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關燈
第 9 章

“天梯是飛升的神仙必須要走的路。”

啪!一記驚堂木。

說書先生潤潤喉嚨,口若懸河:“這天地逆旅、百代過客,多少英才背出?可若論以凡人之軀證道成仙,開天辟地頭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九疑仙尊是也!”

聽眾們適時地發出讚揚的吸氣聲,有人揚聲道:“老叟,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沒新鮮的了?”

“看官且聽,”先生道,“其實這世上何嘗沒有一念成仙的仙人?便說這立世神尊,降生時便是江河泉池濤濤直下,山川宮殿滾滾震動,五色光貫入太微宮時,他便承得寶座了。也唯有這樣的人,能破例為當時還是九疑太子的仙尊破開天梯,迎他破境入仙。”

聽眾們目瞪口呆,還是剛才那人拍案而起:“胡言亂語!這世上哪有什麽勞什子‘立世神尊’?不過是你老頭為了嘩眾取寵,杜撰的不知何謂的人物罷了!”

先生哼笑:“愛聽不聽。”說著便茶水一潑,示意送客,自己揣著驚堂木溜溜達達地走了。

滾茶潑到閻青昀的佛頭青衣袍上,閻青昀八風不動,只往身後擲了塊幼兒拳頭大的金錠,將將砸進說書先生的懷裏。說書先生眉開眼笑,連連作揖:“看官豪氣!可有想聽的書?老生不才,願為您獻藝。”

“倒不必先生多費口舌,”閻青昀溫聲道,“只是這‘立世神尊’你從何聽來?晚生願聞其詳。”

說書先生嘿嘿一笑,湊近了悄聲道:“先生可知這天下第一大宗、天下第一仙境無□□?老生世代樵夫,祖宗正劈柴時,無□□從天而降,掉下些殘卷,正源自於那裏。”

一旁同行的師弟們早已按捺不住地要拔刀,剛也正是他們亂起哄:“愈說愈胡謅!無□□乃仙尊親自煉化,何來從天而降?”

群情激憤中,越發顯出這當世唯一仙尊大弟子的雍容爾雅來,只見閻青昀只是一撣袖,春風化雨般地澆透這躁動的怒火,唇角一哂:“敢問殘卷何處?”

說書先生撓頭:“年久遺失了……”

眾人齊啐,將誤人子弟的老騙子轟出客棧。

世間甲子須臾事,晃眼已是百歲流光。

符惕宗的弟子及冠後,都有外出游歷的任務,如今這一支正是閻青昀率領,斬妖除魔後,匆匆正往宗門趕的隊伍。

酒飽飯足後,同行的令姜好奇地嘟囔:“師兄不是最不好成仙了嗎?”何時對神仙不著邊際的軼聞如此感興趣了……

她正值花信年華,卻因為生性口吃,極少大聲於人前。桌對岸的閻青昀卻聽到了,摩挲著酒杯的壁口,擡眼:“師妹可有話要說?”

令姜本不敢說,可那望過來的目光神似幽潭,令她目眩神迷,因此脫口而出:“其實神仙亦難逃一死。”

話音甫落,周遭闃寂無聲。吃飯打尖的凡人聽不到,醉酒劃拳的同門發怔,齊齊望向令姜,仿佛她說了什麽大逆不道的誑語。

——確實大逆不道,仙尊的好大徒還在這呢。

令姜的嘴開開合合,最終細聲說:“我從、從書上看到的。”

只有閻青昀神色如常,直勾勾地盯著她:“從哪本書?”

令姜雖不善言辭,卻酷愛讀書,簡直師父掌管藏書閣,因此頗有些門道讀些稗官野史和禁書,久而久之,自己也忘了滿腦子的奇思異想從何而來,只瑟瑟地回憶道:“……對不住,是我記錯了。”

空氣重新流動起來,檐角的風鈴叮叮當當,大家長舒口氣,又開始喝酒與嘻嘻哈哈。

閻青昀端坐在角落,氣勢卻不容忽視,又溫聲相問了些無傷大雅的閑話。令姜被他引導著,倒真說了些浮如青萍的軼聞趣事,例如天地的三場浩劫,某位上古仙尊脆弱的腳踵被兇獸偷襲、結果隕落至人間、怨氣化作神隕之地等之類種種。

她有些社恐,但師兄不恥下問,讓她也頗受鼓舞,抱著酒壺問出了頗為冒昧的問題:“師兄,仙尊可有缺陷?……嗝,我只是好奇。”

閻青昀睨她一眼,表情似笑非笑:“口是心非算嗎?”

令姜打了個酒嗝:“那、那他一定很喜歡你吧。”

沒說完她便醉倒了,滾到地上不省人事,也就錯過了閻青昀那一瞬似驚愕似狂喜的怔楞。

自那以後,令姜便發現師兄對他親近起來。

其實說親近不敢當,只是合理範圍內的關照。師兄的修為深不可測,身份貴不可言,容貌俊美無儔……是皎皎明月,而眾所周知,明月是冰冷且普渡眾生的。他偶爾投射過來的給令姜的光亮有些溫暖,卻足以叫令姜如墜雲端,也足以灼傷某些同輩人的視線。

要知道,少年慕艾,誰心裏沒個白月光?

那師兄心裏,也有白月光嗎?

令姜覺得有,他們疾奔在回宗的路上,都有些疲於奔命了。這都是師兄的意思,別人都不著急回去,就他著急,好像家裏藏著掌中寶心尖肉,正日思夜想地盼他回去呢。

深夜短暫的小憩中,鼾聲四起。

令姜莫名其妙地被驚醒了,驚慌地環顧四周,林間密布著銹味與腥氣,絳紫的血塊下雨似的,兜頭兜臉地潑過來,她嚇得大氣不敢喘,眼睜睜地看著師兄擦拭愛劍,隨後閑庭信步地跫向溪邊,用清水濯洗他修長有力的雙手。

“醒了?”閻青昀詫異道,甩了甩手上的血泥,“過來洗把臉吧。”

令姜當然不敢洗!她整個腦子都墜得慌,舌頭打結:“你你你到底是誰?這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熒惑守心,逢魔之時。”閻青昀道,“我本不欲吵醒你們,沒想到你比他們敏銳許多。”

令姜從牙縫裏擠出:“你是說……你碰到了魔?!”

多少年的稀罕事。自萬年前九疑仙尊下凡,嘉禾生,鸞鳥舞,仙界賜下五色甘露,將世間所有的魔掃蕩而空。如今這世間,哪還出來的魔?

閻青昀卻氣定神閑的模樣,愛不釋手地擦拭好他的愛劍後,便從袖裏乾坤掏出一枚帕子包裹好的半成品的白玉手爐,借著月色,細細地雕琢起來。

令姜僵在昏死的同門們中間,半晌想通了。師兄沒有騙她的必要,以他的修行與威嚴,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她。

於是她爬到離師兄半尺外的距離,卻不敢靠近,只看月色如水,流瀉到他專註的側影,他從未見過有人能溫柔專情到如此姿態。

“師兄……”她輕喚,“你早知道這世上有魔是嗎,是仙尊告訴你的嗎?”

閻青昀嗤笑,唇角露出了半譏不苦的弧度:“他怎會向我坦白。”

令姜頓時不敢說話了,又百思不得其解,因為師兄手裏的羊脂玉美人分明有著驚鴻清影般的風姿,除了九疑仙尊外不作他想,可師兄的語氣,倒像怨恨已久。

世間逢魔,這事瞞不了多久。

日上三竿時,隨行的弟子們醒來,驚惶地發現滿林子的魔氣,這回可沒人抱怨趕路趕得辛苦了,一個個竄如瘋兔,前仆後繼地趕回宗門,上報各自的領導,疾呼——天魔出現了!

長老們本在喝茶打機鋒,拉幫結派,文明地辯論自己有多麽適合當繼任的宗主。雷宗主聽得腦門直突突,只覺得一幫子倒黴猢猻,宗門後繼無望。

結果一道驚雷,把他炸得焦頭爛額。

“什麽?”

長老們紛紛起身,仔細盤問,猴竄回來的弟子們都支支吾吾,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最後雷宗主拍案怒吼,震得大殿外的落花簌簌摔落:“整日裏游山玩水,問要事是一問三不知,你們若不知天魔的去向,又怎能從他的手下逃脫?難不成還有隱士高人為你們護航不成?!”

眾弟子面面相覷,沒敢承認,事實上他們也疑惑,這魔怎麽踩完點,又夾著尾巴跑了呢?

令姜猶疑地舉手:“是閻閻閻——”

雷宗主眼珠子一突:“舌頭捋直了說!”

令姜嚇得快哭出來了:“是閻師兄殺了天魔!”

雷泓深霍然起身:“閻青昀呢?可還活著?!”

他聲如洪鐘,蓋過了所有嘈雜的惶恐與質疑,卻架不住閻青昀早已瀟灑地禦劍而去,揣著完工的手爐直往無□□奔去。

段和紓得到了詳盡的一手消息,卻比雷泓深淡定許多,右手押著魚竿,沈吟:“仙與魔,不過一剎。”

閻青昀沈聲道:“望師尊賜教。”

這一句差點把段和紓的話匣子捅開。

好在他打了個激靈,猛地想起九疑仙尊沈默是金的底線,好為人師的教誨禿嚕到嘴邊硬生生拐了個彎,武斷道:“你不成魔,自無需了解。”

他說得那樣篤定,不像是信任,反而更像是某種逃避現實式的自我催眠。

閻青昀心下陡沈,仿佛暗沈的現實向他揭開風暴的一角。他急欲追問下去,一旁正擺弄魚簍的諦聽開口了:“這有什麽不好理解的?執念過深,人就魔怔了,像養你長大的那些個酆都的老不朽連帶著你這個小不休不正是——”

段和紓面無表情地擡手,細長的魚竿啪地甩到諦聽喋喋的臭嘴上。諦聽驢叫數聲,四只騰雲碧玉蹄胡亂地刨地,懨懨地趴在甲板上,不敢吱聲了。

“你不會成魔,”段和紓加重語氣,“還有事嗎?無事便走吧,我累了。”

閻青昀捧著的手爐惴惴地沈在袖裏頭,翻來覆去地捂熱半天,最終黯然告退,沒能松出去。

他走後,諦聽感慨:“昔日天魔肆虐,關於魔的知識是普及教育。如今群魔滅絕,竟沒人了解了。”

“人心不改,魔便不會滅,”段和紓搖頭,“你可知酆都?早就是魔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