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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寒日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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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寒日冰河

裴松扭過頭,朝秦既白上下打量一二。

這個年紀的漢子,吃得多長得快,個子猛竄、肩背逐漸厚實起來,能扛住事兒了。

可這小子,和他差不離高,往好聽了說,最多高他兩個指節。

還有他那身板子,薄得紙片似的,秋冬風大起來,怕是一吹就倒。

許是察覺到了目光,秦既白擡起眼,四目相對時,他頰邊陡然漲起一片緋色。

裴松忙抽開視線,邊上的劉媒婆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話兒,他目光似是找到了去處,緊著落在了劉媒婆表情豐富的臉上,可腦子裏早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了——

也記不起是幾多年前,反正是個寒天,深秋快入冬了,山間霧氣蒙蒙,風一打過來刮骨似地叫人直哆嗦。

裴松挎著木盆子到河邊洗衣裳,他名聲在外,未出閣的閨女、哥兒都不願意同他過多往來,生怕沾染上分毫連帶著自己也難嫁人,因此他連洗衣裳也是一個人。

三丈來寬的河裏結了薄冰,用棒槌砸兩下,冰面就“嘎嘣”破開口子。

衣裳蕩進水裏,裴松才捶了三兩下,就見個圓溜的黑球在冰河裏浮蕩,他定睛看了好久,待看清時,冷汗倏然爬了滿背。

那是個孩子,也不掙紮,好像死過去了。

他急得撈起衣裳扔在岸邊,順著河流往下頭狂奔:“來人啊!有娃兒落水了!”

山裏冷清,又起大霧,只有回聲蕩在山坳間。

裴松跑得鞋子都掉了,實在沒法子,他心一橫,脫下破棉襖,撲通一聲紮進了湍急的河裏。

十來歲的娃兒,襖子浸透了水,比年豬還沈。

裴松再是地裏幹活,腰背結實,拖個半大小子,還是險些爬不上來。

死命給人拽到岸邊,裴松半刻不敢歇,湊到娃兒身前拍他的臉。

死白死白的,手指往鼻端一探,沒氣兒了。

他慌得反回身,提住娃兒的兩只腳背在肩上,倒吊著他來回跑。

山風在耳旁呼嘯,浸濕的衣裳貼著皮骨往下墜,就在裴松呼哧啦喘累得快要背過氣時,終於聽見一陣猛咳。

他眼淚差點掉下來。

長喘一息,跟著肩上的重量,癱倒在地。

……

見裴松興致不高,劉媒婆忙拍了把手:“這漢子眼下是瘦,可老話兒說得好,有骨頭就不愁肉!到夏捂一遭病好透了,準壯實!”

裴松:“……”又不是賣豬崽。

見幾人目光全朝他看過來,裴松吞下一息,開了口:“他不行。”

聲音雖然不大,卻斬釘截鐵。

秦既白都還來不及說話,劉媒婆先急著問出聲:“為啥啊?!”

裴松不好嫁人,除去他性子潑悍不說,還因著他下頭拖著一雙弟妹。

裴榕十九了,眼瞧著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裴椿雖小些,可也得置辦嫁妝,裴家無父母,這些事兒就都得裴松來操持。

哪家漢子能願意夫郎掏空家底貼補娘家?都是苦日子裏熬出來的,個頂個的精明,往外頭倒動一針一線,眼皮子都得跳三跳。

而今能有個漢子點頭,不癱不鰥,那都得燒高香、拜祖宗。

這裴松竟然不應。

投射來的目光灼得人臉疼,裴松臉頰繃得死緊,惱道:“我什麽年紀,他什麽年紀!”

他已經二十有三了,村子裏他這個年紀的早已經嫁人生子。

而眼前的秦既白,滿打滿算不過十七八歲,做什麽要同他這樣的哥兒蹉跎一生。

裴松往前走了幾步,和秦既白面對著面。

日光淡淡落下來,散盡了清晨的霧氣,裴松湊近年輕漢子的臉,溫聲道:“是你繼母迫你來的嗎?”

六年七個月又十三天,他再一次這般近的同他說話。

秦既白擡眼看他,只那麽一眼,喉嚨、心口子齊齊抽緊,耳朵連著頸子全都紅了。

裴松見他不言語,輕輕嘆了口氣:“不論是為了啥,你都不該和我,回家同你爹娘說了,尋個年紀相當的姑娘、哥兒,和和美美地過一輩子才是。”

那雙幹慣了農活、粗糙卻有力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滿是心疼。

秦既白目光顫了顫,唇線拉得平直,好半晌才開口:“松哥,沒人迫我,我自願的。”

他叫他“松哥”,不是村裏婆嬸、漢子那般叫他“松哥兒”,這兩個端正的字,裴松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他揚眉笑了下:“你這孩子說的傻話,你這小的年紀都沒認識幾個閨女、哥兒,啥是自願都鬧不明白,還自願。”

秦既白急起來,病弱蒼白的臉上現出半片急紅,他近乎剖白一般道:“松哥!我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我都明白!我真的是自願的!”

那雙眼睛清澈、熱烈,好像多看一會兒都要灼傷人。

裴松再是愚鈍,也能從這坦誠的目光裏看出真心,至少在這一刻他誠心實意。

可越是這般,裴松越畏縮。

他幹澀笑著看去劉媒婆,裝作渾不在意地朗聲道:“他年紀小不懂事兒,您咋好給人往我這領,村裏人多口雜的,再胡說八道了去。”

劉媒婆心裏頭不是滋味,她保媒這麽些年,見過太多牛鬼蛇神,菩薩面卻蛇蠍心腸的、虎狼窩裏吃人不吐骨頭的……誰家腸子不是九曲十八彎,有點好處就狗吃屎的往上撲。

可裴松不是,任是他名聲如何難聽,她也知道他不是,若不是苦日子逼得人發了瘋,誰不想和和氣氣做個好人?

劉媒婆湊近些,苦口婆心地勸他:“哎喲松哥兒你想那些做啥,秦家漢子年紀雖小,可咱沒瞞沒騙,兩廂情願的有啥可為難?”

她聲音放得很輕:“再咋說也比馮莊戶好吧,一個鰥夫還帶倆娃兒,那種人家你都樂意多瞧兩眼,這個咋就不行了?”

裴松重重呼出口氣,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秦既白。

他青澀的臉孔雖因著久病未愈而形容懨懨,可仍然掩不住俊朗,秦既白的生母榮氏出了名的好看,他自然也不差,只待病好透了,身子骨壯起來……

裴松沈聲開口:“他不行。”

“咋就不行!”劉媒婆急地直拍大腿,“那、那馮莊戶都行,他幹啥不行?!”

裴松不敢瞧秦既白漸紅的眼睛,偏開目光,卻不小心看到了映在地上的微微發顫的影子。

他狠下心來:“不行。”

秦既白點了點頭,臉上扯出個難看的笑,就聽一陣窸窣碎響,他自懷裏掏出個長形的木盒子,塞進了裴松的懷裏,什麽也沒說,轉身出了門。

劉媒婆嗔怪地看一眼裴松,狠跺了下腳,忙朝外追了上去。

日頭高懸,暖光鋪了一地。

晨時的山間逐漸熱鬧起來,雞鳴犬吠,炊煙冉冉。

“叭嗒”一聲脆響,裴松將那只小木匣打開來。

裏面靜靜躺著兩只釵,一只木釵一只銀釵。

唇角微顫了顫,粗糙指尖在木釵上輕輕撫過。

木頭本就不好保存,這釵早已舊得不成樣子,可釵身上卻似被人日日摩挲,盤摸得柔和潤澤。

這釵,是裴榕才去陳木匠那做學徒時,打的頭個物件。

他手藝不精,雕不出繁雜的樣式,光禿禿的一柄釵,只在尾端用刀刻了道松樹枝。

小娃娃親手做的木釵,為此還刮破了指頭流了不少血。

裴松很是愛惜,時時都戴著,逢人便炫耀是他弟親手給他打的,只是在那年寒天的冷水裏弄丟了,再也沒找見。

原來,在他那兒。

原來,這年輕漢子同自己一樣,什麽都沒忘。

裴松久久沒動,直到裴榕走近前,詫異問道:“阿哥,這釵怎麽在他那兒?”

裴榕向來寡言,能叫他開口問上一問,那是頂不容易的。

裴松的視線自手中的木釵緩緩抽離開:“許是……他不小心撿著了。”

這是瞎話兒,先不說是不是他撿的,就真是撿了,他咋就知道這釵子是裴松的。

可裴榕沒有深問,他抿了抿唇,輕聲道:“阿哥,你做啥拒了他?我瞧著他有幾分真心。”

村子裏成親,姑娘因著比哥兒好生養,聘金要高一些,哥兒通常就是半兩銀並一袋米。

裴松更甚,是不要聘禮的。

可這年輕漢子還是備了一只銀釵,在那樣的秦家,在病得快不成人形的時日,備下了這只銀釵。

“是啊阿哥。”裴椿皺起臉,心說別看那秦既白眼下瘦得幹巴,以前山裏打獵回來,不少姑娘、哥兒偷摸去瞧呢!

這要真成了她哥夫,可是好好打了瞧笑話人的臉。

裴松怔忡片刻,伸手揉了把裴椿的頭:“我都二十三了,大了他這麽多歲,老牛吃嫩草,說出去叫人家笑話。”

“這有啥好笑話的,那鎮上的趙員外都快作古了,前年才娶了個小媳婦兒。還有那村頭的方家,童養媳比漢子大了八歲,不也過得好好的,我阿哥頂好的人,咋就笑話了?”

這越說越沒個正經。

裴松沒言語,只將木匣子輕輕合起來,想著得將這銀釵還了才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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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倒吊溺水者這個土方法並不完全適用,或有骨折等風險。

文章因是古代架空背景,主角不具有健全的醫療常識,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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