瞧她:“你咋比白小子還忙活。”

裴椿臉頰通紅,抿緊唇本想忍下,卻嘿嘿哈哈傻笑出聲:“阿哥、阿哥我好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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