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九十六文

關燈
第37章 九十六文

不多時, 秦既白捧著瓣瓜回來了,約摸四指頭寬,白皮白心, 透著淡淡的清甜。

小馬紮拉開, 他跨腿坐到裴松跟前, 將瓜送到他嘴邊:“快嘗嘗。”

裴松低頭瞧了眼:“怎麽沒先吃?”

“攏共沒多少。”秦既白將錢袋子放回他懷裏, “才從桶裏撈起來切的,還涼著, 快嘗嘗甜不甜。”

裴松垂頭咬了一口,豐沛的汁水經過唇舌流進喉嚨:“甜, 多錢啊?”

他就一錢眼子, 可是不舍得花錢,買個啥都得問清楚了才踏實,秦既白緩聲說:“兩文, 所以就買了一塊兒。”

“兩文?”裴松簡直要跳起來, 忙想起來這地界人多, 別被看了笑話, 他抿了抿唇,“兩文都能買倆蛋了,揪兩綹小蔥炒一炒, 就是道菜。”

秦既白也覺得貴了,可想著裴松被曬得臉面通紅,還是狠心買了一塊兒:“那下回不買了。”

“買都買了。”裴松又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瞇了起來,“這瓜皮不能扔,裝回家餵給豆餅吃。”

秦既白瞧著他笑,被人催了, 才也低頭吃了一口。

日頭高升,懸於中天,遠山一片火紅,快到晌午飯時了,人流逐漸散去,小商小販們也開始收拾起來,卸板子、裝筐子,各忙各的。

因著要收市,賣不掉的東西需得再背回去,這時候的貨價最是便宜,只要不虧本商販們便賤著賣了,或以物易物,換些日常所需。

裴松最喜在這時候閑逛,東瞧瞧西看看總能撿些漏。

只今天格外穩當,坐在馬紮上屁股都沒擡一下。

邊上賣絲線的婆子道過別,也背上編筐走了,裴松無事可做,可又不想閑著,也埋頭收拾東西。

今兒個行情不錯,二十幾個筐子只餘下七個,足賺了十八文,幫裴椿賣了五張帕子兩幅鞋面,也賺了十六文。

本該是挺歡喜,只他心裏仍揣著事。

日光灼灼,兔皮子曬得微微發燙,風一吹,皮子上殘留的細絨毛輕飄了起來。

怕曬久了皮板發脆,裴松只看了幾眼,便趕忙收進了布包裏。

秦既白展開手臂,將裴松攬緊了:“累不累,靠著我歇會兒。”

這半天下來,裴松當真是累了,也沒多矯情,歪頭倚在了漢子的肩膀上。

倆人就這般安靜地靠著,秦既白用下頜輕摩著男人的側臉,不動聲色地圈住了他的腰。

裴松嫌箍得慌,幹脆抓住那只手握進手裏:“人家一句客套話,我就當真了,害你跟著一塊兒等。”

“你也這樣見外。”見裴松仰頭看過來,秦既白溫聲道,“一家人不說這話。”

裴松笑瞇起眼:“嘿哥就客氣一下。”

轉眼間,喧鬧人群已散盡,連商販、貨郎也紛紛收拾好東西,或推車或背筐地走了。

這一片敞闊的空地上只餘下了他倆人,林間蟬鳴聒噪,山風卷著熱浪滾滾撲來。

裴松站起身,又朝鎮子口的方向眺了許久,日光暈在視線裏一圈又一圈,眼睛都發澀了,還是沒人來。

他嘆一口氣:“咱也回吧,椿兒定等著了。”

秦既白點點頭,起身收拾東西。

筐子一個挨一個地摞好,餘下的不多,倒不用裴松分擔著背。

收起繡面、馬紮,裴松又將那布面鋪展開,他瞧了兔皮良久,指尖摸了又摸:“大概是緣分沒到吧。”

秦既白向來不會安慰人,他習慣用沈默接受一切,可面對裴松卻不行,他瞧不得他難過。

眉心皺作小峰,正忖著該說些什麽,就聽一陣腳步聲自背後猝然響了起來——

“我就說他會等的,我倆說好的。”

“小阿哥,我來瞧您的兔皮了!”

裴松擡起頭,就見那娘子小跑著奔了過來:“哎呀他爹沒擱家,叫我好找。”

“實在對不住,你等急了吧!”

這一回襦裙娘子是帶相公一道來的,她怕自己瞧不準,叫漢子來掌掌眼。

裴松又驚又喜,忙擡頭去看秦既白,漢子一貫平靜的臉上,也露出了不易察覺的歡喜。

他忙笑著應下:“這有啥好對不住,市集也才散,我倆得閑正收拾東西呢。”

裴松將那兔皮又自布面裏拿出來,交到了娘子手裏。

日光傾落,一片溫軟的光澤,那蓬松的細毛如揉過的雲絮,還帶著股幹草香。

“這皮子是你硝的?”那相公將皮面翻過來,指尖輕拈了一把。

“這皮子是他硝的。”裴松拉過秦既白的手,頂驕傲的模樣,“我相公是獵戶,射得一手好箭,這兔子就是他親手打、親手硝的。”

“確是好皮子。”

“是吧。”邊上的娘子彎眉笑起來,她學起裴松同她說過的話,“從這地界裁開,就能做兩樣了,給盛兒做個皮帽,這一半我想縫個暖項,你冬裏便不冷了。”

“給我做啥,你給自己裁條抹額,省著竄風。”

他倆互相推讓間,裴松笑著擡頭看去秦既白,才覺出這漢子從頭到尾一直都在看他,灼灼目光絲毫沒往別處瞟。

他不由得紅起臉,好在這日頭早將人曬得通紅,倒也瞧不出來。

片晌後,那娘子同裴松道:“這皮子我當真喜歡,就想問問還有沒有來去?”

這買東西都一模樣,總想講講價,即便已經知曉很劃算,可這講下來的便是賺到。

裴松笑著道:“您這來回一趟頂不容易,我也是誠心賣貨,可這皮子確是沒啥來去了。和您實話說,若不是家裏快要揭不開鍋,我倆斷不會在大熱天裏賣皮貨。”

“像這樣一塊兒料子,若是去鋪子裏收,少說值九十文,我倆日頭底下曬一遭,也就想多賺個十文錢。”

都說這做買賣,三分靠質、七分靠說,裴松這些話講出來,實實在在、不遮不掩,倒是將人心裏說得敞亮。

見娘子面色仍猶豫,裴松繼續道:“可您既然開了這口,說啥也得讓您歡喜著回去,九十六文,平安順遂,寓意也好,再……再搭送個小筐,平日裏正好放放針線,你瞧著成不?”

襦群娘子晨時回去,還真跑了趟皮貨鋪子,問過價心裏有了數,這才著急忙慌又趕了來。

本就劃算,裴松還讓了利,她自然歡喜:“那成,就按你說的,九十六文,再搭我個筐子。”

“好嘞好嘞。”裴松笑起來,忙讓秦既白將摞好的筐子搬過來,今兒個賣得快,中等的最是緊俏,已然賣光了,只餘下些大筐和一只小筐,他拿給娘子看,“就這一只了,您瞧瞧,若覺得不多好,咱挑個大的。”

他爽快,娘子也不多計較:“不瞧了不瞧了,幫我裝起來吧。”

……

銅錢用紅繩串緊,二十文一串,攏共五長串,晃在手裏,叮鈴當啷一陣碎響。

那娘子同相公已經走了許久,裴松都還坐在馬紮上數銅板,指頭尖撥弄著,眼睛裏盛滿了碎光。

他數好一串便塞到秦既白手裏,再埋頭數下一串。

其實這銅子大小一般,比一比長短就能估摸出數量,左右差不了一兩文,可秦既白沒說,他就這般隨著裴松一塊兒歡喜,裴松是因著賺了百文錢歡喜,而漢子卻是因著裴松的歡喜而歡喜。

他沈靜的眼底,似有一汪很深很深卻又分外清澈的泉,平靜或流動皆因同一個人。

秦既白一手握著被日頭曬得微微發燙的銅板,一手撐著下頜,沈靜看他,許久後他出聲:“數好了?”

裴松擡起頭,咧開嘴角:“你猜咋的?正正好。”

他笑得熱烈而張揚,笑得秦既白心口處一片酥酥麻麻的癢,他忙偏開頭,可這人口裏半刻也不歇:“早知道能賺這些錢,那瓜就該買兩塊兒!不不不、還是貴,買一碗甜豆漿。”

指尖搓了下褲縫,秦既白倏然回過頭,大手按在裴松的後頸子,唇舌猛然壓了上去。

“唔你小子!”裴松怔忪片刻,下一瞬卻反手摟緊了漢子的頸子,反客為主地狠親了回去。

耳側蟬聲如暴雨驚雷,秦既白胸腔鼓噪。

裴松卻擡起頭,看著他哧哧地笑:“親夠了沒?回家了。”

他撐住漢子的胸膛正想起來,骨節分明的大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腕子,又將人拽回懷裏。

……

山野風來,吹散些臉上的熱紅。

倆人牽著手,裴松卻快個兩步走在前面,一會兒撓撓臉一會兒摸摸後頸子,臊得慌。

以前在菜地裏看見有姑娘漢子拉小手,都趕緊轉臉不去瞧,這平日裏悄默聲的白小子卻這般膽大,好在是沒人。

他伸手碰碰嘴,嘶……都給啃腫了,正惱著又摸見懷裏鼓鼓囊囊的銅板,轉而咧嘴就笑了,怕被人瞧出來,忙轉臉輕咳了一聲。

秦既白餘光瞄著人,唇角就沒下去過,他想他得再多獵些皮子,好讓裴松一直都這般高興。

兩人趕到家時,已經未時末了,裴松生怕裴椿等急了,快走幾步進了家。

沒在院裏瞧見人,他喊起兩聲,片晌後才聽見臥房那頭應下聲。

裴松循聲過去,輕敲了敲門框才進門,正想掏銅錢給人看,就見屋裏還坐著個人:“杏兒來了?吃過晌午飯沒?”

桌子邊,林杏佝僂著背,聽見動靜才扭過臉,卻給裴松嚇了一跳。

一張巴掌小臉上,兩眼通紅,一看就是哭過了,他吸吸鼻子,可憐巴巴地叫人:“大哥……”

“這是咋了?”裴松忙走近前,關切著問,“挨人欺負了?和哥說說,哥去揍他!”

林杏伸手揩了把臉,哽咽道:“我、我娘,要把我嫁給岑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