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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越發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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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越發賴人

黃酒入喉, 身上也跟著暖和起來,由肚腹向四肢百骸緩慢散開,連穿件粗布衣裳都嫌躁熱。

秦既白在獵戶堆兒裏練出來的本事, 很是能飲酒, 別說這才一個碗底, 就是整碗下去也少見酩酊。

可卻聽裴松開了口:“少喝點兒, 你腿上還有傷。”

土坑尚未挖妥,漢子本也無意圖再倒, 聽裴松這般說,溫聲應他:“嗯, 聽松哥話, 不喝了。”

他將酒壇子重新封好,放在了腳邊。

酒意猶未上頭,可他卻借著這股勁兒肆意地瞧人, 目光灼灼, 情真意切。

裴松將碗輕輕放在石桌上, 笑著打趣:“這日日瞧著, 都還瞧不夠?”

秦既白笑意盈盈地勾起唇角,啞聲道:“松哥好看。”

他好看……裴松聽得發笑,咧嘴樂個不歇, 想他五大三粗,皮膚糙黑,就連腰身也不纖細,饒是如何都談不及好看二字,可見漢子神色,又那般認真篤定,說得他快當了真。

秦既白曉得他不信, 也沒再細說,有些話兒多說無益,自己心中清楚便好,他倒情願無人明了,他便能安心私藏下這一輪明月。

眼見著漢子的目光越發沈黯,裴松心中大叫不好,他趕忙站起身:“我去給你搗藥,敷好了就去刨土坑。”

石頭上坐久了,腿腳發麻,走兩步險些踉蹌,他頭也沒敢回,逃似的跑進山穴裏。

秦既白看著人低笑,垂眸瞧了眼翹起的衣擺,仰頭呼出口濁氣。

肩上還壓著一堆活計要做,要麽他真想不管不顧抵死了昏天暗地,他松哥筋骨結實,跑山比他都快,偏是氣急了揍他,他都不會消停。

十七八的漢子最是力氣足,尤其飲過酒,渾身熱氣騰騰,似要燒起來。

夜風自山巔來,混著林間潮氣,裴松裹著棉衣都還嫌冷,他縮了縮頸子,伸手到火把邊烤起來,待掌心熱乎忙又搓了把臉。

石斧刨著土坑,將結板的土壤搗碎,秦既白在坑底堆作小土包,再使筐子盛進去,背到坑外面。

先在坑外堆積成山,只等土坑挖好時,再扛去樹根下撒平就是。

裴松本想趁著他幹活兒就做了,漢子卻急著跳出來拉他到一旁歇著,山裏漆黑,月色鋪灑下來更是白晃晃的瘆人。

連才逮的山野雞他都不敢單留在住處,更別說讓裴松獨自去做活兒,可受不起這提心吊膽。

裴松沒事兒幹,蹲在邊上靜默瞧他。

漢子幹得熱火朝天,褲腿挽起來,身上衣裳嫌累贅,脫的只剩一件單薄裏衣,袖管擼得高高的,露出截結實有力的手臂,才敷的藥膏早被泥沙蹭了個幹凈,他絲毫不在意,仍埋頭下力氣。

山野雞早沒了白日的鬧騰,腿腳捆綁著掙不脫,幹脆夾著翅膀埋頭睡覺,偶爾發出聲咕咕唧唧的輕哼,也不知曉是不是又倔起脾氣。

蹲得腿累,裴松幹脆坐下來,偏頭好笑地瞧它,指頭才伸過去碰碰它毛茸茸的腦瓜,這野雞便戒備地梗起頸子,眼睛都沒睜開倒先發出一聲難聽的“咯嘎!”

可是惹不得,裴松忙抽回手。

心說拎回家去,還不曉得它同豆餅誰更犟勁,到時後院兒定是好一番雞飛狗跳。

土坑挖得差不離時,夜已沈得望不見遠處的樹影。

秦既白俯身用石斧把坑壁修得陡直,又將坑底敲得平整,免得獵物掉進來還能踩著土塊爬出去。

待這些做好,還需插上刺樁。

漢子早早用獵刀削好了幾根竹條,用火燎過後,每根竹條的頂端都尖若刀刺,十足鋒利。

見漢子起身,裴松忙將坑口的竹刺遞過去,怕傷到人,還註意將尖頭的方向朝向自己。

秦既白伸手接過,又俯身探進坑底,先在角落踩出三個淺窩,將三根竹刺分別豎進去,再握住竿處往下壓,直到竹刺穩穩紮進硬土,只留尺許長的尖刺朝上,剛好對著坑口方向。

裴松舉著火把湊到近前,見漢子灰頭土臉的免不了一陣心疼:“冷不冷?棉衣給你。”

秦既白仰頭看他,暖黃火光映著男人的臉,他瞧見便踏實,酒意早隨著熱汗被風吹散,這會子確有些冷了,可他擔心裴松受寒,只笑著道:“你穿著,我不礙事。”

天色昏暗,倆人又離得遠,裴松摸不著人,只得點點頭:“要不要再壓點碎石?省得獵物把竹刺撞歪。”

秦既白應下聲,接過男人遞來的編筐,倒出石塊子,順著竹竿根部壓實了。

他還特意將剩下的兩根竹刺斜著插在坑壁下方,尖刺斜指坑心,就算獵物貼著坑壁往下滑,也躲不開這幾道冷刺。

待幾根竹刺都埋好,秦既白蹲在坑邊打量,見尖刺錯落分布,剛好能罩住坑底大半區域,這才直起身:“松哥,麻繩子幫我放下來。”

陷阱一人來深,再是強健的漢子也很難徒手上攀,好在麻繩子足夠長,一端系在樹樁下順著土坑下放,拽緊了便能爬出去。

秦既白將繩子另一端系在腰間,一擡頭就見裴松已朝他伸出手,他胸膛暖脹,借著繩子的拉力使勁兒一蹬,握緊男人的手猛然翻了出來。

一聲悶響,秦既白撲了個滿懷。

月光散了一地,一片冷淒淒的白,裴松將人摟緊了:“你小子可真沈。”

漢子臉色泛起紅,急匆匆翻下去,忙又起身拉他:“撞疼沒?”

裴松爬起來,伸手拍了拍土:“哥又不是面團捏的,沒事兒。”

後續的活計便簡單許多,竹子搭成稀疏的網格,再鋪上層層疊疊厚實的葉片就是。

秦既白正去搬竹條,卻被裴松按住肩膀,緊著棉衣裹在了他身上:“你歇著,後面哥來。”

“松哥我不累。”

他正想揭下棉衣,裴松的兩只手卻捧住了他的臉頰:“坐著去烤烤火,臉都凍僵了。”

火把快燒盡了,秦既白趕忙換了一把,野風勁起,火苗竄起半尺高,映得指尖一片暖光,他沒坐下歇,湊近了給裴松打著亮堂。

兩人合力幹活兒,趕在後半夜將陷阱鋪得平實,漢子又將餘下的狐肉、白油撒在葉片上,這才同裴松回了住處。

夜色已經漫過山野,渾身疲累不堪,可裴松還是頂著困倦燒了熱水,又怕風冷著人,給漢子端進裏間去擦洗。

山穴地界夠大,山野雞被安置在角落,裴松給撒了把米,它正縮著頸子休憩,竟也沒心思管這些吃食。

青石塊兒將洞口堵緊實,月光卻順著縫隙洩進來,一地細碎的銀。

真是累得緊了,漢子也不再鬧著要做,縮在被裏好生乖巧,他生得俊,閉目時側臉如畫中仙,不怪裴椿說他狐貍精。

裴松想起他才來家時候,重病不愈就睡在他房裏,另搭的一張床板子,他時常這樣安靜無聲。

在啥時候變了,該是成親後吧,按杏兒的話兒便是“可叫他給贅進來了”,他知曉自己再不會不要他,越發賴人。

可他卻歡喜,好生歡喜。

床鋪太小,倆人抱緊了睡,挨貼得密實,裴松摟住人,在漢子額頭上親了親:“後半夜了,不守了,好好睡。”

秦既白明明高裴松許多,卻偏愛躬著身窩在他頸間、胸膛,手臂抱緊了輕輕地蹭:“松哥、松哥……”

“在呢在呢。”將被子掖好,裴松溫聲道,“臭小子。”

*

石尖在穴壁上又刻下一記,倆人進山已半月,明兒個就是漢子的生辰了。

算下此間打到的獵物,山野雞一只,赤狐皮一條、灰兔皮兩條。

野雞暫且留下不賣,兩條兔皮估摸三百來文,狐皮價高許多,只可惜不是玄狐或雪狐,這兩樣毛色若是上乘,能賣過三兩,他這條赤褐色的,回去盡心硝制,該有一兩多。

裴松已然覺得不少,裴榕閑月裏工錢不過三四百文,他們這幾日就足賺了小二兩,可秦既白卻整日心思重重。

最煩悶的是挖下的陷阱沒有收獲,那餌食早從狐肉換做了兔肉,還淋過些兔血,卻絲毫不見動靜。

氣候越發冷下來,再過幾日該霜降了,帶的衣物不足用,就是想再多留幾日都難。

秦既白在山穴空地處磨獵刀,刀刃擦在青石上,一陣刺耳的磨響。

裴松知曉他心中愁郁,饒是他說再多寬慰話也無濟於事,便就少些勸慰,只多陪著他,或在飯食上更盡心力。

近處的那棵老樹上小松鼠又探出頭來,許是時間長久,竟也不怕裴松了,連聽見那呲呲喳喳的磨刀聲,也敢探出毛腦瓜來瞧。

伸手輕輕碰了碰漢子的肩膀,裴松笑著同他說:“又來找我了。”

秦既白擡起頭來,就見那小松鼠正抱著樹幹巴巴地瞧著他倆,他偏頭親親男人:“我松哥就是招人稀罕。”

裴松道:“別忙了,同哥餵松鼠去。”

“不了吧,磨完刀還想去後坡看一眼。”秦既白嘆了一息,這地界雖未至林深腹地,可也不該連頭獐或鹿都沒有,怎麽就這般背運。

“不耽擱這一會兒,走了。”

見裴松拿了幹餅子,秦既白曉得他是想自己寬心,輕輕放下獵刀,跟著站起身。

山間四景分明,秋色深深,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腳踩在上面脆生生的響。

倆人蹲下來,餅子掰成碎塊兒,放在樹根下。

裴松朝小松鼠招招手,那只灰色的毛團子便從樹上爬了下來。

兩只小爪抱起一塊兒面餅子,塞進了嘴裏。

或許是有漢子在,小松鼠仍少許害怕,滴溜著眼珠瞧了會兒倆人,忙又轉頭“嗖嗖”爬上樹去。

裴松偏頭看他,伸出兩指輕拉他嘴角:“整天愁眉苦臉的,松鼠瞧見都害怕。”

秦既白扯出個不多好看的笑來,裴松忍俊不禁,笑著揉揉他臉,卻聽一陣窸窸窣窣聲響。

倆人一轉頭,就見那只松鼠自梢間探出頭來。

不多時,傘大的尾巴爬下樹,吱吱聲響起,就見顆紅果子落在了葉片上。

裴松才伸出手,松鼠忙又蹬起後腿逃也似的爬走了。

拿起那顆果子放到掌心,裴松笑著道:“你瞧瞧,還給我回禮了。”

秦既白卻久未言語,他的目光仍落在那疊厚實葉片上,伸手去撚起顆枸杞子大小的圓果,拿給裴松看:“松哥。”

裴松凝神細瞧,擡眼時滿目驚愕:“這、這是……花椒子?”

見秦既白點頭,他臉上倏然泛起喜色。

在這年月,花椒堪比金銀,尋常人家一年到頭也難見一兩回。

香料鋪子裏,花椒都是單鎖在木匣中的,一油紙包的花椒子能換走農戶一擔米。

這若是采一筐子回去……都不需一筐子,只兩捧這麽多,就可抵一條狐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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