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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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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貴的故事

44 小貴的故事

錢似雪不是本名。

她沒有名字,出生於小村莊的女人不需要名字,父母為了要兒子,生了一些女兒,殺了一些女兒,她因為能幹農活躲過一劫。

也沒有躲很久,她雖然能幹,但是也多一張嘴吃飯,家裏人太多了,所以十六歲時就說了婆家。

賈家雙親死得早,人少了很多,賈旺和他妹妹賈貴,她只需照顧兩個人,怎麽算都比原來在家合適。

小貴不愛說話,但是笑起來嘴角有邊有兩道弧。

賈旺幾乎把錢都給了媒婆和她的父母,家裏什麽都沒剩了,她給人家縫了幾天衣服,帶回來一大塊排骨。

小貴剛開始還很拘謹,肉湯澆到了米飯上,香氣撲鼻,小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終於等到賈旺出去了,小貴才開口,說:“我哥會害死我。”

賈塵打斷她:“這是我說的?”

“對啊。”

“可是我那時候也才四歲吧,”賈塵懷疑道,她完全不記得了。

“你小時候眼睛亮亮的,滴溜溜地轉。人家都說不應該叫你小貴,要叫你小鬼,鬼精鬼精的。”錢似雪想起以前的事情,禁不住笑了。

小貴很聰明,比她老家的兄弟姐妹都要聰明,所以等賈旺肺癆變嚴重時,她也只需照顧賈旺一個人。

賈家沒有地,為了生活她只能縫衣服,或者去幫別人澆地,幹一些雜活。不等進家門,就能聽到賈旺咳嗽的聲音,他咳個不停,直到深更半夜才能消停一會兒。

她白天出去做工,晚上還要伺候賈旺,累得倚在門邊休息。

感到有人在拍她,她回頭,黑夜裏小貴的一雙眼睛亮亮的。

“嫂子,”小貴端著碗,“喝水。”

她心裏一動,接過碗慢慢喝,等她喝完了,小貴問:“還要嗎?”

她低頭看,小貴眼巴巴看著她。

“不喝了。”她摟著小貴坐下,看天上的月亮。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小貴說。

她驚呆了:“你從哪兒學的?”

小貴聳聳肩。

“真的,我問你呢,”她推推小貴,“你不是沒上學堂嗎?”

小貴撓撓臉,說:“唉,範大夫的醫館有詩集,我哥針灸的時候我看的。”

她明明才四五歲的年紀,說話像大人一樣。

賈塵又笑:“我也太裝模作樣了點兒!”

“你小時候就是那樣子,也不知道和誰學的,說話一板一眼的!”錢似雪說,“我能騙你?”

賈塵又笑了一會兒,才收起笑容正色說道:“我知道是你,我在門口就認出你了。”

她像是怕忘記一樣,面具下面的眼睛仔仔細細地看著錢似雪。

“你……沒變樣。”

她不停地在桌子下按指關節,錢似雪一把握住。

“我都老了,長了皺紋了。”錢似雪笑,“你看你,長高了,頭發也長了……”

她們離得很近,錢似雪伸手想碰青瓷面具,賈塵下意識退後。

“你的臉怎麽了?”錢似雪問。

賈塵捂住面具,青瓷的溫度傳遞到她手上。

她又停了一會兒,一把將面具揭下。

不知道為什麽,本來都接受了的事實,因為嫂子的出現,竟然那麽難以忍受。

賈塵下意識閉上眼,預想中的尖叫沒有發生。

她睜開眼,錢似雪正在默默流淚。

“是不是……嚇到你了?”

賈塵又要戴上面具,錢似雪按住她,但是也沒有下一步動作,她一直在哭。

“沒有你想得那麽……唉,其實義父待我很好,供我吃穿,教我讀書,還教我功夫……”賈塵笨拙地解釋,她越解釋,錢似雪就哭得越厲害,眼淚不停地落下。

賈塵想給她擦眼淚,她躲開了,賈塵沒辦法,只能幹坐在一邊看錢似雪流淚。

又哭了一會兒,錢似雪終於想起來屋裏還坐著一個人,她嘆口氣:“都怪我,如果當初不是我……”

賈旺的病越來越嚴重,咳的時間越來越長,從早咳到晚。用的藥越來越多,家裏漸漸入不敷出,自然也請不起大夫。

那一年雨水少,莊稼收成不好,就是借糧食都借不到,慢慢地有人做起了賣孩子的生意。

賣掉一個人,又有錢又省了口糧。

前兩天隔壁家就賣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女孩雖然大一點更懂事,但是男孩價錢更高。她本來有點擔心賈旺賣了小貴,但是知道了這個事又稍稍放下點心,小貴一個五歲的女娃,人家不會想要的。

她大早上出門找活計,叮囑小貴:“誰來了都不可以跟他們走,懂嗎?給銀子也不行。”

小貴認真點頭眼睛眨眨:“放心!”

顯然她高估了賈旺的人品。

回來時沒有聽到咳嗽聲,賈旺難得從床上爬起來了,蹲著燒柴,鍋裏傳出一陣藥香。

她問:“哪裏來的藥?”

賈旺笑答:“範大夫開的,一會兒喝完了藥我給你下面條。”

她暗叫不妙,又問:“小貴呢?”

“小貴!小貴!”她喊了兩嗓子,又沖進屋裏找,沒有人。

賈旺不看她了,說:“沒有小貴了。”

“你把她賣了?”

賈旺不理她,繼續熬藥。

“你個王八蛋!她是你妹妹!”

她瘋了一樣上去撕扯賈旺,沒想到賈旺平時病怏怏的,卻一把擋開她,將她推倒在地。

她爬起來,手邊胡亂抓了一把泥巴朝賈旺腦袋上招呼。泥巴軟塌塌的,沒什麽攻擊力,賈旺不受影響,隨手拿起燒火的樹枝打她。打了兩下不夠,他扔了樹枝,雙手扼住她的脖子,死死掐住她。

“我自己都活不了了,還管她呢!你少來指手畫腳!”竈火燒的旺,賈旺的臉都有點變形了。

賈旺又扇了她兩巴掌才松手。

她癱倒在地,不是沒有力氣反抗,是不想反抗了,賈旺走了,她披頭散發蜷成一團嗚嗚嗚地哭。

“我不怪你。”

這時賈塵已經又戴回了面具。

跟著人販子東奔西跑了一年,因為她是女孩兒,生的又瘦小,人家不願意收。人販子只好轉去青樓,歌妓舞姬總需要個梳頭的丫鬟吧。

去青樓的路上遇到了鎧恩慈。

是無咎找到了人販子,人販子見到光頭的無咎,以為他是和尚,行了個禮。

“師傅。”

無咎懶得糾正他,只說:“裏面請。”

那是賈塵第一次見到鎧恩慈。

鎧恩慈長得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不是白發白眉,而是鎧恩慈看上去很親切,但是像戴了個面具。

他問賈塵的名字年紀,賈塵照實說了。

無咎說:“千歲,這娃娃的眼睛很亮。”

鎧恩慈半晌沒說話,一直打量賈塵,賈塵不甘示弱,回盯過去。

“這孩子我要了。”鎧恩慈最終說道。

“我現在是秘衛府的玄秘使,替皇上和義父做事情……”賈塵站起來,像給錢似雪展示一樣走了一圈。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賈塵伸手給錢似雪擦眼淚,“不要哭了。”

這時門外敲了兩聲,小元子的聲音傳來。

“雪娘,歇下了嗎?”

賈塵起身:“明兒再說罷。”

錢似雪也起身,當年才到她腰間的小貴如今比她高了一個頭,身姿挺拔,成了別人口中的“賈大人”。

“等一下。”她稍稍仰頭,給賈塵調整了一下面具。

賈塵這次不躲了,乖乖站在那裏讓她碰。

“嫂子,”賈塵突然說,“你殺了他嗎?”

錢似雪楞了一下。

“沒什麽,”賈塵眼睛看著地面,“我只是覺得,如果你殺了……”

“做得好。”她補充道。

說完,她便開了門。

小元子表情糾結站在門外。

“別廢話,”賈塵恢覆了“賈大人”的姿態,背著手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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