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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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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嚴恕說:“請賜教。”

須彌山的大方丈頷首,盤腿坐下。兩人隔著鐘壁清談,也算有來有往。

景雲鐘是九疑仙尊所煉,其上刻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條禁咒,每一筆都殺氣騰騰,足以鎮壓當世最大的邪祟梼杌,卻不足以震懾那些心懷不軌的宵小。

清談即將結束,方丈沈吟良久,說:“我有一事,想要請教你。”

方丈德高望重,是除九疑仙尊外最受推崇的修道者,這樣的人像嚴恕請教,嚴恕卻坦而受之,只是道:“請講。”

“九疑太子曾有一把冠絕古今的劍骨,傳聞誰得到劍骨,誰便是天下之主。九疑國的國主雖無稱霸天下之志,卻懷璧其罪。天下烽煙,皆因這劍骨而起。若是你,待如何?”

嚴恕立刻道:“愛之,護之。撻之,亡之。”

“哦?”方丈奇道,“和解?”

“劍骨無罪,愛護之,呵護之。謀劍骨者是罪,當鞭撻之,斬草除根。前車之鑒,當無人再犯。”

“可劍骨一,而謀之者千千萬萬。”

嚴恕微微一笑:“你忘了,我是邪獸。”

方丈身體前傾,兩人對視良久,方丈附掌大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貧僧狹隘了。”

語畢,他站起身,肅正袈裟,正沖著嚴恕合十又深鞠一躬,再擡頭時,人已不見,無星無月的茫茫夜色中,唯有滴水檐的冰棱融化,發出萬物覆蘇的聲響。

與此同時,東天破曉,林霧乍現的罅隙,須彌山的鐘聲響起,九十九聲,不是晨鐘,是喪鐘。

須彌山的大方丈圓寂了。

這事給嚴恕帶來的影響不算大,但在整個修真界內卻掀起軒然大波,接連兩位當世大能的離世或即將離世,似乎昭示著某種不祥的未來,通天司的長老們開始夜觀天象,零星的蔔卦結果面世,但誰也說不清楚。

嚴恕的日子仍然晨昏定省,沒了大方丈,他便自行誦經,偶爾為這位為數不多的對他釋放善意的老人祈福,卻又怕念得多了,反而叫他老人家九泉下不得安寧。

方丈無病無災的死了,他沒有因自己而死,是否也說明著,梼杌的詛咒也不能全然作數?

他懷抱著這樣的期望,連幽禁的日子都不覺得難熬起來。

但他不知道的是,須彌山準備了一幅註滿水銀與鐵水的紫金九重棺,每寸都釘滿了銅釘,葬於深山中,只是為了防止大方丈屍變。

當夜,嚴恕喘息著驚醒,察覺到下身一片狼藉,雙手捂著臉,良久,嘶啞地苦笑出聲。

他環顧四周,萬籟俱寂,沒有人窺探到這一場足以令他羞憤至死的春夢。夢裏那溫暖濕潤的觸感還糾纏著他,附著在他的皮膚、烙進他的骨肉。

既然明知無望,他為何不能一直沈溺下去?

嚴恕能察覺到自己的視力有明晰的征兆了,只是沒人可傾訴這樣的喜訊,因為他最想交心的人不在,他與他不歡而散。而偌大的須彌山呢,也沒誰會為他恢覆了視力而歡心吧。

不,還是有一個的——大方丈,他回來了。

很奇怪,景雲鐘裏的嚴恕閉著眼,卻能清晰地看見大方丈的身影若隱若現在夜霧中,遠遠地沖他合十。

大方丈說:“嚴恕,我已經沒有什麽可教你的了,佛法和人世間的倫理綱常你都學了個透徹,至於如何實踐,那便是你自己的機緣了。”

嚴恕說:“可我參不透天道。”

方丈有些詫異:“我以為你對修道之事並不熱衷。”

“參不透道,我的修為便沒有長進,沒有長進,何時覆明。”

——我若看不清,我怎麽知道自己輾轉法測日夜靡思的人究竟是誰?

方丈沈默了。景雲鐘外鴉雀寂寂,凡間供奉的香火孤鴻飄渺似的往天上跑,鉆進金身佛像的衣袖內。方丈轉動佛珠的手停下了,溫聲道:“看得太清楚,有時對你來說並非好事,我常聽凡間有句俚語,難得糊塗。”

嚴恕的呼吸深長起來,藏在眼瞼下的眼珠劇烈顫動。

他閉口不言,絕不肯提那令他血脈賁張的沖動,可越不說,內心越是洪水滔天。無邊風月裏,是那人衣領裏白檀微苦的香氣,堪折的腰線、支離破碎的呻吟……

可憐可愛。

他隱約知道那是誰,恍惚間又忘記了。

他沈迷地喃喃地問:“你是誰?”

那人啜泣,哭聲也如此好聽。

嚴恕從他身後掐著他的下巴,食指探進唇舌去。他又問:“你是誰?”

“……”

嚴恕憑著想象勾勒那人的眉眼,仿佛世間一切美好的詞匯堆積起來也不夠形容他半分似的。

嚴恕又是哄又是嚇,無師自通似的,獨角戲唱了很久,直至心裏卑微的企盼漸漸幹涸,骨子裏天生的狠厲冒出頭來。

於是他將人轉了過來。

——是九疑太子。

嚴恕狠咬舌尖,三魂七魄轟然歸體。他無聲地長籲口氣,沖方丈回禮:“方丈所言極是,弟子受教了。”

“你……唉,小心為上。”

方丈看起來還想說什麽,只是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他虛幻的身影便如雨露閃電般消散了。

須彌山的主持站在他跟前。

嚴恕卻不耐道:“誰?”

主持嚇了一跳似的,連忙念了句佛號,道:“果然是奇才,你如今的修為加上梼杌玄妙的血肉,如今也勉強能獨步天下了。”

“滾!”

主持沒再吭聲,應該是離開了。嚴恕感覺到一股視線,如附骨之蛆,帶著粘稠的貪婪與惡欲,若有若無。

可能是錯覺,嚴恕心想。可他野獸般的直覺攪得他不得不多疑,於是開始留心起周遭的事物來了。

掃灑的小沙彌驚喜道:“下雪了!”

雪越下越大,開始是徐徐圖之,後來是鵝毛飛鴻,厚雪鋪了整整數尺,沙彌們從禪舍的窗戶跳出去,脖子埋進去,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大殿內,嚴恕側耳細聽。

主持下令:“封山。”

“凡人燒香的道路自然是要封的。”某個管事的老沙彌遲疑道,“只是修仙人士禦空即可,也不準他們進來嗎?”

主持說:“三月落雪,這雪大得蹊蹺,還是廣貼布告免得圖生事端,況且……”他的聲音低下去,被絮絮的落雪聲掩蓋。

嚴恕直覺和自己有關。

這雪下得確實蹊蹺,凡間有話本提及六月飛雪,意指天大的冤屈。如今雖還不到六月,但這雪無休無止,似乎也預示著某種不詳。

比如說……段檀越更有理由不來了。

深夜,嚴恕再次從夢中驚醒。

他這幾晚總是莫名驚厥,醒來後渾身的冷汗,氣力總莫名其妙地流失。

“檀越,”嚴恕撐起胳膊來問,“是你嗎?”

這世上能被梼杌正兒八經尊稱為“檀越”的只有一人了,其他人要麽是語焉不詳的“餵”要麽是毫不客氣的“你。”

但怎麽可能呢?話音剛落嚴恕便自嘲地搖搖頭,大雪封了須彌山,正合他意,他豈不是更有理由不過來被我所冒犯了嗎?

潛藏在黑暗中的影子被驚嚇,簌簌地抖落白雪,轉眼間消失了。

——一頭莽撞的山貓。血紅的雙眼,令人毛骨悚然。

嚴恕還瞎著,照理說是不應該看清這樣的細節的。可那猩紅的眼白分毫畢現,更顯出它那猙獰的獸性。

須彌山這樣的聖地,也會有妖魔侵襲嗎?

冰冷的猜忌在嚴恕腦海中一閃即逝,他忽然間看清楚了一會,驀然發現自己的四周隱隱泛出青光,所以才能這麽清楚地看見小小的山貓。

再定睛細看,這青光明明滅滅,以某種玄妙的規律流動,蜿蜒曲折的尾端直抵嚴恕的掌下。

嚴恕的手掌,流血了,湮沒在青光裏。

這是法陣!

嚴恕沒修習過法陣,卻偶爾聽段檀越授課時提起過:這世上是有陰邪的巫陣用來噬人精血的。結合這幾天身份莫名的困倦,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可這光明正大的須彌山,只有一撮念經念傻了滿嘴都是阿彌陀佛的善良無能禿頭,有誰會這麽苦心孤詣地想要謀殺他?

他究竟是想要自己的命,還是想要自己所謂“玄妙”的血肉來增長自己的修為?!

嚴恕攥拳,骨節輕輕叩擊景雲鐘某個特定的角落。鐘壁遭遇這點風吹草動,反而金光大作,九千九百九十九條禁咒倏忽亮起,頃刻間被詭異地壓住,像是虛空中降下一只大手死死地叩住蓋子,不讓蓋子裏的任何動靜洩露出來。

可光與聲被蓋住了,但澎湃的魔力卻不可抑制地傾斜出來,方圓千裏的無論是落在山腳下還是點綴在山巔懸崖上的白雪都呈崩塌坍圮之勢。

天地搖撼,不知過了多久,一切歸於平靜。

本該在鐘裏伏法的邪獸踱步出來,沒著急逃,反而堂而皇之地盤腿坐在鐘前,闔眼入定。

他的雙眼覆明了。

這真是諷刺,若他像年少時那樣上躥下跳時時逃出鐘外,這法陣反而會老實蟄伏,不敢有任何異動。

如今他改邪歸正,兼之心神搖擺不定,倒叫它乘虛而入。

天擦亮時,第一抹晨光反射到雪面上,天地一色,俱是慘白。嚴恕凝視著虛空中的一點,覆明的雙眼亮得瘆人。

主持衣衫不整地匆忙跑來,剛剛繼承來的青色佛珠轉得愈發急促,一時端不住世外高人的架子,氣急敗壞:“梼杌,你竟敢私自逃離景雲鐘,真當我是死的不成?!”

他犯口業了。

嚴恕的姿態和神色相當之悠閑甚至理所當然:“出來透氣。”

“無法無天,無法無天!就算我們須彌山能容忍你胡作非為,九疑……跟段檀越面前你也敢如此顛倒是非黑白嗎?!“

這話說得字字森寒,嚴恕卻如身後那景雲鐘般不動如鐘,只在提及“段檀越”之時眼珠微轉,隨之一笑。他生得本就桀驁之際,這一笑反而更是橫生陰騭,在慘白的雪色下更顯得白的白,黑的極黑。

“此間事了,我自會向檀越請罪。你不是來取我的血肉嗎?如今我擅出金鐘,正好給了你下手的忌諱,來吧。”

主持被戳中齷齪的心事,渾身一震:“你!”

嚴恕摩挲著凹凸不平的鐘壁,緩緩起身。

景雲鐘嗡鳴作響,響聲卻不刺耳,反而悠遠綿長,只是多日不曾停歇的暴雪更大了,天際濃雲滾滾,似是天劫,又似改天換日。

景雲鐘化作嚴恕腰際的一排金色鈴鐺,金光與玄黑格布長袍互相掩映,沈默地為他鞍前馬後。

他竟然煉化了景雲鐘!

“孽障,你怎敢煉化他的神器!”

主持整張臉都因嘶吼而扭曲起來,整座須彌山傾巢而出,不,不止如今,前朝古寺今時今日的一萬八千餘味羅漢都手持刀戟,只是那法器並非寶光流轉,反而發黑惡臭。

須彌山的鎮寺之寶青色佛珠轟然暴漲,天上地下齊齊吟唱:

“天理昭彰,人心難昧。今日我便替這天道出手,將你斬殺於此!”

“啰嗦。”

梼杌那幾乎與天平齊的虛影伸出爪來,尖利呼嘯的疾風裹挾著毀天滅地的氣概。

嚴恕怒斥:“你怎配言及他?!”

景雲鐘化作的金鈴鏗鏘滑出,連成的一線竟如磅礴的赤金大刀,沖這萬人行斧鉞之誅!

轟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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